宋凛握着木质钢笔的手顿在稿纸上。
门外传来轻叩声,细细的,像风碰了门环。
年糕从窝里爬起来,耳朵竖得老高,尾巴已经开始摇了。
“别闹。”
宋凛低声说,笔尖重新落在纸上。
可年糕不听,跑到门边扒了两下,回头看他,呜呜叫着。
门外的叩门声又响了一下。
更轻了。
像是不确定该不该敲。
宋凛放下笔,起身走向门口。
年糕已经急得在原地转圈,爪子在地上蹭出细碎声响。
门开了。
门外站着阮软。
她抱着那只布偶猫,羊毛卷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脸颊泛着浅浅的粉,不知道是走急了还是别的什么。
两人对视。
宋凛的手指搭在门框上,没说话。
阮软的睫毛颤了颤,先移开了视线。
“糯米……又跑过来了。”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宋凛侧身让开。
阮软抱着猫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年糕立刻凑上去,尾巴摇成螺旋桨,鼻子往糯米身上拱。
糯米从阮软怀里探出头,伸出爪子拍了年糕一下。
不重,更像是打招呼。
年糕更兴奋了,围着阮软转圈,爪子在地上踩得哒哒响。
阮软有些手足无措,抱着猫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走。
宋凛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放磨盘上就行。”
他说,声音不高不低。
阮软应了一声,走到磨盘边,把糯米放下来。
糯米一落地就跳到磨盘上,趴得端端正正。
年糕立刻凑过去,下巴搁在磨盘边缘,眼睛亮亮地看着糯米。
阮软站在磨盘旁边,指尖攥着衣角。
宋凛站在门边,手垂在身侧。
两人之间隔着大半个院子。
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院角的梨树,花瓣飘下来,落在磨盘上。
糯米伸爪子拨了一下,花瓣翻了个面。
年糕凑过去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阮软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抿住。
她偷偷看了宋凛一眼。
他正看着猫狗,表情淡淡的,侧脸的线条很柔和。
阮软赶紧收回视线,心跳有点快。
她想说点什么。
想说“糯米每天过来真的不麻烦吗”。
想说“年糕看起来很温柔”。
想说“你……”。
可话到嘴边就卡住了,怎么都挤不出来。
宋凛也没开口。
他就那样站着,视线落在磨盘上,像是在看猫狗,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
年糕趴下来,糯米顺势跳到它背上,团成一团。
蓝眼睛眯起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阮软看着这一幕,紧张感慢慢消了一些。
“它……好像很喜欢这里。”
她轻声说。
“嗯。”
宋凛应了一声。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年糕也是。”
又是这句话。
阮软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帆布鞋上沾了一点颜料,是早上画喇叭花时蹭到的。
宋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快又移开。
“要喝茶吗?”
他忽然开口。
阮软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宋凛的表情依旧很淡,耳尖却好像红了一点。
“我刚煮的,白毫银针。”
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阮软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她想说不用了,想说不麻烦了,想说该回去了。
可嘴巴张了张,说出来的却是:“好。”
宋凛点头,转身往屋里走。
步伐不快不慢,背影清瘦,肩膀线条很好看。
阮软站在原地,心跳声在耳边咚咚响。
她怎么就答应了呢?
说好要回去画画的。
说好不给人添麻烦的。
可现在……
糯米趴在年糕背上,眯着眼睛看她,像是在说“你看,我就说这里好吧”。
阮软瞪了它一眼,耳尖烫得厉害。
宋凛端着两杯茶走出来。
白瓷杯,茶汤清澈,冒着细细的白气。
他走到磨盘边,把其中一杯放在阮软面前。
阮软伸手接过,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
“谢谢。”
她轻声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宋凛没说话,端着另一杯茶坐在磨盘旁边的石凳上。
阮软捧着茶杯,站在磨盘边,不知道该不该坐下。
宋凛抬头看了她一眼。
“坐吧。”
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阮软应了一声,轻轻坐下来。
石凳微凉,隔着裙子都能感觉到。
她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抿。
茶很香,清清爽爽的,像春天的风。
宋凛也喝茶,动作很慢,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
两人就这样坐着。
一个喝得快,一个喝得慢。
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院子,花藤沙沙响。
年糕趴在地上打盹,糯米在它背上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阳光透过花架洒下来,在两人身上落了一地碎金。
阮软偷偷看了宋凛一眼。
他正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手指修长好看,握着白瓷杯的姿势很雅致。
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阮软赶紧移开视线,把脸埋进茶杯里。
茶已经快喝完了,只剩浅浅的一点底。
她舍不得喝完。
又不知道喝了之后该做什么。
宋凛忽然开口:“你是画画的?”
阮软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正看着她放在院子门口的猫包,上面沾着几道颜料。
“嗯。”阮软点头,“画插画的。”
“画得很好。”
宋凛说,声音很轻。
阮软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她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这话问得太唐突了。
宋凛顿了一下,耳尖似乎红了一点。
“看到过。”
他说,“你在院子里画画。”
阮软的脸烧起来了。
他看过她画画?
什么时候?
画得怎么样?
有没有看到她把喇叭花画歪了?
她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杯子里。
宋凛也没再说话。
两人又沉默了。
可这次沉默里,好像少了点尴尬。
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像茶香,淡淡的,绕在空气里。
阮软的茶杯终于见底了。
她捧着空杯子,犹豫了一下,站起来。
“我该回去了。”
她说,声音比来时自然了些。
宋凛点头,接过她手里的杯子。
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
两人同时缩了一下手。
杯子差点掉地上。
宋凛眼疾手快地接住,握在手心。
“小心。”
他说,声音低低的。
阮软的脸红透了。
“对不起。”
她轻声说,弯腰去抱糯米。
糯米正睡得香,被吵醒后不满地喵了一声。
年糕也醒了,仰头看着糯米,呜呜叫了两声。
阮软把糯米抱在怀里,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时,身后传来低缓的声音。
“明天它还会来的。”
阮软回头。
宋凛站在磨盘边,手里还握着那两只白瓷杯。
阳光落在他肩上,整个人都柔和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他补充道,声音更轻了。
阮软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不介意。”
她轻轻摇头,声音软软的,“麻烦你了。”
宋凛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阮软抱着糯米走出门,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回到自家院子,她把糯米放在猫窝里。
糯米立刻缩成一团,继续睡。
阮软坐在画架前,看着画纸上那只趴在磨盘上的猫。
想了想,在旁边添了一只金毛。
画完之后,她盯着画看了很久。
忽然把画纸翻过去,盖在画架上。
脸颊烫得像发烧。
心跳声在耳边咚咚响。
她深吸一口气,往隔壁院子看了一眼。
只看见满墙的花藤。
和露出墙头的一角屋檐。
还有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茶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