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故地重游
星罗帝国边境,戈壁荒漠。风裹着细沙,从地平线的尽头席卷而来,打在脸上生疼。太阳悬在头顶,像一个炽白的火球,烤得大地冒烟。空气干燥得像是能吸干人身上最后一丝水分。
独孤博骑在马上,裹紧了头上的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左眼青色,右眼琥珀色,在漫天的黄沙中格外醒目。
七天前,他从古堡出发,独自一人向南。没有独孤忠,没有风不语,没有铁成功。只有一匹马,一柄短刀,一包干粮,一个水囊。
马蹄踩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马步声。独孤博的目光扫过远处的沙丘,扫过路边干枯的灌木丛,扫过天边那一线模糊的地平线。这条路他走过。不是这一世,是很久很久以前。上辈子的事。
太阳西斜,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看到远处有一块巨石,像一只伏地的骆驼。他的马慢了下来,不自觉地朝那块石头走去。独孤博没有勒缰绳,任由马自己走。
到了巨石旁,马停下了。独孤博翻身下马,走到巨石背风的一面,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面。沙地上有几块小石头,凌乱地散着。他坐了下来,背靠着巨石,抬头看着天空。天是蓝的,没有云,太阳正在西沉,天边泛起一片橙红色的光。
他闭上眼。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沙粒,打在他的脸上。他不觉得疼。他想起了一些事。不是刻意去想,是那些事自己找上来的。
上辈子。
他十七岁,和现在一样的年纪。那时候管家独孤忠还活着。从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就跟着他,保护他,照顾他,替他挡刀挡剑。可后来一次猎魂,独孤忠死了,死在落日森林里,被一头万年魂兽撕成了碎片。他连尸骨都没能带回来。
他一个人,没有资源,没有依靠。只有一身被毒反噬折磨得千疮百孔的身体。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往南走——在自己没有实力之前,独孤家之前的仇人绝对会杀掉自己。走到哪里算哪里。
在路上,他被人追杀过。独孤家强盛的时候得罪过不少人,现在落魄了,那些人就把账算在他头上。他杀了两个人,自己也受了伤。左肋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右腿被魂技打中,走路一瘸一拐。他没有停下来包扎。不是不想,是不能。停下来就是死。
一直到星罗帝国皇城边界的一个沙漠,他遇到了一伙强盗。看他孤身一人,想要杀他谋财害命。他们低估了他。一群人被反杀,可他自己也因为过度使用武魂,导致体内毒素失控。碧灵蛇的本源毒素在他体内爆发,比任何一次都猛烈。他的魂力在流失,经脉在撕裂,意识在模糊。他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他走过荒漠。白天太阳烤得他皮开肉绽,晚上冷得他浑身发抖。他在一个水坑里喝过水,那水是绿的,上面漂着虫子。他喝了,因为他快渴死了。那一碗水差点要了他的命——不是毒,是痢疾。他在路边躺了三天,整个人脱水脱得像一具干尸。没有人管他。有人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然后绕开了。但幸好自己命硬,毕竟还是魂师,没有发生死在痢疾这种丢人的情况。这一路走走停停,十分凄惨。那段逃亡时间,是自己记忆里最狼狈的一段时间。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一天,两天,十天?他不记得了。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走,往南,往南,往南。走到哪里算哪里。
他看到了城墙。黑色的城墙,高大的城门,城门口站着两排士兵,盘查过往的行人。他从远处看到那座城的时候,以为自己得救了。他以为进了城就有饭吃,有水喝,有人管他。他错了。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被士兵拦住了。他们要查验他的身份,他拿不出来。他们要收进城费,他掏不出一个铜板。他们把他推到一边,像赶苍蝇一样赶他。他没有争辩,没有求饶,只是默默地走到城门外的一棵枯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他坐在那里,看着进城的人。有钱的人,有身份的人。他们从他面前走过,没有人看他一眼。
那天晚上,他毒发了。不是周期性的毒发,是爆发。毒素从丹田涌出,像决堤的洪水,冲进他的经脉,冲进他的五脏六腑。他的身体开始痉挛,口吐白沫,意识模糊。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他倒在地上,躺在城外的路边,等死。
有人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两个人,三个,四个。他们从他身边走过,有人踩到了他的手。没有道歉,没有停下,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他知道自己还活着,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又有人来了。脚步声,一个人的。很轻,很慢,像是不敢踩在地上。一只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脸。
