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天是魂兽,一辈子都是魂兽
“够了!”
唐三的声音骤然炸开,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发出的最后嘶吼。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碎裂的癫狂,与他平日里温润从容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们不要再跟着我了!”
他猛地转身,对着那些层层叠叠围上来的小舞们挥动手臂,动作粗鲁而仓促,像是在驱赶一群挥之不去的蝇虫。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一天是魂兽,一辈子都是魂兽!”
“一群……一群——”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
可那两个字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赤裸裸的厌弃。
“畜生。”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瞬间,唐三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他已经收不回来了。
那些小舞们的脚步没有停。那些质问的声音没有停。
那些怨恨的目光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拍打着他那层薄薄的、已经千疮百孔的防线。
他以为他可以静下来。
他以为自己经历过那么多生死,早已练就了一颗波澜不惊的心。
可他错了。
乾坤问情谷中的精神凌迟,远比他想象的要强大。
强大得多。
那些声音不像是假的——不,是根本就不像是假的。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扎在他心底最柔软、最见不得光的地方,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钥匙,一把一把地试,最终打开了那扇他锁了无数年的门。
门后面关着的,是他自己都不想面对的东西。
那些被他用“深情”包装过的算计,那些被他用“无奈”掩饰过的自私,那些被他用“大义”粉饰过的冷酷——全部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变成了一张张小舞的脸,一句句小舞的质问。
他本来心里就有鬼。
那些鬼,藏在他那些信誓旦旦的表白背后,藏在他那些感人至深的承诺背后,藏在他那双“真诚”的眼睛背后。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好到连自己都快相信了。
可乾坤问情谷不给他这个机会。
那些鬼被一只一只地揪了出来,晾在光天化日之下,晾在无数个小舞的目光之中。
他脸上那张戴了许久的虚伪面具,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撕开。
不是一下子扯掉的那种撕开,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带着粘连的痛感——像撕下一块长进肉里的膏药,每揭起一寸,都连皮带肉。
他的表情开始扭曲。
那张曾经写满了从容、深情、坚毅的脸,此刻变得面目全非。
慌张、愤怒、恐惧、厌恶——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混沌而狼狈。
而这一切——
光幕中的一切——
都被乾坤问情谷中的那个小舞,看在眼里。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从唐三喊出“够了”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再动过。
她看着光幕中那些面目可憎的“自己”,听着那些从“自己”嘴里说出的、锥心刺骨的话语。她看着唐三在那些质问中挣扎、咆哮、崩溃。
然后,她听见了那两个字。
畜生。
一群畜生。
那两个字穿过光幕,穿过空气,精准地扎进了她的耳朵里。
小舞的身躯猛地一颤。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她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那两个字,是从唐三嘴里说出来的。
她下意识地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确认那个声音的来源。
可光幕中的画面清清楚楚,唐三的嘴唇刚刚合拢,那张脸上还残留着说那两个字时的表情——
厌弃。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厌弃。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
瞳孔里映出的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更让人心碎的东西——困惑。
一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困惑,一种“这不可能是他说的话”的困惑。
可她没有听错。
她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那双曾经盛满了柔情与信任的眼眸,此刻像是被人泼进了一滴墨,清澈之中泛开了一圈又一圈浑浊的涟漪。
她那瘦弱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
从肩膀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手臂,到指尖,到整个人。
那颤抖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可那颤抖也很深,深到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忽然发现,她好像从来都不熟悉那个她以为她最熟悉的人。
她开始回想。
从前的点点滴滴,像碎了一地的琉璃,她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端详。
第一次相遇,他说她像一朵会走路的花。那时他的笑容温润如玉,眼底的柔光像是能融化整个诺丁城的冬天。
星斗大森林里,他说会保护她一辈子。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
还有那些深夜,那些拥抱,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诺——
“小舞,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小舞,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
“小舞,我唐三对天发誓,此生绝不负你。”
誓言犹在耳边,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可此刻再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变了味道。
原来,那些都是假的。
不是真的深情,不是真的眷恋,不是真的愿意拿命去换她的平安。
那些都是演出来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演的?
从相遇的第一天?从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从第一次说“我喜欢你”?
还是——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是一只魂兽?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铁棍,猛地捅进了她的心口。
疼。
疼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
可她没有弯。
因为她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他看她的眼神。
那些她曾经以为是深情的眼神,此刻再回想起来,忽然有了另一种解读。
那不是看着爱人的眼神。
那是一个猎人看着猎物的眼神。小心翼翼地呵护,不是怕她受伤,而是怕她跑了。那些温柔,那些体贴,那些恰到好处的关心——全都是围栏。
是用来把她困在原地的围栏。
他一直都认为她是一只魂兽。
一只——
畜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