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没睡。
独孤博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七八件魂导器,在油灯的昏黄光芒下泛着各色光泽。他的右眼金色纹路一直亮着,碧鳞琥珀瞳的破妄能力让他能够“看见”每一件魂导器内部魂力流动的轨迹。他已经研究了整整一个晚上。
从储物空间里取出的魂导器,每一件都不是凡品。三级破甲锥、二级风行靴、五级护心镜、四级聚魂戒指——他一件一件地测试,一件一件地记录功能和使用方法。大多数魂导器他都能看懂,原理不算复杂,只是工艺精妙。
但有两件,他研究了半夜,才堪堪摸清门路。
第一件是一个巴掌大的银色圆盘,厚度不到一指,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纹路的复杂程度远超其他魂导器,甚至比那个铁盒子的机括锁还要精密。圆盘边缘嵌着七颗米粒大小的无色宝石,宝石内部隐隐有光芒流转。
九级空间魂导器。虚空遁。
这是一个保命的魂导器。在察觉到致命攻击后,圆盘会在瞬间构建一个稳定的空间通道,将使用者传送到方圆百里内的任意地点。传送距离取决于使用者剩余魂力的多少,最多可达三百里。无需提前标记,无需定位,只要使用者心中有一个大致的方向,虚空遁就会自动寻找最近的“安全出口”。
缺点是不确定是否是一次性的,使用后能否重复使用。而且传送过程中不能被打断,否则使用者会被困在空间夹缝中。
独孤博将虚空遁握在手心,沉默了很久。三百里内任意传送,这东西在关键时刻能救他一命。前世他要是有这个东西,就不会被追杀得那么惨。他把虚空遁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第二件是一条项链。链子是银白色的金属丝,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坠子是一块拇指大小的淡蓝色宝石,宝石表面有一层流动的光晕,像是封存了一片微型的湖。八级触发式保护罩,水澜之心。
同样不是主动激活,是触发式。当佩戴者受到致命攻击时,水澜之心会自动释放一个八级防护罩,能抵挡魂斗罗级别的全力一击。防护罩持续十秒,十秒后消散,水澜之心需要重新充能。充能时间三天,好处是对使用的魂力没有要求。
独孤博把项链举到灯下,淡蓝色的光晕在墙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八级,魂斗罗级别的防护罩。足够她在任何危险中保住性命。
他想起前世。前世她死的时候,在他离开的那一段时间,没有人在她身边。如果那时候她有这条项链,也可以多一些保命的手段。
独孤博把项链收好,将桌上其他的魂导器一件一件放回储物空间。然后他吹灭了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意识沉入精神海。他从精神海里取出了那本《魂导器基础原理·第一卷》,翻开第一页。
油灯重新点亮。
他翻了一夜的书。油灯换了三次油,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他的右眼金色纹路一直亮着,破妄能力让他能“看见”书上每一个纹路的结构,但看见和看懂是两回事。
他看懂了。但不是那种“融会贯通”的懂,是那种“我知道这字念什么,但连起来不知道什么意思”的懂。
“魂力传导的核心在于纹路的连续性。纹路中断处,魂力无法通过,需以桥接纹路连接。”他读了三遍。第一遍,认识每一个字。第二遍,好像懂了。第三遍,又不懂了。
他翻到纹路刻制章节。“基础纹路分为直线纹、弧线纹、折线纹、螺旋纹四种。直线纹用于魂力传输,弧线纹用于魂力储存,折线纹用于魂力转换,螺旋纹用于魂力增幅。”他拿出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直线。直线。传输。好。他画了一条弧线。弧线。储存。行。他画了一条折线。折线。转换。可以。他画了一条螺旋纹。螺旋纹。增幅。然后他试图把这些纹路组合在一起,画了一个复杂的纹路图。
画完他自己都笑了。歪歪扭扭,像小孩的涂鸦。
独孤博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他在唐门当长老的时候,毒术、暗器、机括,那些东西他一学就会,一会就精。他以为魂导器也差不多。他错了。
魂导器和唐门的机括技术,简直就像两个世界不同的产物,完全是两码事。机括术是物理层面的——齿轮、弹簧、杠杆、卡扣。魂导器是能量层面的——魂力传导、纹路刻制、核心镶嵌。他懂机括,但不懂魂导。他可以在唐门当长老,但在这个魂导技术的传承面前,他连入门都算不上。
“我果然不是什么天才。”他低声说。前世不是,这一世也不是。他能有今天的实力,靠的是前世积累的经验和无数次从死里逃生的教训。傲视同辈的天赋?他没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独孤博把三本册子合上,放回储物空间。他又取出另一本——《魂导器进阶制作·第二卷》。翻开第一页,看了三行,又合上了。看不懂。不是不想看,是真的看不懂。基础还没打牢,进阶就是天书。
他把所有册子都收起来,只留下《魂导器基础原理·第一卷》。他决定从头开始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看懂为止。他不是天才,但他有的是时间。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
独孤博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独孤忠的房间门关着,应该还在睡。
独孤博走到水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让他清醒了不少。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回到屋里,拿起那条项链,走出房间,穿过走廊,来到柜台前。
朱云奚已经起了。她正蹲在药炉前扇火,脸被火光烤得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小绿?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没睡。”
“没睡?”朱云奚放下扇子,站起身,上下打量着他,“你一晚上没睡?在房间里干什么了?”