“他还活着。”
那是一个女孩的声音。不是惊讶,不是恐惧,只是一种很平静的陈述。像是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已经习惯了。
“来个人帮帮忙,把他抬到我店里去。”
没有人回应。女孩沉默了片刻,然后弯下腰,抓住了他的手臂。她用力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把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然后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的力气不大,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抖。但她没有松手。
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他感觉到有人在拖着他走,感觉到地面上的沙砾磨着他的背,感觉到那个女孩的呼吸声——急促,但坚定。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不知道她为什么救他。但他记住了她的声音。
他睁开眼。阳光刺眼。他躺在一张床上,床板很硬,枕头很旧,但被子是干净的。空气中有一股草药的气味——不是普通的草药,是经过炮制的、用于疗伤的药材。他偏过头,看到一间不大的屋子,木架上摆满了各种药材,柜台后面有一个药碾子,墙上挂着几串干枯的草药。这是一间药铺。
一个女孩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看。她的头发乌黑,披散在肩上,衬着那张苍白的脸。她的眼睛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深潭中的水。
她发现他醒了,放下书,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她端过一碗药,递给他。“喝吧,喝完就不疼了。”
他接过碗,手在抖,药洒了一些出来。他没有说话,低下头,喝药。药很苦,苦得他皱眉。但他喝完了,一滴不剩。
她叫朱云奚。星罗朱家的嫡女。资质平平,修为不高,武魂幽冥灵猫只有二十多级。但她是朱家嫡女,身份尊贵,吃穿不愁。可她偏偏不喜欢待在家里。她在城东开了一间小药铺,自己进货,自己抓药,自己坐诊。朱家的人觉得她丢脸,一个嫡女,整天和药罐子打交道,成何体统。她的父亲骂过她,她的母亲哭过她,她的兄弟姐妹嘲笑她。她不在乎。她该开还是开,该救还是救。
他醒了之后,没有走。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他的经脉还断着,魂力还乱着,毒反噬还在。他需要药材,需要时间,需要安静的环境。
他看了一眼药架上的药材,说:“你的龙葵草放错了。龙葵草和乌头不能放在一起,时间久了会串味,药性会变。”
朱云奚愣了一下,看着那两味药,又看了看他。“你懂药?”
“懂一些。”
“那你帮我整理药材,就当不要钱了,毕竟你现在身上这身穿扮,看着不像有钱的样子。”
他没有拒绝。他留了下来。
她看他一头绿发,就管他叫小绿。他叫她老板。她纠正了好几次,说叫云奚就行。他改了口,叫云奚。但心里还是叫老板。
他在她的药铺里打下手。整理药材,研磨药粉,熬制药汤。她不懂的药材问他,他不知道的去翻书,翻完了告诉她。她的药铺生意不好不坏,赚的钱刚够糊口。她从不涨价,穷人来抓药,她收个成本价,有时候连成本都收不回来。
“你这样会亏本的。”他说。
“亏就亏。人活着不能只为了赚钱。”
他没有办法反驳,毕竟自己都是她免费救回来的。
上午,他在后院修炼,恢复魂力,压制毒素。她从来不打扰他,只是把早饭放在院门口的石桌上,等他自己去拿。中午,他帮她看店,她出门给人送药。下午,他们一起整理药材,一起熬药。晚上,关了店门,她坐在柜台后面看书,他坐在门槛上看星星。
她不问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受伤。他也不说。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的伤慢慢好了,魂力慢慢恢复了,毒反噬也被压制住了。他完全可以离开了,但他没有走。不是因为有仇家在外面等着,是因为他不想走。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问:“你的病,能治好吗?”
“不知道,这是武魂的因素。”
“有什么办法能解决吗?”
“据我所知,我全家都是短命鬼,目前是还没有办法解决,我要是能活过六十岁,那一定是把下辈子的运气都用完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帮你找,斗罗大陆这么大,有着数不胜数的武魂,魂兽,草药总会有办法的,说不定你真的能下辈子的运气真的有用那。”她苦笑了一下。
他没有当真。但第二天,她真的开始在药典里翻找治疗毒反噬的方子。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她的修为不高,武魂不强,读书也不快。但她很认真,认真得让他心里发酸。
那天晚上,他帮她合上书。“别找了。找不到的,这么轻松,能在书上找到,我家不就不可能就只剩我一个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万一你全家都不爱读书呢?”
“…………”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躲开。他们就那样对视着,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小绿。”她忽然说。
“嗯。”
“你是不是该走了?”
