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罗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独孤博的身影隐在一条小巷的阴影中，右眼中的金色纹路微微亮着。碧鳞琥珀瞳，破妄——他“看见”了那个锦袍男人留下的印记，淡淡的金色光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锦袍男人出了药铺之后，先拐进了一条小巷，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人。然后一个瘦高的跟班从巷子另一头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锦袍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骂了一句脏话，带着两个跟班匆匆往城南走去。
独孤博跟了上去。他用了第二魂技——毒隐。沙隐蛇的魂技，除了能够隐藏毒素，还能将自身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在沙漠中近乎完美，在城里的夜色中也足以让普通人无法察觉。但今晚他要跟踪的人虽然不强，却可能通往更强的存在。他不想冒任何风险。
碧鳞琥珀瞳的幻境能力，他很少单独使用。但今晚，他将幻境叠加在毒隐之上——不是对外释放幻觉，而是对自己施加了一层“视觉屏蔽”。在他周围三尺范围内，光线会发生微弱的扭曲，让看向这个方向的人不自觉地移开目光。两道保险，足够让他像一滴水一样融入黑夜。
锦袍男人在城南的一条街上停下，左右看了看，然后闪身进了一扇不起眼的木门。独孤博记住了那扇门的位置，没有立刻跟进去。他在街对面的屋檐下站了片刻，右眼中的金色纹路亮到极致。破妄，他“看见”了那扇门后面的结构。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道楼梯，楼梯通向二楼。二楼有几个房间，其中一个房间里亮着灯，里面有人。
独孤博穿过街道，推开了那扇木门。门没有锁，里面是一条漆黑的走廊。他走进去，毒隐和幻境同时运转，他的脚步声、呼吸声、甚至心跳声都被压制到了最低。走廊尽头是楼梯，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他上了楼梯，二楼是一个不大的阁楼，被隔成了几个小间。亮灯的那个房间在走廊最深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独孤博在门外停下，背靠着墙壁，右眼微微眯起。
碧鳞琥珀瞳，破妄。他“看见”了房间里的两个人。一个坐在桌边，背对着门，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头发乌黑，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朱云岚。虽然他没有见过她本人，但他见过她的画像。星罗朱家的嫡长女，朱云奚的姐姐。她的气质和朱云奚完全不同——如果说朱云奚是一盏安静的灯，那朱云岚就是一把出鞘的刀。即使只是坐着，她的身上也散发着一种凌厉的、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势。
另一个人站在窗前，背对着门，面朝街道。他的身形高大，肩背宽阔，穿着一身黑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白色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虎头。独孤博的瞳孔微微收缩。白虎。戴家的人。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朱云岚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刻在石头上。
“办砸了。”那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那个纨绔被吓回来了，连手都没敢动。”
朱云岚沉默了片刻。“谁在店里？”
“一个绿头发的年轻人，还有一个黄头发的老头。那老头不简单，我没敢靠近。纨绔说他被看了一眼就动不了了，应该是精神类的魂技。”
“精神类……”朱云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个绿头发的，什么来历？”
“查不到。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三个月前在城外被朱云奚捡回去的，之后就一直住在药铺里。”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精神类魂师，还有一个实力不弱的老管家。”朱云岚的声音没有起伏，“朱云奚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本事了？”
“也许不是她的本事。”那个男人转过身，面朝朱云岚。独孤博的右眼亮了一下，他“看见”了那张脸。二十多岁，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杀伐之气。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小指微微弯曲。
独孤博的心跳快了一瞬。
戴天行。戴家老大，二十八岁，五十六级魂帝。他的右手小指受过伤，伸不直。这是之前打探来的情报，现场确认后，大概率现在站在朱云岚面前的男人就是戴天行。
“不是她的本事，那就是冲着她来的。”戴天行说，“不管是什么来路，一个稀有的精神类魂师，不会是一般人。你打算怎么办？”
朱云岚站起身，走到窗前，和戴天行并肩站着。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年底就是联姻大典了。”朱云岚的声音很轻，“在那之前，我不想节外生枝。朱云奚的事，先放一放。等大典结束，她就没有价值了。”
戴天行沉默了片刻。“你确定？”
“我确定。一个资质平平的废物罢了，翻不起什么浪。”
“不过话说回来。”戴天行转过头，看着朱云岚，“你确定要嫁给我？不是戴天霜？”
朱云岚没有回答。
“戴天霜的武魂品质比我高，修为虽然比我低，但潜力在我之上。”戴天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嫁给我，朱家就站在我这边。我赢了，你是皇后。我输了，你什么都没有。”
“你不会输。”朱云岚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帮你。”
