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博从后院走进来的时候,朱云奚已经醒了。她披着他的外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那碗早就凉透了的药汤,不知道在想什么。
“醒了?”独孤博走过去,把外衣从她肩上拿下来,穿回自己身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小绿。”朱云奚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有点哑。
“有一会儿了。”
“查到什么了?”
独孤博沉默了片刻。“没什么。就是一个纨绔,喝了酒闹事。”
朱云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骗人。”
“……”
“你每次骗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朱云奚把药汤放在柜台上,双手抱胸,“但你骗人的时候,说话会变慢。刚才那句‘就是一个纨绔’,比平时慢了半拍。”
独孤博沉默了片刻。“你观察力不错。”
“少转移话题。到底查到什么了?”
独孤博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能看穿他。他不想骗她,但他也不能告诉她实话——至少现在不能。
“查到了那个人背后的人。”独孤博说,“但不是你现在需要知道的。”
“那什么时候需要知道?”
“等年底。”
朱云奚的眉头皱了一下。“年底?联姻大典?”
“嗯。”
“跟联姻大典有关?”
独孤博没有回答。朱云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行。你不说就不说。反正你这个人说话从来都是说一半藏一半。不过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你的计划是什么,别把自己搭进去。”
独孤博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好。”
朱云奚低下头,继续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她又抬起头。“对了,那个铁盒子,你管家带来的那个。你还没看呢。”
独孤博的手顿了一下。他差点忘了。铁盒子,风剑宗从黄风谷遗迹里清理出来的,说需要“毒不死”前辈解开。他一直放在怀里,还没顾上看。
“等会儿看。”他说。
“你现在就去吧。”朱云奚摆了摆手,“我看你这心不在焉的样子,坐在柜台后面也是发呆。去去去,别在这儿碍眼。”
独孤博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铁盒子,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独孤博在桌前坐下,把铁盒子放在桌上。盒子是黑色的,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装饰,是封印。纹路的走向复杂而精密,像是某种锁——不是普通的锁,是机括锁。
独孤博的右眼亮了一下。
碧鳞琥珀瞳,破妄。他“看见”了铁盒子内部的结构。不是透视,是“看见”了魂力流动的轨迹。盒子的封印由三层组成:外层是魂力封印,需要特定的魂力波动才能触发;中层是机括锁,需要按正确的顺序按下特定的机关;内层是触发器,如果前两层被错误破解,它会自动销毁里面的东西。
独孤博的眉头皱了一下。三层封印,魂力封印、机括锁、自毁装置。这不是普通人能设计出来的。风剑宗的开宗祖师,到底是什么人?
他把铁盒子翻过来,看到底部刻着几个小字——“xxxx有限公司”。
xxxx有限公司。独孤博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机括锁的设计,他见过类似的。前世在唐门,好歹当了那么久的长老,他学过机括类装备的拆解和组装。唐门的暗器、机关、陷阱,都是机括术的巅峰。这个铁盒子的机括锁,虽然精密,但原理和唐门的入门机括锁差不多。
独孤博伸出右手,手指按在盒子的侧面。他闭上眼睛,手指沿着纹路轻轻移动。第一道机关在左上角,需要按下去。第二道在右下角,需要旋转。第三道在正中央,需要同时按压两个触点。
他前世在唐门学了二十多年。这些东西,刻在他的骨头里。
“咔。”
第一道机关按下去。
“咔。”
第二道机关旋转到位。
“咔咔。”
第三道机关,两个触点同时按下。
铁盒子的盖子弹开了。
独孤博睁开眼。
盒子里不是他预想的东西。没有药材,没有秘籍,没有信物。是一个巴掌大的圆形金属片,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金属片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凹槽,凹槽里嵌着几颗米粒大小的宝石——不,不是宝石,是魂导器的核心。
独孤博的右眼亮了一下。破妄,他“看见”了金属片内部的结构。无数细密的纹路,像是一张精密的网,将魂力引导、储存、释放。这不是普通的魂导器,这是储物魂导器。
他把金属片拿起来,注入一丝魂力。
金属片亮了一下。他的意识“进入”了一个空间。
突然,一阵眩晕袭来。不是身体上的眩晕,是意识被拉扯、被扭曲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打开了一扇门,把他整个人拽了进去。
