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居的春风是软的。
绕着白墙黛瓦打旋,把喇叭花吹得晃悠悠。
紫的、粉的,一簇簇缠在矮院墙上,像沾了水汽的小铃铛。
阮软坐在院子里画画,笔尖蘸了淡粉色,正准备给喇叭花上色。
一团白影忽然从墙头掠过。
她抬头时,只看见毛茸茸的尾巴尖消失在墙那头。
画笔从指间滑落,在裙摆上蹭了一道浅粉。
“糯米!”
阮软慌忙起身,膝盖撞上画架,画笔滚到地上。
她顾不上捡,小跑到墙边,踮着脚往里看。
隔壁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风翻书页的声音。
糯米正趴在磨盘上,蓝眼睛半眯着,尾巴悠闲地晃来晃去。
旁边还蹲着一只金毛,歪着头看糯米,眼神温顺又好奇。
阮软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认得那只金毛。
是隔壁住户的狗,叫年糕。
搬来桃源居快一个月了,她只远远见过隔壁的人影,从没说过话。
现在糯米翻了墙,她不得不去敲门。
阮软攥着猫包站在自家门口,指尖把布带捏得发白。
羊毛卷碎发垂在颊边,耳尖已经红透了。
她在门口徘徊了十几分钟。
脚步挪了又退,退了又挪。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隔壁听见动静。
脑海里翻来覆去想着该怎么开口。
“您好,我的猫跑进去了。”
太正式了。
“请问有没有看见一只布偶猫?”
太啰嗦了。
万一对方正在忙呢?
万一对方不喜欢被打扰呢?
万一……
阮软咬了咬下唇,终于挪到了隔壁门前。
木门是旧旧的深棕色,门环是铜的,磨得发亮。
她抬起手,指尖刚碰到门环,又缩了回去。
深吸一口气。
再抬起手。
轻轻叩了三下。
声音细得像春风拂草。
“来了。”
门里传来低缓的男声,脚步声由远及近。
阮软的呼吸停了一瞬。
门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人。
身形清瘦挺拔,穿浅灰色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眉眼清润,像雨后的远山。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阮软的脸唰地红了。
宋凛也愣了一下,手指还搭在门框上。
空气忽然静得能听见花落。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几片梨花瓣。
阮软的视线不知道该往哪放,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宋凛的目光也移开了,落在院角的喇叭花上。
“请问……”阮软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有没有看见一只布偶猫?”
“在院子里。”
宋凛侧身往旁边让了让,声音低沉平缓,没多余字眼。
阮软轻轻点头,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她走进院子时,糯米正趴在磨盘上舔爪子。
年糕守在磨盘旁边,尾巴摇得欢快。
“糯米。”
阮软蹲下身,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无奈。
糯米瞥了她一眼,继续舔爪子,完全没有要回家的意思。
阮软伸手去抱,糯米灵活地扭了个身,躲到磨盘另一边。
“别闹了,回家好不好?”
糯米甩了甩尾巴,跳到年糕背上,趴得稳稳当当。
年糕也不恼,反而扭头舔了舔糯米的毛。
阮软的脸更红了。
她站起身,手足无措地看向宋凛。
宋凛正站在门边,视线落在糯米和年糕身上。
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静。
“它经常来。”
他说,声音依旧平缓,“年糕很喜欢它。”
阮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轻轻点头。
两人就这样站着。
一个在磨盘左边,一个在门边。
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风掠过院角的梨树,落了一地花瓣。
糯米在年糕背上打了个哈欠,眯起蓝眼睛。
阳光透过花藤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阮软的指尖攥着衣角,心跳声在耳边咚咚响。
她该说点什么。
该把糯米抱走。
该回家了。
可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宋凛也没开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磨盘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年糕趴下来,糯米顺势滑到它肚皮上,一猫一狗依偎在一起。
画面温馨得让人不忍打扰。
阮软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没那么紧张了。
“它……经常过来吗?”
她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很轻。
“每天。”
宋凛说,“下午三点左右。”
阮软愣了一下。
每天?
糯米每天下午都翻墙过来?
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阮软低下头,耳尖红得发烫。
“不麻烦。”
宋凛的声音依旧平淡,“年糕喜欢它,有个伴也好。”
阮软轻轻点头,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两人再次沉默。
只剩下风吹花藤的沙沙声。
糯米在年糕肚皮上翻了个身,露出软软的肚皮。
年糕低头蹭了蹭它,鼻子拱进毛里。
阮软看着它们,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它……很黏年糕。”
她轻声说。
“嗯。”
宋凛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猫狗身上,“年糕也是。”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从来没见过它这么黏别的猫。”
阮软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这话听起来有点奇怪。
又好像没什么奇怪的。
她偷偷看了宋凛一眼。
他正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侧脸的线条很柔和,像水墨画里的远山。
阮软赶紧移开视线,心跳得更厉害了。
糯米终于玩够了,从年糕肚皮上跳下来,走到阮软脚边蹭了蹭。
“要回家了吗?”
阮软蹲下身,轻轻摸了摸糯米的头。
糯米喵了一声,像是在回答。
阮软抱起糯米,站起身。
“那我先回去了。”
她说,声音比刚才自然了些,“谢谢你。”
宋凛点头,没说话。
阮软抱着糯米往门口走,脚步还是轻轻的。
走到门边时,身后传来低缓的声音。
“门不用锁,它随时可以过来。”
阮软回头。
宋凛依旧站在门边,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那句话,却让她的心软了一下。
“好。”
她轻轻应了一声,抱着糯米走出门。
回到自家院子,阮软把糯米放在画架旁边。
糯米舔了舔爪子,很快缩进猫窝睡着了。
阮软坐在画架前,看着画纸上没画完的喇叭花。
笔尖顿在纸上,半天没落下。
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清润的眉眼。
低缓的声音。
还有那句“门不用锁”。
阮软把脸埋进膝盖里,脸颊烫得像发烧。
心跳声在耳边咚咚响。
她悄悄抬头,往隔壁院子看了一眼。
只看见满墙的花藤,和露出墙头的一角屋檐。
阮软深吸一口气,拿起画笔。
笔尖落在画纸上,画的却不是喇叭花。
而是一只趴在磨盘上的布偶猫。
和蹲在旁边的一只金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