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纸在阮软的画夹里躺了三天。
她每天都要拿出来看一遍,有时候是早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清隽的字迹上;有时候是傍晚,天色暗下来,她开着台灯,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读。
读到“她的笑是暖的,像春天的风”,她会弯起嘴角。读到“天边露出一点蓝,像她裙子上的颜色”,她会心跳加速。
三天了。她该还了。
可每次走到隔壁门口,她又折回来。不是不敢敲门——好吧,也有一点不敢——更多的是舍不得。还了,就没有了。
阮软坐在画架前,把稿纸从画夹里抽出来,铺在桌上。纸张被翻得有点软了,折痕处磨得发白。她用手指轻轻抚平折痕,叹了口气。
“该还了。”她对自己说。
糯米趴在猫窝里,抬头看了她一眼,喵了一声。像是在说:“你都说了三天了。”
阮软瞪了它一眼,站起来,把稿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裙子口袋里。拍了拍,确定放稳了。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花藤上的花开了大半,粉的紫的白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风一吹,花瓣飘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墙头,落在隔壁的屋檐上。
今天天气这么好,他会不会出去?万一不在家呢?阮软站在门口,犹豫着。视线落在墙边的番茄苗上——五株苗又长高了不少,最高的那株已经快半尺了,叶片巴掌大,绿油油的。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叶子,凉凉的,滑滑的。
对了。她可以先去后山采点野花,回来的时候顺便还稿纸。这样就算他不在家,也不算白跑一趟。
阮软站起来,回屋拿了一个小竹篮。竹篮是搬来的时候房东留的,一直没用过,积了一层灰。她擦了擦,挎在胳膊上,走出门。
后山的路在桃源居的最里面,穿过共享菜园,经过一片小竹林,再往上走一段就到了。阮软走过菜园时,看了一眼自己的菜畦。番茄苗长得很好,旁边几户人家的菜地也绿油油的,有人在浇水,有人在拔草。她低着头快步走过,怕被人叫住聊天。
小竹林很安静,风一吹,竹叶沙沙响。地上落了一层干竹叶,踩上去软软的,沙沙的。阮软走得很慢,竹篮在胳膊上晃荡,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裙子上,像碎金。
走出竹林,眼前豁然开朗。后山的山坡上,开满了野花。紫的、黄的、白的、粉的,一簇一簇,铺在山坡上,像一块打翻了颜色的调色板。风从山那边吹过来,裹着花香和青草的味道,阮软深吸一口气,嘴角弯起来。
她蹲下来,开始采花。紫色的刻叶紫堇,黄色的小野菊,白色的一年蓬,粉色的半边莲。她挑开得最好的,轻轻掐断花茎,一朵一朵放进竹篮里。篮子底慢慢铺满了颜色,紫的黄的白的粉的,挤在一起,好看极了。
阮软采得认真,没注意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直到年糕的叫了一声——汪汪,轻轻的,像是在打招呼。
她猛地回头。
宋凛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牵着年糕,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阮软的心跳漏了一拍。“你……你怎么在这儿?”
宋凛顿了一下。“来采点东西。”他举了举手里的布袋,“山上有野薄荷,泡茶喝。”
阮软点头,低下头继续采花。手指有点抖,掐花茎的时候掐歪了,连花带叶扯下来一截。她看着手里那朵被扯坏的小野菊,有点懊恼。
宋凛没走。他牵着年糕站在旁边,看着她采花。年糕蹲下来,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扫得干草叶飞起来。
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来采花?”宋凛问。
“嗯。”阮软点头,把手里那朵扯坏的小野菊放进篮子里,“想做干花,插在房间里。”
“干花?”宋凛的声音带着一点好奇,“怎么做的?”
“倒挂起来,晾干就行了。”阮软说,又掐了一朵半边莲,“晾干之后颜色会淡一点,但形状不会变,能放很久。”
宋凛点头,没说话。阮软继续采花,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不是着急,是怕他等太久。可他并没有催,只是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
年糕等得不耐烦了,站起来,在附近转了一圈。忽然叫了一声,钻进草丛里,叼着一根树枝跑出来,放在阮软脚边。尾巴摇得欢快,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阮软笑了,捡起树枝。“给我的?”
年糕叫了一声,舔了舔她的手。
“它又送东西给你了。”宋凛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嗯。”阮软把树枝放进篮子里,和那些野花放在一起,“上次是小黄鸭,这次是树枝。下次会是什么?”
