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落日森林外围的古堡前停下时,已是三天后的黄昏。
独孤博掀开车帘,望着那座熟悉的建筑。斑驳的墙壁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塔楼的尖顶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这是独孤家几代人居住的地方,也是他前世最后离开的地方。
“少爷,到了。”独孤忠的声音从车夫的位置传来。
独孤博跳下马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从铁剑宗到古堡,走了整整三天。他现在的样子是七岁孩子的本来面目——瘦削的脸庞,苍白的肤色,左眼青色,右眼琥珀色。
独孤忠从马车上搬下两个大箱子,一个装着从铁剑宗带回来的药材,一个装着他和少爷的随身物品。他的右臂上暗金色的纹路在暮色中微微发光——那是万年魂骨的痕迹。
“忠爷爷,把箱子搬进地下室。”独孤博说,“今晚清点。”
独孤忠应了一声,一手一个箱子,轻松地搬进了古堡。
古堡的地下室是独孤博的药房和修炼室。石室不大,四面石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石室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木桶,那是他用来泡药浴的。墙角堆着几个木架,上面摆满了各种药材和瓶瓶罐罐。
独孤忠将两个箱子放在石台上,退到一旁。
独孤博打开第一个箱子——从铁剑宗带回来的药材。
庚金五叶草。玉盒打开的一瞬间,金色的光芒从盒中溢出,照亮了整个石室。叶片呈剑形,边缘锋利如刃,通体金色,叶脉中隐隐有金属光泽流转。
地龙银瓜。银白色的根茎,表面有龙鳞状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的银光。不如庚金五叶草那般耀眼,但也绝非普通药材可比。
还有几十种珍稀药材——千年灵芝、百年何首乌、血玉参、紫灵髓……每一株都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珍品。
独孤忠的眼睛都直了。“少爷,这些东西……”
“够我们用一阵子了。”独孤博说。
他打开第二个箱子——衣物、干粮、以及从铁剑宗带回来的几瓶修炼辅助药。
清点完毕,独孤博将药材分类放好。庚金五叶草和地龙银瓜单独放在两个玉盒中,放在石室最深处。其他药材按种类摆上木架。
“忠爷爷。”独孤博转过身,看着独孤忠,“接下来一个月,您什么都不用做。专心修炼。”
独孤忠愣了一下。“少爷,老奴——”
“您今年五十五了。”独孤博打断他,“五十三级魂王。以您的天赋,这辈子能到魂圣已经是极限。但魂圣不够。”
独孤忠沉默了。
“铁剑宗的铁云峥,六十八级魂帝。他只是一个开始。”独孤博说,“以后我们要面对的人,会比铁云峥强十倍、百倍。您需要更强的实力。”
独孤忠低下头。“老奴明白。但老奴的天赋——”
“天赋不够,外物来凑。”独孤博从玉盒中取出庚金五叶草,放在石台上,“这株庚金五叶草,金铁之属,能淬炼武魂的品质,提升金属属性的纯度。您的武魂是铁臂猿,猿类武魂本就与金属性有极高的契合度。用它来淬炼您的武魂,铁臂猿至少能进化一个档次。”
独孤忠的瞳孔微微收缩。
“还有您右臂上的万年魂骨。”独孤博说,“那块魂骨是猿猴类的,与您的武魂同源。它里面蕴含的金属性能量,一直没有被完全激发。庚金五叶草能引动那股能量,让魂骨的力量彻底融入您的武魂。”
“少爷,您的意思是……老奴的武魂能进化?”
“能。”独孤博说,“但不是百分之百。庚金五叶草只是引子,能不能进化,还要看您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承受得住。”
独孤忠深吸一口气,抱拳行礼。“少爷,老奴愿意一试。”
独孤博点了点头。
他从木架上取下几味药材——千年灵芝、血玉参、紫灵髓,又从一个陶罐中舀出两勺他调配的药浴粉末,全部倒入木桶中。然后注入热水,用木棍搅拌。
药汤的颜色从透明变成深紫色,又变成暗金色,最后稳定在一种深沉的墨金色。药汤表面漂浮着细密的气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
“进去。”独孤博说。
独孤忠脱去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他的右臂上暗金色的纹路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格外醒目。他跨进木桶,坐了下来。药汤没过了他的胸口。
“先泡半个时辰。”独孤博说,“让药力渗入经脉。半个时辰后,再服用庚金五叶草。”
独孤忠闭上眼,点了点头。
独孤博坐在石台边,看着木桶中的药汤一点一点地变淡。独孤忠的脸色从苍白变成潮红,又从潮红变成暗红。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大滴大滴地滚落,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半个时辰后,独孤博站起身,从玉盒中取出庚金五叶草,走到木桶边。
“张嘴。”
独孤忠张开嘴。独孤博将庚金五叶草放入他口中,然后一掌拍在他的胸口,用内力将药力推入他的体内。
