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金属走廊里回荡,每一次落地都精准地敲击着同一个频率。
雷恩眯着眼睛,辨认墙上的指示牌。字迹模糊,但数字还能看清——训练区在B7层,电梯需要权限卡。
他刷了卡,电梯下降时,轻微的失重感让胃部微微收紧。
门开时,光线涌进来。训练区的照明比生活区亮三倍,雷恩下意识闭了下眼,视网膜残留着刺目的光斑。
“早啊,少尉。”
马库斯教官站在训练区中央,手里端着杯咖啡。教官没穿正式制服,套了件磨损的飞行夹克,胡子没刮,眼角的皱纹在强光下格外深刻。
雷恩走过去,军靴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教官。”
“睡得好吗?”
“还行。”
“撒谎。”马库斯喝了口咖啡,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第一晚在基地没人睡得好。床太软,空气太干净,没有矿道的振动和灰尘,反而不习惯。”
雷恩没接话,目光扫过训练区。
一排模拟舱像巨大的金属茧,表面闪烁着待机状态的蓝色指示灯,几个技术人员在调试设备,看见马库斯,点头致意。
马库斯指了指训练区深处。
“跟我来。”
他们穿过模拟舱阵列,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声。训练区尽头有一扇气密门,门高三米,宽五米,表面是哑光黑涂层,像一堵沉默的墙。
马库斯刷了权限卡,门滑开时发出液压驱动的嘶嘶声。
冷气涌出来,带着机油和臭氧的味道,刺鼻又熟悉——矿场的维修车间也有类似的气味。
门后是个独立机库。
机库里只停着一台机甲。
雷恩抬起头。
泰坦。
昨天只是远观,现在站在它脚下,压迫感扑面而来。机甲高十五米,暗灰色涂装在顶灯下泛着金属冷光,表面没有任何反光点,像吸收了所有光线。没有头部,躯干上方是平滑的弧形装甲,镶嵌着密密麻麻的圆形传感器阵列。
那些传感器不是镜头。
是声波发射器和接收器,直径从五厘米到二十厘米不等,排列成蜂窝状结构,像某种昆虫的复眼。
机甲的手臂粗壮,关节处覆盖着厚重的防护板,手指是五根可独立活动的机械爪,指尖有微小的声波探头。腿部结构类似反关节设计,脚掌宽大,带有抓地齿,适合复杂地形。
背后挂载着武器架,目前空着,但接口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
最显眼的是胸口的圆形核心舱。舱门紧闭,表面刻着联邦星门计划的徽记——星辰穿过门扉,线条简洁而有力。
“泰坦型声呐战术机甲,编号TS-01。”马库斯走到机甲小腿旁,拍了拍金属表面,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联邦‘星门’计划最高机密项目之一。设计理念是打造能在绝对黑暗、电磁干扰、光学遮蔽环境下作战的特种单位。”
雷恩走近,伸手触摸机甲腿部装甲。
冰凉,触感光滑得像打磨过的岩石。
“没有视觉界面。”马库斯说,声音在机库里产生轻微的回响,“驾驶舱里没有屏幕,没有全息投影,没有光学传感器。所有信息输入都靠声波反馈系统。”
“怎么操作?”
“用耳朵。”马库斯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还有脑子。泰坦的声呐阵列会向周围发射特定频率的声波,接收回波,在驾驶舱内生成三维声学地图。驾驶员需要实时处理这些数据,在脑海里构建战场环境。”
雷恩盯着那些传感器,想象它们同时激活时的场景——声波像无形的触须,扫描每一寸空间。
“普通人做不到。”
“对。”马库斯转身看着他,眼神锐利,“普通人的视觉会干扰听觉处理。大脑习惯了靠眼睛获取百分之八十的信息,突然切换到纯声学模式,会产生认知失调,严重的话会引发癫痫。过去十年,我们测试了三百二十七名候选人,最好的记录是在模拟舱里坚持四十二秒,然后吐了一地。”
雷恩闭上眼睛。
矿道里的黑暗浮现。
钻机的轰鸣,岩石的碎裂声,通风管的气流,支撑梁在压力下发出的细微呻吟。
他能在脑子里画出矿道的三维结构,裂缝位置,应力点,甚至能根据回声判断岩层厚度。
“我的体检报告。”雷恩睁开眼睛,“你们怎么拿到的?”
