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了。”

　　陈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扫，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该进行下一步了。”

　　他看了一眼小舞——那双眼睛里，爱意已经烧成了灰，灰烬底下是正在翻涌的恨。

　　又看了一眼唐三——精神凌迟中的他，早已没了唐神王的风采。

　　够了。

　　火候到了。

　　他抬手轻轻一挥，笼罩在唐三身上的那层冷光无声无息地散去。

　　唐三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弓弦突然松开。

　　他踉跄了一步，险些栽倒，双腿打着颤才勉强站稳。

　　人放出来了，可魂还没回来。

　　他的眼神空洞而涣散，瞳孔像是蒙了一层灰，映不出任何东西。

　　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不是肉体的疲惫，是精神被反复碾压之后留下的空白。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外表还立着，内里已经空了。

　　“现在，双方都可以进行对话。”

　　陈江的声音从两个迷雾区域之间传来。

　　“你们应该都有什么话要对对方说吧。”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唐三还在恍惚。

　　精神凌迟的余韵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淤泥，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意识上。

　　那些声音、那些脸、那些质问，还在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仿佛，那群小舞还在他的面前。

　　可陈江的声音，硬生生把他从那片混沌里拽了出来。

　　像一盆冷水浇在脸上。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涣散的目光一点一点地聚拢，像是有人在一盏快要熄灭的灯里重新添了油。

　　他缓缓抬起头——

　　看见了小舞。

　　就站在不远处。

　　隔着光幕，隔着雾气，隔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那一刻，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对。

　　那张脸不对。

　　没有担忧，没有心疼，没有从前每一次他受伤时、她会扑上来的那种慌乱和急切。

　　有的只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的、冷到骨头里的神色。

　　唐三的心里咯噔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砸在了最柔软的地方。

　　不妙。

　　他在心里暗叫一声，面上却不敢露出太多。

　　可他的指尖已经开始微微发凉——他想起了刚才那些小舞，那些围在他身边、一句接一句质问他、逼他把心里话全部吐出来的小舞。

　　他说了什么？

　　他记不太清了。

　　精神凌迟的记忆像碎了一地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他自己的脸，可拼不完整。

　　但他隐约记得，他喊过什么，吼过什么——

　　“一群畜生。”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猛地扎进了他的意识。

　　他的脸色白了一分。

　　忐忑像蛇一样缠上了他的心头，一圈一圈地收紧。

　　他不知道小舞听到了多少，不知道她看到了多少，不知道她脸上那种陌生的神色，到底是因为什么。

　　可他必须开口。

　　必须。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尽量像从前的那个自己。

　　“小舞，你能听到我说的话吗？”

　　声音里有小心翼翼，有试探，有那种恰到好处的不确定——像一个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害怕失去对方的人。

　　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里，有不安。

　　不是怕她难过的不安，不是怕她受伤的不安——而是怕她知道了什么的不安。

　　小舞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忐忑”和“小心翼翼”的脸，看着他那双努力装出深情、却藏不住底色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也觉得很冷。

　　“唐三。”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我没想到，你的城府居然这么深。”

　　她的语气里没有咆哮，没有歇斯底里。

　　可正是这种平静，比任何尖叫都更让人心底发寒。

　　因为那意味着——她不是一时冲动，她是真的、彻底的、无法挽回地，看明白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你装出来的。”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钉进唐三的耳朵里，也钉进她自己那颗已经碎了无数次的心上。

　　“小舞，你听我解释。”

　　唐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急切。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必须解释，必须挽回，必须让她相信那不是真的，那些话不是真的，那些事不是真的，一切都是一场误会。只要给他一个机会，只要让他开口，他一定能找到理由，一定能找到破绽，一定能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用一个拥抱、一个眼神、一句恰到好处的话，把所有裂缝都重新填上。

　　可他的心，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因为他看见了她的眼睛。

　　那双曾经盛满了温柔和依赖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井底映着的是他看不懂的东西——或者不是看不懂，而是看懂了，却不敢承认。

　　小舞全都知道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他心口上，砸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他不能放弃。

　　他唐三这一辈子，什么样的绝境没有翻盘过？

　　只要她还愿意听，只要她还愿意看他一眼，他就还有机会。

　　他攥紧了拳头，掌心里全是冷汗。

　　“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卑微。

　　“那都是幻境，都是假的，不能信的。”

　　唐三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从前每一次哄她时那样——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相信的温存。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小舞脸上，瞳孔里映出她的影子，专注得仿佛这世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你要相信我。”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我是你三哥啊。”

　　最后这几个字，他说得格外缓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送进她的心里去。

　　语气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有恰到好处的委屈，还有一种“你怎么能怀疑我”的、隐忍的痛楚。

　　这是他最擅长的方式。

　　不辩解，不反驳，不打逻辑的仗。

　　只打感情的牌。

　　用那个“三哥”的身份，用那些年的回忆，用一个称呼里裹着的所有温柔和依赖——把它们全部铺在面前，像铺一条回头的路。

　　只要你认这个称呼，你就得认这个人。

　　只要你认这个人，你就得信他说的话。

　　天衣无缝。

　　他的眼神那么真诚，真诚到连他自己都快要相信了——相信那些话不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相信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相信他从来都是那个值得她托付终身的人。

　　可他的手心，全是汗。

　　小舞，我的爱人，你要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