独孤忠的身体猛地一震。
金色的光芒从他的腹部炸开,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他的右臂上,暗金色的纹路开始剧烈地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魂骨中苏醒。他的武魂——铁臂猿的虚影在他身后浮现,但这一次,铁臂猿的毛发不再是银灰色,而是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武魂,在进化。
独孤忠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冷,是经脉中那股狂暴的金属性能量在横冲直撞。庚金五叶草的药力太强了,强到他的身体几乎承受不住。但万年魂骨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它像是一个容器,将多余的能量吸纳进去,储存起来,不让他爆体而亡。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金色的光芒缓缓收敛。
独孤忠睁开眼,眼中闪过一道刺目的金光。他的右臂上,暗金色的纹路变成了亮金色,像是被重新铸造过一样。他的武魂——铁臂猿,毛发从银灰色变成了暗金色,双臂上的肌肉比之前粗了一圈,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铁臂猿,进化成了金臂猿。
独孤忠抬起右臂,五指张开,然后握拳。拳风在石室中炸开,震得夜明珠的光芒都晃了一下。
“五十六级。”独孤忠的声音在颤抖,“少爷,老奴现在是五十六级魂王了。”
独孤博微微点头。
庚金五叶草加上万年魂骨,让独孤忠提升了三级,武魂进化。比预期的效果好。
“还不够。”独孤博说,“但比之前好多了。”
独孤忠从木桶中站起身,药汤从他身上滑落。他的身体比之前更加精壮,皮肤下隐约可见金色的纹路,那是庚金五叶草残留的药力。
“穿上衣服,出去走走,适应一下新的力量。”独孤博说。
独孤忠应了一声,穿上衣服,走出石室。
独孤博一个人留在石室里。他走到石台前,打开第二个玉盒。
地龙银瓜。
银白色的根茎,表面有龙鳞状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的银光。他拿起地龙银瓜,放在掌心。右眼中的金色纹路微微亮起——碧鳞琥珀瞳。
他“看见”了。地龙银瓜内部,蕴含着极其纯粹的生命能量和一种特殊的物质——那是能提升武魂品质的东西。不是提升魂力,而是提升武魂本身的品阶。
这正是他需要的。
独孤博将地龙银瓜放入口中,咬下一块,慢慢嚼碎,咽了下去。
药液入腹的那一刻,一股温热的能量从腹部升起。不是庚金五叶草那种狂暴的金色能量,而是柔和的、温暖的银白色能量,像是一条温顺的小溪,在他的体内缓缓流淌。
银白色的能量流遍全身,滋养着他的经脉、骨骼、血肉。
然后,它分成了两股。
一股流向碧灵蛇武魂。碧绿色的蛇影亮了起来,贪婪地吸收着银白色的能量。蛇身上的鳞片开始闪烁,隐约有一层淡淡的金光浮现。
——要进化了吗?
独孤博的心跳加快了。
但就在这时,另一股能量涌向了更深的地方。
第二武魂。
那个金色的人形,那个“自己”,亮了起来。它像是一个无底洞,将大部分银白色的能量吸了过去。碧灵蛇只抢到了一小部分,而第二武魂吞噬了绝大部分。
独孤博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控制,想阻止,但第二武魂根本不听他的。它像是一个饥饿了太久的野兽,遇到食物就扑上去,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银白色的光芒在金色人形中流转,人形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但碧灵蛇身上的金光却渐渐暗淡了下去。
进化,失败了。
独孤博睁开眼,沉默了很久。
地龙银瓜是半仙草,主要功效是提升武魂品质。他原本打算用它来让碧灵蛇提前进化——哪怕不能完全进化为碧磷蛇皇,至少也能让碧灵蛇的品质提升一个档次。
但大部分能量被第二武魂抢走了。
碧灵蛇只吸收了一小部分,远远不够进化。他的魂力只提升了一级,从二十三级到了二十四级。而武魂品质的提升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又是你。”独孤博低声说,右手按在胸口。
第二武魂在他体内安静地沉睡着,金色的光芒比之前亮了一些。它像是在说:我需要这些能量,比碧灵蛇更需要。
独孤博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他不怪第二武魂。这个以“自己”为武魂的存在,从觉醒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吸收各种能量——碧灵蝎的噬毒特性、鲸胶的生命能量、地龙银瓜的武魂精华。它像是一个永远填不饱的胃,吞噬一切能吞噬的东西。
但它也在回馈他。
厄难毒体是它给的。碧鳞琥珀瞳的幻形、幻境、摄魂能力,也与它息息相关。它虽然抢走了大部分能量,但它的成长,最终也会反哺到他身上。
“算了。”独孤博摇了摇头,“碧灵蛇的进化,还是要等到九十级。”