“研究东西。”
“研究什么东西能研究一晚上?”
独孤博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条项链,淡蓝色的宝石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朱云奚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项链。”
“我知道是项链。我是问你,你拿条项链出来干什么?”
独孤博看着她。“专门给你的聘礼。”
朱云奚的脸腾地红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你……你大清早的,发什么神经?”
“没发神经。”
“那你送我说这胡话?”朱云奚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但明显底气不足。
独孤博想了想。“你做饭太难吃了。我怕你哪天被自己毒死,所以送个东西保你的命。”
朱云奚瞪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她的脸红得像要滴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独孤绿,你是不是找打?”
“不是。”
“一大早开这种玩笑,你是不是有病?”
独孤博看着她。晨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红映得更加鲜艳。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能看穿他。
“没开玩笑。”独孤博说,“你戴上它,遇到危险的时候,它会自动保护你。魂斗罗级别的攻击都能挡住。”
朱云奚愣了一下。“……魂斗罗?”
“嗯。”
“你不是在逗我?”
“不是。”
朱云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条泛着淡蓝色光晕的项链。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复杂。
“你哪来的这种东西?”
“从那个铁盒子里找到的。”
“铁盒子里?”朱云奚的眉头皱了一下,“就是你昨晚研究了半天的那东西?”
“嗯。”
朱云奚沉默了片刻。她伸出手,把项链从独孤博手里拿过来,放在掌心仔细端详。淡蓝色的宝石在晨光中流转,像是封存了一片微型的湖。
“这东西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不得抢疯了。”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根本不敢想象值多少钱。”
“不知道。”
“不知道?”
“我又没花钱。”
朱云奚翻了个白眼。“你这个人,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
朱云奚叹了口气,把项链攥在手心。“行。我收下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我还没答应你呢。咱俩才认识多久?最重要的是——你别后悔。”
独孤博嘴角微微上扬。“不会后悔的。”
朱云奚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把项链戴在脖子上。淡蓝色的宝石垂在她胸前,衬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衣,显得格外明亮。她摸了摸宝石,又抬起头,看着独孤博。
“好看吗?”
独孤博看了看。“还行。”
“还行?就还行?”
“你戴什么都还行。”
朱云奚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你这人说话真是一如既往地难听。”
独孤博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把那本《魂导器基础原理·第一卷》摊在桌上。
朱云奚跟过来,看到他手里的书。“这是什么?”
“魂导器教材。”
“你昨晚就在看这个?”
“嗯。”
“看出什么了?”
独孤博沉默了片刻。“在这个方面,我好像确实是个傻子。”
朱云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了一会儿,她擦了擦眼角。“你研究了整整一个晚上,得出来的结论是你终于知道自己是傻子了?”
“……嗯。”
“哈哈哈哈——”她又笑了起来。
独孤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这个人……”朱云奚笑够了,端起柜台上的药碗喝了一口,“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懂你。你明明那么强,四十九级魂宗,懂医术,还有管家有追随者,还有魂导器。你要是什么都会,那别人还活不活了?”
“这个我当然知道。”独孤博说,“但是多学一点总是好的,还有就是其实我也挺喜欢看书的。”
朱云奚看着他。晨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但眼底有很深的疲惫。
“行。就算你没有天赋。”朱云奚放下药碗,“那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学。”
“学到什么时候?”
“学到会为止。”
朱云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这人,轴起来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独孤博没有说话。
“那你吃早饭了吗?”朱云奚问。
“没有。”
“我去做。”
独孤博想了想。“别放太多盐。”
“知道了。”朱云奚瞪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厨房。
独孤博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他低下头,翻开那本《魂导器基础原理·第一卷》,继续看。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朱云奚哼歌的声音。调子跑了,但她哼得很认真。
独孤博看了一会儿书,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厨房里能听到。
“云奚。”
“嗯?”
“项链别摘。”
厨房里安静了一下。“……知道了。”声音很轻,但带着笑。
独孤博低下头,继续看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