独孤博睁开眼——不,不是睁开眼。他“看见”了。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空间无边无际,上下左右都是柔和的白色光芒,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没有地板。但他脚下有路——一条由白色石板铺成的小路,悬浮在虚空中,通向远方。
他沿着小路往前走。
路的两侧,是一个一个的格子。每个格子大约三尺见方,悬浮在半空中,被一层透明的玻璃罩罩住。玻璃罩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封印。格子里摆放着各种东西——武器、护甲、戒指、项链、圆盘、短刃、长枪——每一件都散发着淡淡的光芒,颜色各不相同。
独孤博停下脚步,走到最近的一个格子前。玻璃罩的底部,有一块小小的金属牌,上面刻着几行文字。他不认识。不是天斗帝国的文字,不是星罗帝国的文字,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笔画繁复,弯弯曲曲,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他继续往前走。每一个格子都有玻璃罩,每一块金属牌上都刻着同样的文字。他不认识,但他能感觉到——这些文字在描述格子里物品的名称、功能、使用方法。
他走了很久。路很长,格子很多。多到他数不清。有些格子里是完整的魂导器,有些是半成品,有些是材料——金属块、宝石、兽骨、兽皮。还有一些格子里放着厚厚的册子,册子的封面上也刻着那种文字。
他走到了小路的尽头。
路的尽头是一个圆形的平台,平台中央有一个石柱,石柱顶端悬浮着一个金属球体。球体不大,只有拳头大小,通体银白色,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黄色纹路。纹路不是刻上去的,像是在金属内部流动的光。
球体周围没有玻璃罩。它是整个空间里唯一没有被封存的东西。
独孤博走到石柱前,看着那个球体。黄色纹路在银白色的表面上缓缓流转,像是活的一样。他的右眼亮了一下——碧鳞琥珀瞳,破妄。他“看见”了球体内部的结构。无数细密的纹路,比他见过的任何魂导器都要复杂百倍。纹路的中心,有一个空洞。不是空的,是有什么东西在等待被填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个球体在等他。
独孤博伸出手,手指触碰到球体的表面。
球体表面的黄色纹路突然大盛。一道细微的刺痛从他的指尖传来——球体表面伸出了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金色尖刺,刺穿了他的皮肤,取走了一滴血液。速度太快,快到他的神经还没来得及反应。
然后,整个空间开始闪烁。
白色光芒变成了黄色光芒,黄色光芒又变成了红色光芒,红色光芒又变成了蓝色光芒。光芒交替闪烁,速度快得让人目眩。空间里的每一个格子、每一块玻璃罩、每一条小路都在震动,发出嗡嗡的低鸣。
独孤博手中的球体开始变形。
银白色的表面裂开,像一朵花在绽放。金属片一片一片地展开、旋转、重组。黄色的纹路在金属片上疯狂流转,像是在书写什么。变形持续了大约十秒,球体变成了一尺见方的透明玻璃柜。玻璃柜的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路。
然后,黄光巨闪。
独孤博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玻璃柜消失了。石柱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个球体留下的淡淡印记,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空间恢复了平静。白色光芒不再闪烁,格子不再震动。一切如初。
但有一件事变了。
独孤博低下头,看向最近的一个格子。玻璃罩底部的金属牌上,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还在,但他突然发现——他看懂了。
“破甲锥。四级魂导器。注入魂力后可发射一枚破甲锥,穿透力极强,可击穿魂王级防御。单次消耗魂力百分之五。冷却时间无。”
独孤博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转向下一个格子。
“风行靴。二级魂导器。穿戴后移动速度提升百分之三十,可短距离滑行。持续消耗魂力,每分钟百分之一。”
他继续往下看。
“魂导器基础原理·第一卷。xxxx有限公司入门教材。共十二章,涵盖魂力传导、纹路刻制、材料特性等基础知识。”
“魂导器进阶制作·第二卷。xxxx有限公司核心教材。共十五章,涵盖复合纹路、多核驱动、属性融合等进阶技术。”
“材料学·魂导器专用材料大全。xxxx有限公司内部资料。涵盖金属、宝石、魂兽材料等三百余种材料的特性与处理方法。”
独孤博站在格子前,沉默了很久。
xxxx有限公司。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古老宗门。一个拥有完整魂导器知识体系的传承。这些教材、这些魂导器、这些材料——不是一个散修能留下的。这是一个宗门的全部家底。风剑宗的开宗祖师,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封存在黄风谷深处?他为什么没有带走?