前世,他用了七十年才做到的事,这一世不可能一蹴而就。地龙银瓜是半仙草,品质不够,被第二武魂抢走能量也是无可奈何。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二十四级,比之前强了一点,但离七十级还差得远。
七十级。那是进入冰火两仪眼的最低门槛。
独孤博走到石室角落的水盆前,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七岁的孩子,苍白的脸,左青右琥珀的眼睛。他的皮肤下,隐约可见碧绿色的纹路——那是厄难毒体的痕迹。
厄难毒体让他能够吞噬毒素、化毒为力。但它并没有消除毒反噬的根源。
碧灵蛇的本源毒素依然在他的经脉中缓慢积累。厄难毒体只是将这些毒素转化成了能量,但转化的过程本身就需要消耗他的魂力和精神力。每时每刻,他都在分出一部分精力来压制体内那股蠢蠢欲动的毒素。
这就是他修炼速度慢的原因。
不是他不够努力,不是他天赋不够,而是他的身体一直在与毒素对抗。别人修炼一分魂力,就是一分魂力。他修炼一分魂力,要分出一半去压制毒素。
前世,这个问题一直伴随着他。三十岁开始毒发,四十岁后修炼速度减半,五十岁后几乎停滞。他用了一辈子才到封号斗罗,不是因为他不努力,而是因为他的身体不允许。
这一世,厄难毒体帮他缓解了大部分问题。毒素不再是致命的威胁,但它依然存在。它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身体里,拔不掉,只能压着。
“是时候消化一下底蕴啊,最近实力提升的有点太快,该好好选择一下魂环,尽量提升一下年限。”独孤博低声说。
正常的天才魂师,七岁觉醒,二十四级至少需要三年。他用了不到一年,已经很快了,但后续修炼速度,比起那些先天满魂力的怪物,还是慢。
因为他必须压制毒素。
“二十年。”独孤博计算着,“二十年后,我二十七岁,七十级,如果不用压制毒素应该可以更早到达。”
二十四年到七十级,四十六级的差距。二十年,平均每年两级多。不快,但稳。
比他前世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前世,他二十七岁的时候才刚过四十几级。七十级?他五十多岁才做到。
这一世,他已经很快了。但还不够快。
独孤博抬起头,看着石室顶部的夜明珠。柔和的光芒洒在他的脸上,那双左青右琥珀的眼睛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前世,他是在六十多岁的时候偶然发现了冰火两仪眼。那片神秘的山谷中,极寒与极热并存,冰与火交织。那里有数不清的仙品药草——烈火杏娇疏、八角玄冰草、奇茸通天菊、相思断肠红……每一株都能让魂师脱胎换骨。
但他不敢用。
他不认识那些药草,不知道它们的药性,不知道它们是毒是药,不知道如何采摘、如何保存、如何服用,他一概不知。
所以他只能看着那些仙品药草,看着它们在山谷中生长、开花、枯萎,年复一年。他用冰火两仪眼的冰火之力压制体内的毒素,苟延残喘地活了十几年,却始终不敢碰那些药草。
直到唐三来了。
那个年轻人走进冰火两仪眼,一眼就认出了那些药草。烈火杏娇疏、八角玄冰草、奇茸通天菊、相思断肠红——他如数家珍。他知道每一株药草的名字、药性、采摘方法、服用方式。
唐三用那些药草,让史莱克七怪脱胎换骨。让他的同伴们实力大增,为他成神铺平了道路。
而他独孤博,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唐三给了他一些好处——帮他压制了体内的毒素,让他多活了二十年。但那些仙品药草,那些能让武魂进化、能让体质蜕变、能让魂力飙升的天材地宝,没有一株是给他的。
是他独孤博不配嘛?
但是说来也可笑,一个连药草都不敢用的毒斗罗,凭什么享用仙品?被自己笑到,毒斗罗连研究药草的胆子都没有吗还,竟然差一点被毒给毒死!要不然也不会错失机缘,引来后面的结局。
前世,他是在唐三来了之后,才从唐三那里学到了那些药草的知识。但那时候,大部分仙品已经被唐三用掉了。他只能看着那些空空的玉盒,听着唐三讲述那些药草曾经的模样。
这一世,不一样了。
前世从唐三那里学到的知识,都在他的脑子里。他认识那些药草,知道它们的药性,知道如何采摘、如何保存、如何服用。
他不需要唐三。
他只需要自己走到那里。
但七十级是门槛。冰火两仪眼的外围,冰火交织的气息就足以让七十级以下的魂师寸步难行。强行进入,只会被冰火之力撕碎。
二十年。二十年后,他二十七岁,七十级。
二十年后,他会走进冰火两仪眼。不是为了压制毒素,不是为了苟延残喘。是为了那些仙品药草。
烈火杏娇疏、八角玄冰草、奇茸通天菊、相思断肠红——这一世,它们是他的。
独孤博睁开眼,右眼中的金色纹路微微亮起。
“忠爷爷。”
独孤忠从院子里走进来。“少爷。”
“接下来二十年,我们哪儿也不去。”独孤博说,“就待在这里,修炼。”
独孤忠愣了一下。“二十年?”
“我二十四级了。距离七十级还有四十六级。”独孤博说,“二十年,够用了。”
独孤忠看着少爷那双颜色不一样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老奴陪您。”
独孤博抬头看着夜空。
月亮很亮,星星很少。古堡的塔楼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二十年。
二十年后,他二十七岁,七十级。
二十年后,他会走进冰火两仪眼。
这一次,他不是旁观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