他沉默了很久。“你赶我走?”
“不是。”她低下头,手指在书页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是怕你不想走,又不得不走。到时候难受的是你,情况比较特殊。”
他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街上的月光。她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云奚。”他说。
“嗯?”
“我不走了。”
她的手指停住了,说道:“这么老套吗?看来你全家确实不怎么爱看书(话本)。”
他转过身,看着她。“我不走了。除非你赶我走。”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但他看到她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温柔的笑,是一种从心里往外溢的、藏不住的笑。
他没有走。他在那个小药铺里住了下来,不是作为病人,不是作为帮工,是作为她的人。
后来就是这么老套,他们成了亲。没有大操大办,没有张灯结彩。她去街上买了一对红烛,他杀了一只鸡,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了一顿饭。红烛烧了一整夜,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
再后来,她有了孩子。他第一次当父亲,手足无措。她躺在床上,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笑他。“你杀魂兽的时候都不抖,抱个孩子抖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孩子很小,很轻,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他看着他,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喜悦,不是激动,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口的、让他喘不过气来的东西。他知道,从今以后,他的命不只是自己的了。
“叫独孤鑫。”他说。
“独孤鑫?”她念了一遍,“好听。有什么讲究吗?”
“你一开始不是管我叫小绿吗?我本来打算给他取名叫独孤绿,但是我突然觉得,这是你给我取的名字,那我就要好好珍惜,这个名字属我。”
她笑了笑:“独孤绿?!算了吧!能够取出这种名字,还不如叫独孤鑫,幸好没叫这个名字,不然都不敢想象,这孩子自我介绍的时候会有多尴尬。毕竟这么尴尬的名字,是会让人记一辈子的程度。”
“那样让人记住一辈子也挺好的。”
“不过你还是没有说为什么要叫独孤鑫?”
“哦那个啊,随便起的,没有什么意思。”
“你真是一如既往的……”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留下去,就这样平淡的幸福,像老套的话本一样,老套的幸福下去。他错了。
那一年,天斗那边来了信。独孤家的旧事,需要他回去处理。他说三天就回。她站在药铺门口,帮他整了整衣领。“早去早回。”
“三天。”他说,“最多五天。”
她点了点头。
他走了。骑着马,出了城,过了荒漠,回了天斗。事情比他预想的棘手,他用了七天才处理完。他往回赶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马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
他回到星罗城的时候,药铺的门是关着的。门板上贴着一张封条,朱家的封条。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封条,一动不动。隔壁的邻居探出头来,看到他,叹了一口气。“你是那个……在她店里帮忙的吧?”
“她呢?”
邻居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死了。三天前,朱家的人来了。说是她姐姐派人来的。她……没撑过去。孩子还在,被朱家的人抱走了。”
他没有说话。他站在药铺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邻居以为他变成了石头。
然后他转身,走向朱家。
他没有闯进去。他知道自己闯不进去。朱家有魂斗罗坐镇,他才四十多级,冲进去就是送死。他在朱家门外站了一天一夜,没有人理他。第二天,一个老管家出来,把一个孩子塞给他。“这是你儿子。走吧。不要再来了。”
他接过孩子。孩子很小,哭得嗓子都哑了。他抱着孩子,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掉了。此时暴怒的情绪充斥着他的大脑,却已和现实的无能为力相庭抗衡。
后来他打听到,杀她的是她姐姐朱云岚。朱家的内斗,一辈当中只能有一个继承人,其他的都得死。朱云奚是最后一个。她以为不争就能活下去,她错了。朱云岚杀了她,像杀一只鸡一样简单。再后来,朱云岚嫁给了星罗帝国的太子,太子登基,她成了皇后。他去找过她。不是去报仇,是去看她。他想知道,杀死朱云奚的人,长什么样子。
那是一个很美的女人。雍容华贵,仪态万方,站在皇帝身边,像一朵盛开的牡丹。没有人知道她手上沾着多少血。独孤博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张脸,把手攥成了拳头。他的指甲嵌进肉里,血顺着指缝滴下来。他没有动手。不是不想,是不能。朱云岚是皇后,身边有魂斗罗护卫,他冲上去就是送死。
他回到天斗,一个人带着独孤鑫。他把孩子养大,教他修炼,看着他从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长成一个少年。独孤鑫的武魂是碧灵蛇,和他一样。毒反噬也和他一样。
独孤鑫死的那天,他跪在儿子的床前,握着那双越来越凉的手。他没有哭。他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他想起了朱云奚。想起了那个药铺,想起了那盏昏黄的灯,想起了她坐在柜台后面翻书的样子。如果她还活着,独孤鑫就不会死。如果她还活着,他的儿子就不会一个人承受毒反噬的折磨。如果她还活着,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跪在儿子的坟前,跪了一天一夜。他发誓,如果有来世,他一定要保护好她。一定要让她活着,一定要让他们的儿子活着。一定要让朱云岚付出代价。可是一直到后来,成为封号斗罗,仇人却成为了一国的皇后,他不可能轻易地报仇,更何况后面武魂殿的那场大战,还需要星罗的力量。