独孤博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些东西,这一世属于他了。
他转身,沿着小路往回走。路过每一个格子的时候,他都停下来看一眼。武器、护甲、辅助类魂导器、探测类魂导器、教材、材料、半成品——他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记。
他走到小路的起点,意识从空间中退了出来。
他睁开眼,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桌上放着那个巴掌大的金属片,表面的光芒已经暗淡下去。他的手指上有一个细小的针孔,已经结了痂。
但就在他意识退出空间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变化——那个空间没有消失。它还在。它不再需要通过金属片进入了。它就在他的意识深处,和他的精神海融为一体。只要他闭上眼,就能“看见”那个白色的空间,看见那些格子,看见那些玻璃罩。
那个储物魂导器的金属片,只是一个钥匙。球体认主之后,钥匙就没用了。空间本身,已经绑定了他。
独孤博闭上眼,再次进入空间。这一次没有眩晕,没有拉扯感。他的意识像流水一样自然地滑入了那片白色光芒之中。他站在小路上,看着两侧的格子。一切如常。
但有一件事不对。
那个球体变成的玻璃柜——它不见了。不在空间里,不在石柱上,不在任何地方。
独孤博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意识退出空间,睁开眼。
然后他看到了。
他的桌子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尺见方,通体透明,表面光滑如镜。玻璃柜。就是那个球体变形后变成的玻璃柜。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空间里出来了,安静地立在他的桌面上,像一块普通的装饰品。
独孤博伸出手,碰了碰玻璃柜。柜子纹丝不动。他试图把它拿起来——拿不动。像是被钉在了桌子上。他注入魂力——没有任何反应。他试图把它收进储物空间——收不进去。它拒绝被收入任何空间类的魂导器。
独孤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闭上眼,再次进入那个白色空间。空间里一切正常,格子都在,玻璃罩都在,金属牌上的文字他都能看懂。但球体不见了,玻璃柜不在空间里。它就在外界,在他的桌子上,纹丝不动。
他试了各种方法——注入魂力、滴血、用内力探测、用碧鳞琥珀瞳破妄——玻璃柜没有任何反应。它就是一个透明的、无法移动的、一尺见方的柜子。
独孤博坐在桌前,看着那个玻璃柜,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个柜子是做什么的。不知道它为什么会从空间里出来。不知道它为什么无法移动。但他知道一件事——xxxx有限公司把这个球体放在空间的最深处,单独保存,一定有它的道理。
“小绿。”朱云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在里面干什么?半天没动静。”
独孤博看了看玻璃柜,又看了看门。他站起身,走过去打开了门。朱云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上下打量着他。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又在想那个计划?”
“不是。”
“那你笑什么?”
独孤博想了想。“想到以后可以少吃点你做的饭。”
朱云奚脸一红,把汤碗塞进他手里。“喝你的汤!再说这种话,以后连汤都没得喝。”
独孤博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是热的,不咸不淡,比他刚来的时候好了不少。
“盐放少了。”他说。
“你不是说太咸了吗?”
“现在又太淡了。”
“独孤绿,你是不是找打?”
独孤博嘴角微微上扬,端着汤碗走回了房间。朱云奚站在门口,瞪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独孤博关上门,把汤碗放在桌上。他看着那个玻璃柜,闭上双眼,意识进入精神海。
三十六件成品魂导器,其中战斗和辅助魂导器占了绝大多数,还有半成品、大量的材料,以及一整套从xxxx有限公司流传下来的魂导器教材。这些东西,足够培养出一批魂导器师了。
那些教材,他需要时间慢慢看。魂导器的知识,前世他没有接触过。这一世,他有了一个完整的宝库。
至于这个玻璃柜——他不知道它是什么。但他有预感,它比空间里所有的魂导器加起来都重要。
独孤博把储物金属片收进怀里,把玻璃柜挪到桌子的角落。柜子纹丝不动,像是和桌子长在了一起。他试了最后一次,放弃了。后面找个时间把它送到风剑宗。
他端起汤碗,把剩下的汤一饮而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