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是我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接着一天过去了。
林叙白的生活很简单。白天翻阅邵郑送来的古遗迹资料,偶尔出门去实地查看;晚上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将那本空白的书摊在胸口,让那些新录入的信息在脑海中慢慢归档。
他的伤还在恢复,但速度很慢——这个位面的能量层级不足以支撑更快的修复,他能做的只是等待。
苏玄音的生活更简单。吃喝玩乐,走街串巷,把人类世界这千年来的变化一点一点地捡起来,重新认识。
她像一个刚从长期封闭中走出来的人,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虽然她活了数千年,但此刻的她,比任何一个人类都更像一个孩子。
然后,多了一个小萝莉。
青天猎所,坐落在魔都老城区的一条僻静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斑驳,看起来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但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这家猎所的分量——它的主人,包老头,真名宋启明,是一位隐退多年的禁咒法师,曾经是圣裁院的前神官。如今老了,在魔都开了这家猎所,过着半隐居的日子。
包老头是邵郑的老朋友。邵郑把林叙白和苏玄音安排在魔都,除了这座城市本身的条件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这里有包老头看着。
一个禁咒法师,虽然老了,但眼睛还没花,手还没抖,有他在,那些不长眼的“傻子”至少不会直接撞到枪口上。
而灵灵,是包老头的孙女。
十岁出头的小女孩,扎着一条马尾辫,眼睛很大,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她不喜欢上学——用她自己的话说,不愿意“和一群弱智待在一起”。这话从一个十岁小女孩嘴里说出来,显得有些刻薄,但如果见过她在猎妖现场的表现,大概没有人会觉得她在说大话。
灵灵是一位猎人大师。
她对林叙白很好奇。
非常好奇。
一个突然出现在魔都的、被华夏魔法协会最高层亲自关照的、让邵郑和华展鸿同时出面的“禁咒法师”——这种东西,在灵灵的认知里,就是最好的猎物。不是要猎杀的那种猎物,而是要“搞清楚”的那种猎物。
她第一次见到林叙白,是在青天猎所。
包老头坐在柜台后面喝茶,林叙白坐在对面翻阅一份古遗迹资料,苏玄音站在窗边看街上的行人。
灵灵从楼上下来,看到这个场景,愣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到林叙白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就是那个人?”
“哪个人?”
“让爷爷特意关照不要招惹的那个人。”
林叙白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灵灵也不在意。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本子和一支笔,打开,看着林叙白。
“你对猎妖感兴趣吗?”
“不感兴趣。”
“那对什么感兴趣?”
“古遗迹。”
灵灵的眼睛亮了一下。
后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灵灵对古遗迹也感兴趣——不是为了历史,而是为了遗迹中可能存在的妖魔和宝物。两人的共同话题不算多,但足够了。
不过灵灵的主要工作还是猎妖。青天猎所最近招了一个新帮手——一个看起来挺傻的家伙,叫莫凡。
林叙白对此不感兴趣。他的注意力在别处。
邵郑提供的古遗迹资料确实没有哄他。
他的书又厚了不少。
偶尔,苏玄音会跟着他去古遗迹。不是为了帮忙,纯粹是无聊。她对这些人类文明的历史有一种复杂的情感——那些遗迹中的很多东西,她都亲眼见证过。
当人类还在用石器和火把的时候,她已经在昆仑的山巅看着这片土地上最早的文明萌芽了。此刻看着林叙白一点一点地从泥土和碎石中打捞出那些她曾经目睹过的历史碎片,她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在看一个孩子,把一幅被打碎的古画一片一片地拼回去。
阿莎蕊雅也会去。她的情报网络确实名不虚传,每次来都能带来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有时候是某个遗迹的准确位置,有时候是进入遗迹的方法,有时候是一些连邵郑都不知道的隐秘历史。
从实用角度来说,她比邵郑更有用。
但苏玄音不喜欢她。
不是那种激烈的、摆在明面上的不喜欢。而是一种更微妙的、藏在每一次眼神交汇和话语间隙中的不喜欢。
阿莎蕊雅看林叙白的眼神,苏玄音很不舒服。
而阿莎蕊雅看苏玄音的眼神,也同样不友善。
两人的关系,算是很不好了。
林叙白不需要在意。对他来说,这两个女人之间的关系好坏,和他没有太大关系。
他不是她们争夺的东西,他只是一个恰好站在她们中间的人。
她们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那是她们的事。他该翻资料翻资料,该去遗迹去遗迹,该睡觉睡觉。
苏玄音的性格,越来越不对了。
这是林叙白最近注意到的一件事,但他没有深想。
他只是在某个早晨醒来的时候,发现苏玄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自己的床上跑到了他的床上,蜷缩在他身旁,九条尾巴在睡梦中微微卷曲,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一片柔软的白色之中。
他没有在意。对他来说,床只是一张睡觉的地方,多一个人和少一个人没有区别。
他没有把苏玄音推开,也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
