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独孤博扶着独孤忠穿过院子，推开后堂的门，让他坐在椅子上。独孤忠的脸色惨白，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胸口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好几层。

　　独孤博没有说话。他从柜子里拿出药箱，先给独孤忠处理了左臂的刀伤。伤口不深，但失血不少，用金创药敷上，拿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然后解开胸口的布条，检查肋骨的伤势。断了两根，没有错位，用夹板固定住，再用布条缠紧。

　　“少爷，老奴没事。”独孤忠的声音有些虚弱，但还算平稳。

　　“断了两根肋骨，内脏也有震伤。”独孤博收起药箱，“至少躺半个月。”

　　独孤忠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独孤博处理完独孤忠的伤口，将箱子搬到后堂的桌上，打开箱盖。

　　鲸胶。修炼辅助药。各种珍稀药材。

　　他将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分类摆放。鲸胶三大块，用油纸包好，放在阴凉处。修炼辅助药十几瓶，七宝琉璃宗特制，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各种珍稀药材数十种，大部分是毒草，正好可以用来喂养厄难毒体。

　　箱子见底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物。

　　不是药材，不是药瓶。是一块骨头。

　　独孤博将它拿出来，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手臂长短的骨头，通体呈暗金色，表面有淡淡的纹路，入手温润。纹路不是很清晰，光泽也不是很明亮——这是一块低品质的万年魂骨。年份勉强跨入万年，品质在万年魂骨中属于最末流，但再低品质的万年魂骨，也是万年魂骨。

　　猿猴类。

　　独孤博的眉头微微一动。

　　猿猴类魂骨，与独孤忠的铁臂猿武魂契合度极高。

　　他看了一眼靠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的独孤忠。

　　这一战，独孤忠差点死了。断了两根肋骨，内脏震伤，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如果不是他去年刚突破到五十级、吸收了万年第五魂环，如果不是他的困兽之斗结界强行压制了老者的反扑，死的就是他们。

　　独孤博的实力在提升，但他的敌人也会越来越强。下一次，下下次，他不可能每次都靠下毒解决问题。他需要一个能打的战力，一个能让敌人忌惮的强者。

　　独孤忠不是天才。他的天赋一般，修炼了大半辈子才到五十一级。如果没有外力帮助，他这辈子可能都突破不到魂圣。但魂骨不一样。魂骨能打破上限。一块与武魂高度契合的万年魂骨，至少能让独孤忠提升两到三级。

　　独孤博将魂骨放在桌上，走到独孤忠面前。

　　“忠爷爷。”

　　独孤忠睁开眼，看着他。

　　“这块魂骨，您吸收掉。”

　　独孤忠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桌上的暗金色骨头，瞳孔骤然收缩。

　　“少爷，这是……万年魂骨？”

　　“猿猴类，与您的铁臂猿契合度很高。”独孤博说，“品质不算好，勉强够上万年的边，但对您来说够用了。”

　　独孤忠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拥有过魂骨。这种东西太过珍贵，不是他这种级别的魂师能奢望的。而现在，少爷把一块万年魂骨放在他面前，说“您吸收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您把这碗药喝了”。

　　“少爷，这太贵重了——”

　　“您差点死了。”独孤博打断他，青色的左眼和琥珀色的右眼同时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七岁孩子该有的天真，只有一种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冷静和决绝，“忠爷爷，您差点死了。如果您死了，我一个人守不住独孤家。所以您得变强。强到下一次不会再差点死了。”

　　独孤忠看着少爷那双颜色不一样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老奴……老奴知道了。”

　　独孤博点了点头，将魂骨递给他。

　　独孤忠接过魂骨，双手微微颤抖。他盘腿坐好，将魂骨放在膝盖上，闭上双眼，运转魂力。

　　魂骨缓缓浮起，化作一道暗金色的光芒，没入他的右臂。

　　独孤忠的身体猛地一震，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大滴大滴地滚落。万年魂骨的能量虽然品质不高，但对于一个五十一级魂王来说，依然是狂暴的、难以驾驭的。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独孤博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潮红，又从潮红变成惨白。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

