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袍被撕裂了大半，露出里面触目惊心的伤口。

　　不是平整的切口，而是撕裂的、参差不齐的、像是被连根拔起后留下的创面。

　　血从伤口处涌出来，沿着他的身侧淌下去，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暗红。

　　他就那样靠在雾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汗水混着血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右边。

　　曾经，那里有一条手臂。

　　曾经，那里有一块魂骨。

　　曾经，那里有一个女人用命换来的、全部的爱。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唐三，彻底变成了一位独臂大侠。

　　这个称号听起来威风，可此刻落在他身上，只剩下满满的讽刺和凄凉。

　　“啊——！”

　　唐三痛苦地倒在地上，左手死死地捂着右臂的断口处。

　　血从指缝间不停地往外冒，止都止不住。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疼。

　　钻心的疼。

　　他咬着牙，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小舞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刚才的心虚和躲闪，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恨意。

　　“你可真是……好狠的心！”

　　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他恨她。

　　要不是她，他怎么会断一条胳膊？

　　纵然他有办法能恢复，那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从今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要顶着这副独臂的模样见人了。

　　堂堂唐海神，变成一个独臂大侠。

　　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小舞，恭喜你，成功通关！”

　　陈江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着一种宣读喜讯般的明亮。

　　“奖励你——彻底复活！”

　　话音刚落，整个乾坤问情谷仿佛都亮了一瞬。

　　另一边。

　　小舞怔怔地站在原地。

　　那块魂骨就悬浮在她面前——粉色的光泽温润如水，像是在看着她，又像是在对她微笑。那是她自己的骨，自己的血，是从她身上剥离出去、又在另一个人身上寄居了太久太久的东西。

　　如今，它回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伸手，那块魂骨便轻轻向前一倾，像一颗归巢的倦鸟，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她的右臂。

　　那一刻，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疼。

　　是一种久别重逢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像是一个走散了很久的人，终于被人牵住了手。

　　紧接着，陈江的神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些光芒不是刺目的，而是柔和的、温暖的，像春天的风、像清晨的雾，从她的皮肤渗进去，从她的呼吸钻进去，一点一点地填满她的身体。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变得有力。

　　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如河。

　　感觉到那些沉睡已久的生机，正在被一声一声地唤醒。

　　完完整整的、真真正正的，小舞，彻底复活了！

　　她站在光芒之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她等了太久太久。

　　同时，汹涌澎湃的魂力在她的体内奔涌。

　　“八十级……魂斗罗了吗？”

　　小舞感受着体内翻涌的魂力，低声呢喃了一句。力量确实回来了，甚至比从前更强，可她握着拳头的指节，却捏得更紧了。

　　“还不够。”

　　她的目光沉了下去。

　　“八十级，还不够！”

　　八十级魂斗罗，和九十级的封号斗罗之间，隔着的不是简简单单十级魂力的差距。更何况那个人是唐三——天纵之才，双生武魂，底牌多到数不清。

　　以她现在的实力，根本动不了他分毫。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在心头，可非但没有浇灭她心中的火，反而让那火烧得更旺了。

　　因为那已经不是愤怒了。

　　是仇恨。

　　彻彻底底的、烧干了所有眼泪和心软之后，只剩下一个念头的——仇恨。

　　她要报仇。

　　为自己报仇。为那些年被欺骗的感情，为那颗被踩碎的心，为自己曾经像个傻子一样把一切都交出去的、愚蠢的信任。

　　更要为大明、二明报仇。

　　一想到大明和二明，小舞的心脏就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们本来不用死的。

　　他们本来可以在星斗大森林里好好地活着，做他们的十万年魂兽，做她最后的亲人。

　　可因为他们爱她，因为他们不想让她伤心，因为他们信了她信的那个人——

　　他们献祭了。

　　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了那个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所有的人。

　　“都是因为我……”

　　小舞的嘴唇微微发抖，眼眶泛红，可这次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眼泪没有用。

　　眼泪只会让她想起从前的自己——那个软弱的、轻易相信别人的、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自己。

　　从今以后，她不会再掉一滴眼泪了。

　　至少在唐三面前不会。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谷中的雾气，落向唐三所在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曾经装满了星星和温柔，此刻装着的，只有仇恨燃尽后留下的、冷硬的、再也烧不化的灰烬。

　　唐三，你等着。

　　小舞没有察觉到。

　　就在她攥紧拳头、将所有恨意一寸一寸地压进心底的那一刻，她的柔骨兔武魂，悄然发生了一丝变化。

　　那变化太细微了，细微到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一丝黑焰。

　　若有若无，像是从极深极暗的地方渗出来的一缕烟，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了那只雪白的柔骨兔。

　　不是吞噬。

　　不是侵蚀。

　　而是一种更隐秘的、更深沉的东西——像是在回应她心底那股翻涌的恨意，又像是被那颗彻底死去了的心，一点一点地唤醒。

　　那丝黑焰很淡，淡到几乎透明。可它缠绕在柔骨兔身上的时候，那只雪白的兔子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什么。

　　不是痛苦。

　　是一种……觉醒。

　　柔骨兔武魂，正在悄然进化。

　　没有人知道它会变成什么。

　　包括小舞自己。

　　“真好奇啊……”

　　陈江的声音悠悠地飘了过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谷中的某个人诉说。他的目光穿过雾气，落在远处，落在那座他亲手搭建的舞台上。

　　“你们史莱克七怪，全部反目——会是什么结果？”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映着一丝说不清是期待还是玩味的光。

　　“会是谁……走到最后？”

　　那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史莱克七怪。

　　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那八个字，曾经是整个大陆上最响亮的誓言。

　　可誓言这种东西，从来都是用来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