从那以后,两人就睡在一起了。
林叙白对这种事不在乎。他是天地之灵,人类的那些关于男女之防的规矩对他没有任何意义。
苏玄音是妖魔,人类的规矩对她同样没有意义。两个人睡在一起,和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吃饭,在他眼中没有本质区别。
但在苏玄音眼中,不是这样。
夜很深了。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带。
苏玄音侧躺着,面朝林叙白。
他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浅红色的瞳孔被眼睑遮住,那张总是淡漠的脸上,此刻有一种难得的安静。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在睡梦中放下了所有防备的人。
苏玄音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她活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对任何事物产生“想要”的念头了。图腾兽的时代过去了,人类的时代也过去了无数个朝代。
她看着这片土地上的王朝一个一个地崛起又覆灭,看着那些曾经让她心动过的风景一点一点地被时间改变。
她以为自己也和那些风景一样,已经变成了某种永恒的东西——不是活着,只是存在着。
但这个人的出现,把一切都打乱了。
他不是那种会主动靠近别人的人。他对所有的生灵都一视同仁——不在乎。不是冷漠,不是无情,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更本质的不在乎。
他不需要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需要他。他的世界里只有三样东西:那本空白的书,沉睡在异空间中的三个同伴,和一段被他封印在书页最深处的、关于故友的记忆。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昆仑的时候,和她打了一架,然后安静地在她身边坐了一个月。
离开昆仑的时候,给了她一枚玉佩,让她可以走出那座困了她千年的山脉。在魔都的时候,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没有推开她,没有问她为什么,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就是这种“不在乎”,让苏玄音觉得,自己好像被在乎了。
很奇怪,对吧?一个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他的“不在乎”本身,就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在乎。因为他不在乎任何人,所以当他允许一个人靠近的时候,那种允许本身就是一种破例。而一个从来不为任何人破例的人,一旦破了例,那就是全部。
苏玄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他。
她活了上千年,对感情这种事情,早就看淡了。人类的爱情,她见过太多——轰轰烈烈的、撕心裂肺的、相濡以沫的、反目成仇的。
每一种她都见过,每一种她都知道结局。那些曾经爱得死去活来的人,几十年后就变成了陌路;那些曾经许下山盟海誓的人,一转眼就把誓言忘得一干二净。
人类的生命太短了,短到他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验证“永远”这个词到底有多重。
而她和林叙白,都不是人类。他们的“永远”,比人类的永远要长得多。长到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
但她不在乎。
不在乎是不是喜欢,不在乎是不是爱,不在乎那些人类用了几千年都没有搞清楚的问题。她只知道一件事——
你是我的。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没有犹豫,没有羞涩,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它是直接的、原始的、近乎野蛮的——像一个帝王在宣告自己的领土,像一个古老的生灵在标记自己的所有物。
苏玄音伸出手臂,环住了林叙白的腰。
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不会惊醒一个沉睡的人。她将身体靠过去,额头抵在他的肩窝处,白发和他的白发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他的。九条尾巴在睡梦中微微卷曲,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一片柔软的白色之中,如同一朵闭合的白莲,将花蕊护在最深处。
窗外的月光依然安静地洒落着。魔都的夜晚还在继续,那些灯光、那些声音、那些梦,都还在继续。
在这栋远离市中心的小楼里,两个人蜷缩在同一张床上,呼吸交织在一起,体温交换在一起,连梦境都似乎重叠在了一起。
苏玄音闭上眼睛。
她没有再想任何事。
她只是紧紧地抱着他,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和心跳,感受着那种她以为自己在千年之前就已经失去的、属于“活着”的温度。
你是我的。
这句话在她心底回荡着,如同一首古老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歌谣。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林叙白会不会在意,不知道阿莎蕊蕊雅会怎么做,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多少变故在等着他们。
她只知道此刻——此刻,他在她身边,她在他的怀里。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