　　暗金色的光芒缓缓收敛。

　　独孤忠睁开眼，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抬起右臂，手臂上隐约可见暗金色的纹路，那是魂骨留下的痕迹。

　　“五十三级。”独孤忠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更多的是激动，“少爷，老奴现在是五十三级魂王了。”

　　独孤博微微点头。

　　五十三级魂王。加上万年魂骨提供的魂技，独孤忠的战力至少提高了五成。

　　“还不够。”独孤博说，“但比之前好多了。”

　　独孤忠站起身，单膝跪地。

　　“老奴这条命，是少爷的。”

　　独孤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忠爷爷，起来吧。您的命留着，独孤家还需要您。”

　　独孤忠站起身，眼眶泛红。

　　独孤博转身走到桌前，看着桌上那堆东西。鲸胶、修炼辅助药、各种珍稀药材。

　　这些东西，大部分不能公开卖。七宝琉璃宗的货，来路不正，一旦暴露，麻烦就大了。他需要一个靠谱的渠道，将这些货变成现钱。

　　前世的记忆里，有一个人专门做这种生意。

　　王胖子。天斗城地下药材市场的中间商，外号“药王”。不问货主是谁，不问货从哪里来，只收一成佣金，现钱交易，绝不留底。

　　前世独孤博和他打过几次交道，不算深交，但知道他的规矩。

　　这一世，他需要找到这个人。

　　独孤博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七岁的孩子，瘦削的脸庞，苍白的肤色，一双颜色不一样的眼睛——左眼青色，右眼琥珀色。

　　他闭上眼，心念一动。

　　右眼中的金色纹路亮了起来。

　　骨骼开始拉伸，咔咔作响。身形拔高，肩膀变宽，脸上的线条变得棱角分明，皮肤从苍白变成风吹日晒后的古铜色。头发变长，从黑色变成灰白，在脑后束成一个简单的发髻。

　　他睁开眼。

　　镜子里是一个老人。

　　七十岁的样子，面容清瘦，眼窝深陷，鹰钩鼻，薄唇紧抿，眉宇间带着一股阴鸷的气质。一双眼睛颜色不一样——左眼青色，右眼琥珀色。正是前世毒斗罗的样子。

　　独孤博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前世，他用这张脸活了七十三年。这张脸上有过笑，有过怒，有过悲伤，有过绝望。最后，这张脸是在毒发身亡的剧痛中扭曲着死去的。

　　他抬起手，摸了摸镜中自己的脸。

　　“这一世，不会了。”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的长袍，穿上。长袍有些大，但用幻形调整一下身形就合身了。他又从箱子里拿出几瓶修炼辅助药和几株珍稀毒草，装进一个布袋里，背在肩上。

　　“忠爷爷，我出去一趟。”

　　独孤忠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老人，那双颜色不一样的眼睛让他恍惚了一瞬。但他没有问。他只是点了点头。

　　“少爷小心。”

　　独孤博走出铺子，拐进一条小巷。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长袍的下摆在地面上轻轻扫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天斗城的地下市场在南市最深处的一条巷子里。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侧是斑驳的墙壁和紧闭的木门。如果不是知道地方，很容易错过。

　　独孤博走到巷子尽头，在一扇黑色的木门前停下，敲了三下，停了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圆脸，小眼睛，嘴角永远挂着一丝笑意，看起来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

　　王胖子打量了一眼眼前这个老人——七十岁上下，面容清瘦，穿着一件黑色长袍，背着布袋，一双颜色不一样的眼睛让人印象深刻。

　　“老人家，找谁？”

　　“找王老板。”独孤博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是前世那个毒斗罗的声音，“有批货，想请王老板帮忙出手。”

　　王胖子的眼睛眯了眯，侧身让开。“进来吧。”

　　独孤博走进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堆满了各种药材，有几个伙计正在整理货架。王胖子领着他穿过院子，进了一间偏房，关上门。

　　“什么货？拿出来看看。”

　　独孤博从布袋里拿出几瓶药和几株毒草，放在桌上。

　　王胖子拿起一瓶药，打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放在鼻端嗅了嗅，又对着光看了看。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七宝琉璃宗的东西？”

