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在阮软的房间里挂了三天。
第一天,她把它从院子里拿进来,撑开晾在窗边。素色的油纸伞,竹骨匀称,伞面上绘着淡淡的墨竹,是宋凛的。那天春雨急,她抱着糯米回家,走到门口才想起来——伞忘了还。
她想转身回去,可雨已经小了,糯米在怀里拱来拱去,喵喵叫着要吃东西。阮软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隔壁的门,犹豫了几秒。算了,明天再还。
第二天,雨停了,太阳很好。阮软把伞收起来,抱在怀里,走到隔壁门口。门关着。她抬起手,指节快碰到门板时,又缩了回来。万一他在写东西呢?万一他在午睡呢?万一……她咬了咬下唇,转身回去了。
第三天,伞还挂在那里。阮软坐在画架前,盯着那把伞,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不就是还个伞吗?敲门,递过去,说声谢谢,转身走。三秒钟的事。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伞从挂钩上取下来。
伞收得很整齐,竹骨一根一根并拢,伞面折得服帖,系着细细的布带。她那天晾干之后就这样收好的,收得比自己的伞还仔细。
阮软抱着伞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浅杏色的棉麻裙子,昨天刚洗的,干干净净。头发也梳过了,羊毛卷碎发用一个小发夹别在耳后。她愣了一下,又不是去做什么,打扮这么认真干什么?
脸有点热。她甩了甩头,推开门。
阳光很好,花藤上的露珠已经干了,花瓣在风里轻轻晃。隔壁的门关着。阮软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一,二,三。抬手,敲门。
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没人应。她等了几秒,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阮软的心往下沉了沉。不在家吗?她抱着伞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等。走了,明天还得再来一次。等着,万一他一直不在呢?
她正犹豫着,门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从屋里走到院子,从院子走到门口。门开了。
宋凛站在门后,穿着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书桌前站起来。手里还拿着木质钢笔,笔帽没盖,指尖沾着一点墨水。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你……”“我……”
同时开口,同时停住。阮软的脸红了,低下头,把伞递过去。“那天忘了还,谢谢你。”
宋凛看了一眼伞,伸手接过去。指尖碰到她的手背,两人都缩了一下。伞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握住。
“不客气。”他说,把伞靠在门框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不用特地跑一趟。”
阮软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不着急用。”他说,声音很轻,“你留着也行。”
留着?留着干什么?她家的伞已经有三把了,再多一把也没地方放。可这话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他说“留着”,不是真的让她留着伞。
阮软的心跳快了一拍。
两人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两人之间的地上落了一片光斑。花藤的影子在地上晃,一只蚂蚁顺着门框往上爬,爬得很慢。
“你……在写东西?”阮软先开口,声音轻轻的。
“嗯。”宋凛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像是才想起来还握着。“写昨天的雨。”
阮软想起他说过的话——“写你笑起来的样子”。她的脸又热了。
“写得怎么样?”她问,声音更轻了。
宋凛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还行,就是……有些地方还没想好怎么落笔。”
“什么地……”阮软问了一半,忽然觉得不该问。那是他的散文,他的事,她问那么多干什么?
可宋凛回答了。“写一个人的时候,不知道该写她的眼睛,还是写她笑起来的样子。”
阮软的呼吸停了一拍。阳光落在她肩上,暖暖的,可她整个人都在发烫。她低下头,盯着地上的光斑,光斑晃了一下,被花藤的影子切成碎金。
“都写。”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宋凛没说话。阮软也不敢抬头看他。两人就这样站着,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隔着门槛,隔着几步的距离。
年糕从院子里跑出来,嘴里叼着一个布偶——还是那只被咬得破破烂烂的小黄鸭。它在阮软脚边转了两圈,把布偶放在她脚面上,尾巴摇得欢快。
阮软低头看它,蹲下来,捡起布偶。“给我的?”
年糕叫了一声,舔了舔她的手。湿漉漉的舌头蹭过手背,痒痒的。
“它喜欢你。”宋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阮软抬头。他正低头看着她,表情很柔。阳光落在他肩上,浅灰色的衬衫被照得发白。
她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只布偶。“它平时也这样吗?见人就送东西?”
“不。”宋凛说,“它只给喜欢的人。”
阮软的手指收紧了。布偶软绵绵的,被咬得破破烂烂,可握在手心里,却觉得比什么都珍贵。
“那……我收下了。”她说,声音软软的。
宋凛点头,没说话。年糕在旁边转了一圈,蹭了蹭阮软的小腿,又跑回院子里,趴在磨盘旁边。仰着头看他们,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的。
阮软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宋凛站在门里,也没有要关门的意思。两人就这样站着,谁都没说话。可沉默里没有尴尬。像午后的阳光,懒洋洋的,温温吞吞的。
“糯米呢?”宋凛问。
“在家睡觉。”阮软说,“昨天玩累了,今天一直没醒。”
宋凛嘴角弯了一下。“年糕也是,昨天陪糯米在雨里待了一下午,回来就趴着不动了。”
阮软笑了,想起昨天在磨盘下面,年糕用自己的身体替糯米挡雨的样子。“年糕真的很宠糯米。”
“嗯。”宋凛应了一声,视线落在年糕身上,表情很柔。“什么都让着,什么都给。被欺负了也不生气。”
又是这句话。阮软听过好几次了,每次听,心跳都会快一拍。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偶。小黄鸭少了一只眼睛,棉花从破洞里露出来,可被她握在手心里,却觉得暖暖的。
“你平时……”她开口,又停住了。
“嗯?”