他需要等待一个机会,他就这样一直等一直等,可惜他终身都没有等到那个机会。就是很普通的一天,他死了。毒发身亡。魂骨崩碎,毒素反噬,五脏俱裂。他以为那是终点。不是。那是起点。
独孤博睁开眼。
他站在星罗城外,站在那棵枯树下。风吹过荒漠,带着沙粒,打在他的脸上。他不觉得疼。他的眼睛是干的,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十七年了。前世的今天,她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救了他的命。这一世的今天,他来找她了。
独孤博牵过马,翻身上去。他没有进城,而是沿着城墙向东走。他知道朱云奚的药铺在哪里。不是前世的他知道——是这一世的他,从记忆里找到的。
城东,一条不宽不窄的街上,一间不大不小的铺面。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云奚药铺”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自己写的。
独孤博在街口勒住了马。他把马拴在一棵树上,整了整衣服,然后步行过去。
药铺的门开着。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陈设。木架,药碾,柜台,和前世一模一样。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孩,正低头看着一本药典。她的头发乌黑,披散在肩上,衬着那张苍白的脸。她的眼睛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深潭中的水。
朱云奚。十七岁,和他一样的年纪。
独孤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翻书的手指,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和前世的她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到了门口的少年。左眼青色,右眼琥珀色。他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是这个沙漠城市里的人。他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长剑。
“买药?”她问。
独孤博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不买药。”
“那是抓药?”
“也不是。”
朱云奚放下书,歪了歪头。“那你来做什么?”
独孤博走进药铺,目光扫过木架上的药材。龙葵草和乌头放在一起。和前世一样。
“你的龙葵草放错了。”他说,“龙葵草和乌头不能放在一起,时间久了会串味,药性会变。”
朱云奚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两味药,又看了看他。“你懂药?”
“懂一些。”
“那你帮我整理一下。我请你喝茶。”
独孤博没有说话,走到木架前,开始重新摆放药材。他的动作很熟练,分类、排序、归位,一气呵成。朱云奚站在一旁,看着他的手法,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你是药师?”
“不是。”
“那你从哪里学的?”
“自学的。”
朱云奚没有再问。她转身去沏了一壶茶,端过来,放在柜台上。
独孤博整理完药材,在柜台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和他前世喝的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独孤绿。”
“我叫朱云奚。”她笑了笑,“真是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名字。你是哪里人?怎么到星罗城来了?”
独孤博放下茶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取的。来找一个很重要的人。”
“找到了吗?”
“正在找。”
“那你打算怎么办?”
独孤博看着她。“留下来。你这里缺人手吗?”
朱云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很温柔的笑。“缺。缺一个会整理药材的。管吃管住,没有工钱。”
“行。”
独孤博没有说前世的事。那些事,她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留下来,留在她身边。这一次,他不会离开。这一次,他不会让她受伤,不会让她刚刚生产就和自己的孩子永远分离。这一次,他不会让她死在朱云岚手里。
太阳落山了。朱云奚关了药铺的门,点上灯。独孤博坐在门槛上,看着街上的行人。朱云奚坐在柜台后面,继续看那本药典。
“独孤博。”她开口。
“嗯。”
“你来找的那个人,有什么情报吗?或者是什么明显的特征吗?”
独孤博沉默了片刻。“一个很重要的人。”
“需要我帮你找吗?”
“暂时不需要了。她需要一个老套的时间,会自己来找我的。”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一直那么奇怪?你在等你朋友来找你就来找你啊,说话这么奇怪!”
独孤博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柜台后面那盏昏黄的灯光,看着灯光下那张安静的脸。她也一直说我奇怪。
朱云奚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她露出了一个看傻子的表情,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莫名其妙。你这个人真奇怪。”
独孤博没有回头。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坏人应该不会表现得这么弱智。”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但手指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灯花爆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药铺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一个人的吐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