　　独孤博没有说话。

　　王胖子放下药瓶，又拿起一株毒草，仔细端详。紫黑色的叶子，暗红色的茎，根须细密。他的脸色又变了一分。

　　“这是血毒花。落日森林深处才有的东西，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他又看了其他几样东西，每看一样，脸色就凝重一分。

　　最后，他放下手中的东西，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遍这个老人。

　　“老人家，这些东西来路不正。”

　　“所以来找王老板。”独孤博说。

　　王胖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您老人家胆子不小。七宝琉璃宗的货也敢拿来卖。”

　　“货是正经货，只是渠道不正经。”独孤博说，“王老板做这行这么多年，应该不会在意这个。”

　　王胖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行。这批货我收了。一瓶修炼药两百金魂币，五瓶一千。血毒花三百金魂币一株，两株六百。总共一千六百金魂币。您要现钱还是存账？”

　　“现钱。”

　　王胖子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钱袋，数了一千六百金魂币，推过来。独孤博接过钱袋，掂了掂分量，收进怀里。

　　“以后还有这种货，还可以来找我。”王胖子说，“规矩您知道，不问来路，不问去向。”

　　独孤博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王胖子叫住他，“老人家，怎么称呼？”

　　独孤博没有回头。

　　“姓毒。”

　　王胖子愣了一下。“毒？这个姓少见。您那双眼睛，左青右琥珀，倒是挺特别的。”

　　独孤博没有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走出巷子，拐了几个弯，确认没有人跟踪，独孤博在一个无人的角落里解除了幻形。骨骼收缩，身形变回七岁孩子的模样。灰白的头发变回黑色，脸上的皱纹消失，露出那张苍白的、稚嫩的脸。那双颜色不一样的眼睛——左眼青色，右眼琥珀色——是他唯一没有改变的特征。

　　他换了一身衣服，将钱袋藏好，若无其事地走回了铺子。

　　一千六百金魂币。加上之前那批货，总共两千多金魂币。

　　这笔钱，够他用一段时间了。

　　回到铺子，独孤忠还在后堂坐着，手里拿着那块暗金色魂骨留下的最后一点残片，上面的纹路已经暗淡无光。

　　“少爷，您回来了。”独孤忠抬起头，“顺利吗？”

　　“顺利。”独孤博将钱袋放在桌上，“一千六百金魂币。”

　　独孤忠看着那个钱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少爷，您变成什么样子出去的？”

　　独孤博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七岁的孩子，瘦削的脸庞，苍白的肤色，一双颜色不一样的眼睛——左眼青色，右眼琥珀色。

　　“一个老人。”他说，不出意外，这应该将会是我老去的样子。

　　独孤忠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

　　独孤博将钱袋收好，走到桌前，拿起一块鲸胶。

　　第二块鲸胶。

　　他盘腿坐下，闭上双眼，运转玄天功。内力缓缓流过掌心，渗入鲸胶。鲸胶开始变软，致密结构在内力的渗透下逐渐松动，被封存其中的生命能量开始释放。

　　他将鲸胶放入口中，含在舌下。内力继续运转。

　　温热的感觉从体内深处升起，像是无数条温暖的小溪，流遍了全身。经脉在微微扩张，骨骼在变得更加致密，血肉在变得更加紧实。

　　碧绿色的纹路从胸口蔓延到小腹，厄难毒体在鲸胶生命能量的滋养下微微闪烁，像是在进食。

　　一整块鲸胶炼化完毕，独孤博睁开眼。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魂力，二十级。

　　独孤忠站在一旁，看着少爷炼化鲸胶的全过程。他看不懂玄天功的运转，但他能感觉到少爷身上的气势在提升。

　　“少爷，您突破了？”

　　“二十级。”独孤博站起身，“该找第二魂环了。”

　　独孤忠的脸色严肃起来。“少爷，这次您要猎杀什么魂兽？”

　　独孤博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双左青右琥珀的眼睛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星斗大森林。”他说，“有一头魂兽，我听说有人见过，但没来得及猎杀，非常适合我。这次我们去碰碰运气。”