“你平时除了写散文,还做什么?”
宋凛想了想。“看书,浇菜,陪年糕玩。偶尔酿点酒,晒点果干。”
“酿果酒?”
“嗯。青梅酒,桂花酒,去年还酿了一坛枇杷酒。”他顿了顿,“你喜欢喝果酒吗?”
阮软点头。“喜欢,但不太会喝,喝一点就脸红。”
宋凛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下次酿的时候,酿淡一点。”
阮软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次。他说下次。好像他们之间还会有很多个下次。好像她还会来很多次。好像……他已经把她算进了以后的日子里。
“好。”她轻声说,声音软得像春天的风。
沉默了一会儿,阮软又问:“你的散文……在哪里能看到?”
宋凛顿了一下。“还没发表过,都是自己写着玩。”
“那……”
“你想看?”
阮软点头,点完又觉得自己太不矜持了。可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宋凛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屋里走。“等一下。”
他走进屋里,很快又出来了。手里拿着几张稿纸,边缘整齐,字迹清隽。递给她。
“昨天的雨,写了一半。”他说,声音很轻,“你看看。”
阮软接过来,手指碰到稿纸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纸是普通的稿纸,微微泛黄,可上面的字很好看。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干净净的。
她低头看。
“春雨落在桃源居,细细密密的,像谁在耳边轻轻说话。檐下的水帘织成一道纱,院子里的花被打得东摇西晃,花瓣落了一地,粉的紫的白的,铺在石板上,像谁打翻了调色盘。”
阮软看着这段文字,嘴角弯起来。他写雨,写花,写院子。写她看见过的那些东西,写她也觉得美的那些东西。
她继续往下看。
“磨盘被雨水洗得发亮,年糕和糯米躲在下面,一猫一狗,挨得很紧。年糕用自己的身体挡着雨,糯米靠着它,两只都很安静。它们不懂什么是陪伴,可它们做得比谁都好。”
阮软的眼眶有点热。他写猫狗,写陪伴,写那些她心里想过但说不出来的东西。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倒数第二段时,手指停住了。
“隔壁的画师来避雨,蹲在磨盘旁边,裙子被雨打湿了,头发上也沾着水珠。她接过毛巾的时候,手指很凉,可她的笑是暖的。像春天的风,软软的,懒洋洋的,吹在脸上,让人觉得什么都不用急。”
阮软的脸烧起来了。从耳尖到脸颊,从脖子到指尖。烫得像发烧。他写她。他真的写了她。写她蹲在磨盘旁边,写她的裙子湿了,写她的笑是暖的。像春天的风。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宋凛都开口了。“写得不好,还在改。”
“写得好。”阮软说,声音有点哑。她抬起头,看着他。“你写的东西……很好看。像你这个人一样。”
说完,她愣了一下。她说了什么?她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宋凛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睫毛垂下来,整个人都柔和了。
“谢谢。”他说,声音低低的。
阮软低下头,把稿纸递还给他。手指又抖了一下。“还你。”
“不着急。”宋凛说,“你拿回去看也行。”
阮软抬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看完了,下次还我。”
下次。又是下次。阮软攥着稿纸,手指收紧了一点。
“好。”她说,声音软软的。
她把稿纸折好,小心地放进裙子口袋里。拍了拍,确定放稳了。
年糕从磨盘旁边站起来,走到门口,仰头看阮软。尾巴摇着,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在问:你要走了吗?
阮软蹲下来,摸了摸年糕的头。“明天再来。”
年糕舔了舔她的手,转身跑回院子里,趴在磨盘旁边。仰着头,看着门口,尾巴还在摇。
阮软站起来,看着宋凛。“那我……先回去了。”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看着她。
“怎么了?”
“那只小黄鸭……”阮软说,举起手里的布偶,“它叫什么名字?”
宋凛看了一眼布偶,嘴角弯了一下。“没名字,就叫小黄鸭。”
阮软笑了。“那我给它起一个。”
“起什么?”
她想了想。“叫‘年糕的小黄鸭’。”
宋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花藤。“好。”
阮软把布偶抱在怀里,转身走了。脚步轻轻的,比来时轻快了很多。回到自家院子,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很快,但不是紧张。是开心。是从心底漫上来的,满满的,暖暖的开心。
她把稿纸从口袋里拿出来,铺在桌上,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段时,手指停住了。最后一段只有一句话。
“她走的时候,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点蓝,像她裙子上的颜色。”
阮软盯着这行字,眼眶热热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浅杏色的,不是蓝色。可那天避雨的时候,她穿的是一条雾蓝色的裙子。他记得。他记得她穿什么颜色的裙子。记得她的笑是暖的。记得她的手指是凉的。记得所有的细节。
阮软把稿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心跳声在耳边咚咚响,和纸页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她深吸一口气,把稿纸小心地折好,放进画夹最里面。和那七张画放在一起。
然后走到窗边,往隔壁看了一眼。宋凛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把伞。他把伞撑开,看了看伞面上的墨竹,又收起来,靠在门框上。像是要留着,等她下次来的时候,还能看见。
阮软靠在窗边,嘴角弯起来。口袋里的稿纸贴着心口,暖暖的。手里的布偶软绵绵的,被她握得温热。
她低头看了看小黄鸭。只剩一只眼睛,棉花从破洞里露出来,可越看越可爱。
“年糕的小黄鸭。”她轻声念了一遍,笑了。明天还要去还稿纸。还要去看苗。还要去……敲门。她想着这些,心里软软的,像春天的风,像他写的那些字。都是温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