“下次可能是石头。”宋凛说,“它喜欢捡石头,圆的那种,捡回来藏在我的鞋里。”
阮软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宋凛看着她笑,嘴角也弯起来。
阮软笑够了,继续采花。采着采着,发现前面有一丛她没见过的花——淡紫色的,很小很小,一簇一簇挤在一起,像一串串小铃铛。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掐。
够不着。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还是够不着。再探,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小心——”
宋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的手握住她的胳膊,稳住了她。掌心很暖,隔着薄薄的衬衫袖子,都能感觉到温度。
阮软的心跳停了一拍。她站稳了,低着头,不敢看他。“谢谢。”
宋凛松开手。“那丛花长在坡上,不好采。”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丛淡紫色的小花,“我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踩在坡边的一块石头上,弯下腰,手指轻轻掐住花茎。动作很稳,一点都不着急。掐了一把,递给她。
阮软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两人都顿了一下。
“谢谢。”她轻声说。
宋凛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后退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拉开了。可阮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心跳得很快,手心有点热。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丛淡紫色的小花。很小,很轻,握在手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它很漂亮,花瓣薄薄的,半透明的,阳光照在上面,像紫色的水晶。
“这是什么花?”她问。
“不知道。”宋凛说,“山上的野花,很多叫不上名字。”
阮软把那丛小花放进篮子里,和那些紫的黄的白的粉的挤在一起。淡紫色的一小簇,安安静静的,不抢眼,但很好看。
篮子快满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回头看他——他正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山,表情很淡,阳光落在他肩上,白衬衫被照得发亮。
年糕趴在地上,嘴里叼着另一根树枝,眼睛看着阮软,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阮软忍不住笑了,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年糕的头。“你已经送过一根了,这根留着下次再送。”
年糕呜呜叫了两声,把树枝放下,舔了舔她的手。宋凛看着这一幕,嘴角弯起来。
“你采薄荷了吗?”阮软问。
“还没。”宋凛举了举手里的布袋,“刚上山,就碰到你了。”
阮软的心跳又快了一拍。刚上山,就碰到她了。所以不是约好的,只是碰巧。可碰巧,不就是缘分吗?
“薄荷长在哪里?”她问。
“在前面,溪边。”宋凛说,“要一起去吗?”
阮软点头。“好。”
两人并肩往前走。年糕在前面跑,一会儿钻进草丛,一会儿跑回来,尾巴摇个不停。山路不宽,两人走得近,胳膊偶尔碰在一起,又各自让开。让开之后,又慢慢靠近。像两个磁铁,被什么力量推着,又有什么力量拉着。
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青草的味道。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很清脆。阮软的竹篮在胳膊上晃荡,花瓣被风吹出来一片,飘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宋凛的肩上。
她看见了,想伸手去拿,又不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肩上……有花瓣。”
宋凛偏头看了一眼,看不见。抬手在肩上拍了拍,没拍到。花瓣还在,粉色的,小小的,黏在白色衬衫上,很明显。
“没拍到。”阮软说。
宋凛又拍了一下,还是没拍到。阮软忍不住笑了,伸手去拿。指尖碰到花瓣的时候,也碰到了他的肩膀。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她赶紧缩回手。花瓣被她捏在指尖,粉色的,小小的,沾着一点露水。“拿到了。”她轻声说。
宋凛看了她一眼。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阮软觉得他在笑。
她把花瓣放进篮子里的野花中间,继续往前走。心跳很快,脚步却很稳。山路弯弯曲曲的,绕过一块大石头,就听见了溪水声。
叮叮咚咚的,很轻,像谁在弹一架小小的琴。溪边果然长着一丛薄荷,绿油油的,叶子圆圆的,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风一吹,薄荷的清凉味就飘过来,和花香混在一起,很好闻。
宋凛蹲下来,摘薄荷叶子。动作很轻,只摘顶上的嫩叶,不伤茎杆。阮软也蹲下来,帮他摘。手指碰到薄荷叶子,凉凉的,滑滑的,指尖沾了清凉的香味。
“摘多少?”她问。
“够了。”宋凛举起布袋,里面已经装了半袋,“泡茶用的,不用太多。”
阮软点头,站起来。蹲太久了,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这次她稳住了,没有扶任何东西。宋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人站在溪边,看着溪水。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圆的扁的,长着青苔。几条小鱼在水里游,很小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你经常来山上吗?”阮软问。
“隔几天来一次。”宋凛说,“采薄荷,采桂花,采艾草。山上东西多。”