　　“什么魂兽？”

　　“碧鳞蟒。”独孤博说，“九百年左右的碧鳞蟒，与碧灵蛇同源，契合度极高。它的魂环能提供的魂技，正好是我现在需要的。”

　　独孤忠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少爷，您的伤还没好利索。”

　　“我的伤不碍事。”独孤博说，“您的伤呢？”

　　独孤忠活动了一下右臂，暗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隐约浮现。魂骨的力量正在改造他的身体，伤口的愈合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

　　“再养几天，就能动。”

　　独孤博点了点头。“五天之后出发。”

　　独孤忠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行装。

　　独孤博站在窗前，右眼中的金色纹路隐隐浮现。

　　碧鳞蟒。九百年。

　　前世，他在星斗大森林见过那条碧鳞蟒，当时他已经是魂斗罗级别，不屑于猎杀这种级别的魂兽。后来他想要的时候，那条碧鳞蟒已经被别人猎杀了。

　　这一世，他不会错过。

　　五天的时间，足够他再炼化一块鲸胶，将体质再提升一截。也足够独孤忠的伤再恢复一些。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堆东西。

　　鲸胶还剩一块。修炼辅助药还剩几瓶。各种珍稀药材还有不少。

　　这些是他接下来修炼的资本。

　　“忠爷爷。”

　　“老奴在。”

　　“这五天，您什么都别做，好好养伤。”

　　独孤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少爷那双颜色不一样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

　　独孤博走出后堂，来到院子里。院子不大，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走到老槐树下，盘腿坐下，闭上双眼。

　　玄天功在体内缓缓运转，内力沿着经脉一周又一周地循环。鲸胶的生命能量还在体内残留，被内力一点一点地吸收、转化、融入血肉骨骼。

　　碧绿色的纹路在皮肤下微微闪烁，厄难毒体也在消化鲸胶的能量。

　　第二武魂——那个金色的人形，那个“自己”——也在发光。它吸收鲸胶生命能量的速度比厄难毒体还快，虽然它没有表现出任何变化，但独孤博能感觉到，它在成长。

　　第二武魂的成长。

　　他不知道第二武魂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但他知道，它很重要。比碧灵蛇更重要。

　　前世，他只有一个武魂，最终走到了封号斗罗。

　　这一世，他多了一个武魂。一个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本体武魂。以“自身”为武魂。

　　这条路，前世没有人走过。

　　这一世，他要走到底。

　　五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独孤忠的伤好了大半。断掉的肋骨已经愈合，左臂的伤口结了痂，内脏的震伤也恢复得差不多了。魂骨的力量在持续改造他的身体，他的魂力在五十三级的基础上又精进了一丝。

　　独孤博炼化了最后一块鲸胶。

　　三块鲸胶全部炼化完毕，他的体质比一个月前提升了两成。碧绿色的纹路从胸口蔓延到了腰腹，厄难毒体比刚觉醒时壮大了不少。玄天功的内力也更加浑厚，运转起来更加流畅。

　　魂力，二十级。稳稳地站在了二十级的顶峰。

　　第五天清晨，天还没亮。

　　独孤博穿上一身深色的劲装，将短匕别在腰间，背上布包。布包里装着干粮、清水、解毒散、疗伤药，以及几瓶他调配的毒药。

　　独孤忠站在院子里，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皮甲。他的右臂上暗金色的纹路若隐若现，那是魂骨的痕迹。他的气势比五天前强了一截，五十三级魂王的威压让院子里的空气都变得凝重了几分。

　　“少爷，马车备好了。”

　　独孤博点了点头，走出铺子，锁上门。

　　马车停在巷口，是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毫不起眼。

　　独孤忠坐在车夫的位置上，独孤博钻进车厢。

　　“走吧。”

　　马车缓缓驶出南市，穿过天斗城的主街，从南门出城，朝着星斗大森林的方向驶去。

　　天边露出了鱼肚白。

　　独孤博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天斗城。

　　七岁。二十级。厄难毒体。碧鳞琥珀瞳。玄天功。

　　第二魂环，碧鳞蟒。

　　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