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软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隔壁的门,是她自己的。
她慌忙从床上爬起来,头发乱蓬蓬的,裙子上还沾着颜料。
跑到门口时,透过门缝看见一个花白的头。
是张奶奶。
阮软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阮软啊,番茄苗给你带来了。”
张奶奶挎着竹篮,篮里放着几株嫩绿的苗,根上带着湿泥。
“我家的苗育多了,种不完,你拿去种。”
阮软愣了一下,赶紧接过来。
“谢谢张奶奶。”
“谢什么,邻里邻居的。”
张奶奶摆摆手,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你那块地翻好了没?昨天看你在菜园捣鼓呢。”
“翻好了。”
阮软点头,声音轻轻的。
“那就赶紧种下去,再晚怕耽误长。”
张奶奶说完,笑呵呵地走了。
阮软捧着苗站在门口,看着那几株嫩绿的小苗。
根须细细的,裹着泥,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花盆。
搬来时房东留了几个,一直没用过,积了一层灰。
她蹲下来,把花盆一个一个搬出来。
三个陶盆,一个瓷盆,还有一个塑料的。
大小不一,颜色也不一样。
阮软把它们摆在院子里,看着发愁。
她不会栽。
上次在菜园是宋凛教的,翻土、挖坑、种苗,每一步都有他带着。
现在只有她自己。
她拿起铲子,铲了点土放进花盆里。
土是干的,硬邦邦的,倒在盆里结成一坨。
她又铲了一点,还是结块。
把苗放进去,根须挤在土块缝里,歪歪扭扭的。
阮软蹙着眉,把苗拔出来,重新铲土。
这次她学聪明了,先把土块敲碎再倒进去。
碎土铺在盆底,松松软软的。
她把苗放进去,扶着,一手往盆里填土。
填到一半,苗歪了。
扶正,再填。
又歪了。
耳尖慢慢红了。
她盯着那株歪歪扭扭的苗,有点泄气。
怎么就种不好呢?
明明在菜园种得挺好的。
虽然也有他扶着。
阮软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甩掉。
再试一次。
她把苗拔出来,把土倒掉,重新来。
铲土,敲碎,铺底。
放苗,扶正,填土。
这次苗没歪,但土压得太实了,根都露在外面。
她用手指戳了戳,想把土压松一点。
结果一戳,苗又歪了。
阮软蹲在地上,盯着那株苗,眼眶有点热。
“种不好。”
她小声嘟囔,声音闷闷的。
糯米从屋里走出来,蹲在她旁边,歪着头看。
喵了一声。
像是在说“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
阮软瞪了它一眼。
“你厉害你来。”
糯米舔了舔爪子,不理她了。
阮软叹了口气,把苗拔出来,准备再试一次。
“需要帮忙吗?”
身后传来声音。
低低的,带着点犹豫。
阮软回头。
宋凛站在院门口,牵着年糕。
他穿着浅灰色的T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阮软的脸红了。
“我……我在种苗。”
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看到了。”
宋凛说,语气里没有调侃。
他把袋子放在地上,牵着年糕走进来。
年糕一进院子就兴奋了,鼻子到处闻。
闻到了糯米,尾巴摇起来。
糯米走过去,伸出爪子拍了年糕一下。
年糕乖乖坐下来,尾巴还是摇个不停。
宋凛走到花盆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株被折腾得不成样子的苗。
根须断了几根,茎杆也有点弯。
叶片上沾着泥,蔫蔫的。
“土太硬了。”
他说,用手指捏了捏盆里的土。
“要先用松土,掺点营养土,苗才能扎根。”
阮软蹲在旁边,认真听着。
“营养土……我没有。”
“我有。”
宋凛站起来,走到门口拎起那个袋子。
打开,里面是一袋营养土,还有几个新花盆。
红陶的,大小一样,看着就很整齐。
“昨天买的,多了用不完。”
他说,把袋子放在阮软面前。
阮软看着那袋土和那几个花盆,心里软了一下。
“谢谢。”
她轻声说。
宋凛没说话,蹲下来开始干活。
他把花盆里的土倒出来,掺了营养土,用手揉散。
动作很熟练,像是在自己院子里做过无数次。
土揉好了,他铲进花盆里,铺了薄薄一层。
“苗放进来。”
他说。
阮软赶紧拿起一株苗,轻轻放进盆里。
扶着,手指捏着茎杆,小心翼翼的。
宋凛铲土,慢慢填进盆里。
土盖住根须,一点一点往上填。
填到一半,他停下来,轻轻压了压土。
“再填一点。”
阮软点头。
他继续填,填到根茎交界处,停下来。
“好了。”
阮软松开手,苗站得直直的。
没有歪。
她看着那株苗,嘴角弯起来。
宋凛把盆里的土拍了拍,端起来看了看。
“种得很好。”
他说,声音很轻。
阮软的心跳快了一拍。
明明是他种的。
她只是扶着而已。
宋凛把花盆放在墙边,又开始弄第二盆。
掺土,铺底,放苗,填土。
阮软扶着苗,他填土。
两人配合得很默契。
一个扶着,一个填。
一个填好,一个松手。
三盆种完,又种了那两盆旧的。
五盆番茄苗,在墙边排成一排。
大小一样,间距均匀,站得笔直。
阮软蹲在花盆前面,看着那五株苗。
嫩绿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根扎得稳稳的。