戴天行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冷的笑。“朱云岚，早就听说你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你选择我，就是做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是。”朱云岚没有否认，“我会帮你赢。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联姻大典之后，帮我杀了朱云奚。毕竟是亲生姐妹，还是有点不忍心的。”
戴天行看着她。“她是你妹妹，你可真狠心，哈哈哈哈。”
“你不也打算杀了你弟弟？”朱云岚的声音很轻，“像我们两家，还有什么选择吗？”
戴天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
独孤博靠在墙上，右眼中的金色纹路缓缓流动。他的面色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攥成了拳头。
朱云岚要杀朱云奚。戴天行答应了。年底联姻大典之后不久，就是云奚的死期。前世，他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云奚死了，死在朱云岚手里。他不知道朱云岚和戴天行有过这样的对话，不知道他们早就商量好了她的死期。
但独孤博总觉得哪里不对。
戴天行答应了。两个人之间达成了一个协作，因为他需要朱云岚的支持，形成了一个脆弱的同盟。但问题是，他需要朱云岚的支持，朱云岚需要他帮忙杀云奚。两个人的合作，建立在彼此需要的基础上。这种关系，最牢固，也最脆弱。
各取所需的前提是他们都活着。前世，戴天霜杀了戴天行，成了戴家唯一的继承人。后来他娶了朱云岚，朱云岚成了皇后。同样的道理，因为戴朱两家的生存原则，同代之间竞争活下来的那一个人成为继承人。只要他提前把朱云岚……活下来的云奚，就顺利成为唯一继承人，成为了大家所有人需要拉拢的目标，就可以做到暂时安全。
独孤博的眉头皱了一下，心事回到现在。他刚才看到的是戴天行。他听到的是戴天行和朱云岚的对话。但前世最终赢的人是戴天霜。这说明什么？说明戴天行没有活到联姻大典，或者活到了但输了。不管是哪种情况，戴天行和朱云岚的计划，都没有成功。
那么，只需要在他们联姻大典交手到彻底分出胜负之前，他们是暂时没有太大威胁的，毕竟他们两人现在的目光都不在云奚身上。
独孤博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敲了敲。他不知道。他知道的事情太少了。前世他从未踏足星罗城，从未接触过戴家和朱家的核心。他只知道结果，不知道过程。戴天霜赢了，戴天行死了。朱云岚嫁给了戴天霜，成了皇后。朱云奚死了。就这些。
中间的细节，他不知道。后续他们交手的情况？谁在背后支持戴天霜？朱云岚是什么时候转向的？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一个都没有。
但至少他现在知道了一件事：目前他们两个人结盟，戴天霜表面上还是处于一个孤立无援的状态，可以尝试到他那边打探一下情报。
他需要更多的情报，需要知道戴天霜在做什么，需要知道朱云岚是不是也在和戴天霜接触。
独孤博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他没有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毒隐和幻境还在运转，他的气息和黑暗融为一体。房间里，朱云岚和戴天行已经准备分别，独孤博没有再听。他已经听到了他想听的，也听到了他不想听的。剩下的，他需要自己去查。
他转身，沿着楼梯下楼，穿过漆黑的走廊，推开那扇木门，走进了夜色中。
月光洒在街道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不起眼的木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朝着药铺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很稳，不急不慢，像是夜里散步归来的普通人。
没有人知道他刚才听到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药铺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独孤博推门进去，看到朱云奚趴在柜台上睡着了。她的手里还握着那两块防御魂导器，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独孤忠站在门边，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看到独孤博回来，他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独孤博走到柜台前，低头看着朱云奚的睡脸。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他伸出手，轻轻把她手里的魂导器拿下来，放在柜台上。朱云奚动了动，但没有醒。
独孤博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然后他走到后院，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独孤忠跟了出来，站在他身侧。
“少爷。”
“嗯。”
“查到什么了？”
独孤博沉默了片刻。“朱云岚要和戴天行联手。年底联姻大典之后，她要杀了云奚。”
独孤忠的眉头皱了一下。“需要老奴带着这位，先逃到天斗吗？”
“暂时不用。”独孤博说，“通过我的武魂看到的未来，赢的人是戴天霜。”
独孤忠沉默了片刻。“少爷的意思是，这件事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我不知道。”独孤博抬头看着老槐树的树冠，“我知道的事情太少了。我看到的未来，没有接触过戴家和朱家的人。我只知道结果，不知道过程。戴天霜赢了，戴天行死了。朱云岚嫁给了戴天霜，成了皇后。但戴天行和朱云岚今晚的对话，不像是假的。”
“所以更有可能的是，朱云岚在两边下注。”
“有可能。”独孤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或者，戴天行根本不知道戴天霜那边的事。他以为自己能赢，但有人不想让他赢。”
“少爷打算怎么办？”
独孤博沉默了很久。
“忠爷爷。”
“老奴在。”
“年底之前，我要查清楚戴天霜在做什么。还要查清楚朱云岚是不是也在和戴天霜接触。”
独孤忠点了点头。“老奴去办。”
“不用。”独孤博说，“我自己去。您留在药铺，守着她。”
独孤忠看了他一眼，没有争辩。“是。”
独孤博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进屋吧。云奚还在睡。”
独孤忠跟在他身后，一老一少，一前一后，走进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