“我很少来。”阮软说,“一个人,不太敢上山。”
宋凛看了她一眼。阮软低下头,觉得自己说多了。一个人,不太敢上山。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我没人陪。她不是那个意思。可话说出口了,收不回来。
宋凛沉默了一会儿。“下次……想上山,可以叫我。”
阮软抬头看他。他正看着溪水,表情很淡。可耳尖好像红了。
“我平时也没什么事。”他说,声音很轻,“年糕也喜欢山上。”
年糕听见自己的名字,从溪边跑过来,尾巴摇着,仰头看阮软。像是在说:对啊对啊,我喜欢山上,你来找我玩。
阮软笑了。“好。”她轻声说。
风从溪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薄荷的香味。溪水叮叮咚咚地流,小鱼在水里游,年糕在脚边转圈。阮软站在溪边,竹篮里装着满满的野花,口袋里装着要还的稿纸。身边的人安安静静的,和她一起看着溪水。
她忽然不想走了。想在这里多站一会儿,多听一会儿溪水声,多闻一会儿薄荷香。多……待在他身边。
“该回去了。”宋凛先开口。
“嗯。”阮软点头,心里有点舍不得。
两人转身,沿着山路往回走。年糕在前面跑,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一会儿又跑回来。走到竹林边的时候,它从草丛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个圆圆的东西。
放在阮软脚边。
是一块石头。白色的,圆圆的,很光滑,像一颗鹅蛋。年糕仰着头看她,尾巴摇得欢快。
阮软蹲下来,捡起石头。凉凉的,滑滑的,握在手心里很舒服。“年糕的小石头。”她轻声说,笑了。
宋凛看着这一幕,嘴角弯起来。“它果然送石头了。”
阮软把石头放进口袋里,和稿纸放在一起。石头贴着稿纸,凉凉的,沉甸甸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出竹林,走过菜园。菜园里有人浇水,看见他们,笑了一下,没说话。阮软低着头快步走过,宋凛跟在她后面,不远不近。
走到阮软家门口,两人停下来。
“我到了。”阮软说。
“嗯。”宋凛应了一声。
阮软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稿纸。“这个……还你。”
宋凛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得整整齐齐的稿纸。“看完了?”
“嗯。”阮软点头,声音轻轻的,“看了三遍。”
说完,她就后悔了。三遍?说一遍就够了,为什么要说三遍?宋凛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觉得怎么样?”
“很好。”阮软说,“写得很好。特别是最后一句……我喜欢的。”
宋凛顿了一下。“哪句?”
阮软的脸红了。“就是……裙子颜色的那句。”
宋凛没说话。可他的耳尖红了。两人站在门口,谁都没说话。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花藤的影子在地上晃。年糕趴在旁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下次写了新的,还给你看。”宋凛先开口,声音很轻。
阮软抬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好。”她说,声音软软的。
宋凛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野花……记得倒挂。”
阮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他也笑了,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阮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隔壁的门里。年糕跟在后面,尾巴摇着,进门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叫了一声。
像是在说:明天见。
阮软走进自家院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很快。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石头——白色的,圆圆的,光滑得像一颗鹅蛋。握在手心里,凉凉的,慢慢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她走到桌边,把竹篮放下。野花挤在篮子里,紫的黄的白的粉的,热热闹闹的。那丛淡紫色的小花在最上面,花瓣薄薄的,半透明的,像紫色的水晶。
阮软把花一枝一枝拿出来,挑了几枝最好的,用细麻绳绑住花茎,倒挂在窗边。剩下的插进玻璃瓶里,放在桌上。
窗边挂着的野花,在风里轻轻晃。阳光透过花瓣,在墙上投下淡紫色的影子。
阮软坐在画架前,铺开一张新画纸。画了溪水,画了薄荷,画了山路。画了一个蹲在溪边采薄荷的人。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指修长,动作很轻。
画完之后,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石头,放在桌上。白色的,圆圆的,安安静静的。和画里的人一样。都是温柔的。
她笑了笑,把画纸翻过去,压在画夹最下面。第八张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隔壁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花藤,落在她的窗台上。年糕叫了一声,轻轻的。糯米从猫窝里爬起来,走到窗边,喵了一声。
阮软走过去,把糯米抱起来,一起看着窗外的光。
“今天在山上碰见他了。”她轻声说,声音软软的,“还一起采了薄荷。”
糯米喵了一声,像是在说:“然后呢?”
“然后……他说明天给我看新的散文。”
糯米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阮软抱着它,在窗边站了很久。隔壁的灯一直亮着。暖黄色的,安安静静的。她看着那点亮光,嘴角弯起来。
明天还要去还石头。还要去看苗。还要去……敲门。她想着这些,心里软软的。像口袋里的石头,凉凉的,慢慢的,被她捂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