“比菜园那几株还好。”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开心。
宋凛站在旁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菜园那几株也好。”
他说,“只是还没长开。”
阮软点头,站起来。
蹲太久了,腿有点麻。
踉跄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扶住旁边的架子。
宋凛伸手想扶她,手抬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阮软没注意到,只顾着站稳。
“谢谢。”
她回头看他,声音软软的。
“不客气。”
宋凛说,视线落在花盆上。
“这些苗,每天浇一次水就行,别太多。”
“好。”
“太阳大的时候,搬到阴凉地方,别晒坏了。”
“好。”
“等长大一点,再换大盆。”
“好。”
阮软认真点头,把他的话都记在心里。
宋凛说完,停了一下。
“如果有问题……”
他顿了顿,“可以问我。”
阮软抬头看他。
他正看着花盆,表情很淡。
耳尖好像红了一点。
“好。”
她说,声音更软了。
两人站在花盆前面,沉默了一会儿。
年糕和糯米在院子里玩。
年糕叼着一根树枝,在糯米面前晃。
糯米不理它,它就放在糯米面前,趴下来看着。
糯米瞥了一眼树枝,爪子拨了一下。
年糕立刻叼起来,尾巴摇得更欢了。
阮软看着它们,忍不住笑了。
“它们又开始了。”
“嗯。”
宋凛应了一声,看着猫狗,表情柔和下来。
“年糕就喜欢这样,叼东西给糯米,糯米不理它,它就继续叼。”
“糯米其实理了。”
阮软说,“不理的话,它连看都不看。”
宋凛看了她一眼。
阮软察觉到他的视线,脸又红了。
她低下头,盯着花盆里的苗。
“我说的是猫。”
她小声说。
“嗯。”
宋凛说,“我知道。”
声音里好像带着一点笑意。
阮软不敢抬头看。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花藤沙沙响。
番茄苗的叶子轻轻晃。
年糕终于玩累了,趴在糯米旁边。
糯米靠过去,脑袋搁在年糕身上。
两只都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宋凛看了看天色。
“我该回去了。”
他说,走到门口牵起年糕。
年糕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回头看了看糯米。
糯米也站起来,跟着走了两步。
“明天见。”
宋凛说,声音很轻。
“明天见。”
阮软说,声音也很轻。
他牵着年糕走出院门。
年糕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糯米蹲在院子里,看着门口。
阮软蹲下来,摸了摸糯米的头。
“你倒是舍得让它走。”
糯米喵了一声,像是在说“还会来的”。
阮软站起来,看着墙边那五盆番茄苗。
嫩绿的叶片在夕阳里泛着光。
她拿起水壶,轻轻浇了水。
水滴渗进土里,湿了一圈。
浇完水,她坐在画架前。
铺开一张新画纸。
画了五个花盆,排成一排。
盆里种着嫩绿的苗。
苗旁边蹲着一个人,手扶着苗。
另一个人站在旁边,手拿着铲子。
看不清脸,但靠得很近。
画完之后,她把画举起来看了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画纸上。
那五株苗好像在发光。
她盯着看了很久,把画纸翻过去。
压在画夹最下面。
然后走到窗边,往隔壁看了一眼。
院子里亮着暖黄色的灯。
年糕的叫声隐隐约约传来。
糯米的喵声也跟着响起来。
阮软靠在窗边,嘴角弯起来。
坐在窗边,没有开灯。
月光照进来,把院子照得亮亮的。
墙边那五盆番茄苗,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叶片上还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她看着那几株苗,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
“每天浇一次水就行。”
“太阳大的时候搬到阴凉地方。”
“等长大一点再换大盆。”
她都记着。
一个字都没忘。
年糕在隔壁叫了一声,轻轻的。
糯米从窝里爬起来,走到窗边,喵了一声。
像是在回应。
阮软低头看糯米,糯米抬头看她。
“你是不是也想过去了?”
她轻声问。
糯米喵了一声,跳上窗台,蹲在那里看隔壁。
阮软也看过去。
隔壁的灯关了,院子里黑黑的。
但磨盘上好像还放着什么东西。
看不清楚。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低头看着糯米。
“明天再去。”
她说,声音软软的。
糯米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阮软把它抱起来,放在怀里。
一起看着窗外的月光。
看着墙边那五株苗。
看着隔壁那扇关了的门。
明天。
她想着。
明天还要浇水。
还要画画。
还要……
敲门。
她弯起嘴角,把脸埋在糯米的毛里。
毛软软的,暖暖的。
像今天下午的阳光。
像他手指揉土时的温度。
她闭上眼睛。
月光落在她身上。
落在糯米身上。
落在墙边那五株苗上。
安安静静的。
温柔的。
像在等什么。
又像什么都等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