“哈里斯调取的。”马库斯说,“矿场每年有强制体检,你的听力测试数据异常。正常人类听觉范围二十到两万赫兹,你能听到两万五千赫兹以上,还能分辨零点三赫兹的频率差。矿场医疗官以为是仪器故障,但哈里斯看了原始数据,知道不是。”
雷恩想起每年的体检。
那个老医生总让他戴耳机,听各种声音,然后问哪个音调高哪个音调低。
他每次都答对。
老医生摇头,在报告上写“疑似仪器校准问题”。
“所以我是特制品。”雷恩说,声音平静,“为了开这台机甲。”
“不。”马库斯摇头,胡子随着动作轻微颤动,“这台机甲是为了你这样的特制品而造的。因果关系别搞反了。”
气密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走进来,手里抱着数据板。技术员很年轻,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少眨动,像两颗静止的玻璃珠。
他走到马库斯身边,把数据板递过去,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
“模拟舱准备好了。”
马库斯接过数据板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波形图快速滚动。
“雷恩,这是工程师。以后泰坦的维护和升级由他负责。”
工程师看向雷恩。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落在雷恩肩膀后方三十厘米处,像在看空气中的某个点。手指在数据板边缘敲击,节奏很快,哒哒哒,哒哒,像在敲摩斯电码。
雷恩点头。
“你好。”
工程师没说话,转身走向机库侧面的控制台,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马库斯拍了拍雷恩的肩膀。
“先去模拟舱适应一下。真机等你能在模拟系统里活过十分钟再说。”
他们离开机库,回到训练区。
模拟舱在角落,舱门开着,内部是狭窄的驾驶座,周围环绕着三百六十度投影屏。座位上有头盔,头盔侧面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线缆,像某种神经突触。
“坐进去。”马库斯说,“戴上头盔。系统会模拟泰坦的声学反馈。第一次训练目标很简单——睁开眼睛,适应信息流,别吐出来。”
雷恩钻进驾驶座。
座位自动调整,贴合他的体型,背部的支撑垫微微鼓起。安全带从两侧伸出,咔嗒一声扣紧。
他拿起头盔。
头盔很重,内衬是凝胶材质,戴上后完全包裹耳朵,外部声音瞬间隔绝。眼前是一片黑暗,没有任何视觉显示。
“准备好了就举手。”马库斯的声音从外部扬声器传来,经过电子过滤,带着轻微的金属质感。
雷恩举起右手。
嗡——
低频震动从头盔内部传来,像远处的地震波。
然后声音涌入。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传导到头骨。雷恩感到颅骨在轻微震颤,各种频率的声波交织在一起,像突然跳进嘈杂的瀑布——高频的尖啸像金属摩擦,中频的嗡鸣像引擎怠速,低频的震动像心跳放大一百倍。
他咬紧牙关,牙龈传来压力感。
声音逐渐分化。
他开始分辨不同声源的方向、距离、材质。
正前方三米,金属墙壁,厚度十二厘米,表面有细微的划痕。
左侧五米,通风管道,内部气流速度每秒三米。
右侧两米,控制台,合金材质,内部有电路板的电流声。
脚下地板,合金材质,厚度十五厘米,下方两米处有电缆通道。
脑海里的三维地图从模糊变得清晰。线条是声音勾勒的轮廓,表面纹理是不同频率回波的特征——金属光滑,混凝土粗糙,塑料柔软。
他“看见”了训练区。
不是用眼睛,是用耳朵构建的模型,每一个物体都有独特的声学签名。
“很好。”马库斯的声音传来,在声波地图里显示为一个移动的点,“现在尝试移动。”
雷恩抬起右手。
模拟系统响应。脑海里的三维地图中,代表机甲右臂的轮廓抬起,关节运转声像齿轮咬合。动作同步,没有延迟。
他放下手臂。
“转向左侧。”
雷恩向左转动身体。
三维地图旋转,新的声源进入范围。他“看见”了远处的模拟靶标,圆柱形,金属材质,高度两米,表面有规则的凹槽。
“锁定靶标。”
怎么锁定?
雷恩盯着那个靶标。注意力集中的瞬间,声波反馈增强——靶标的轮廓变得更清晰,表面细微的凹痕都显现出来,内部结构显示为实心金属。
他想象伸出手。
机甲的手臂在三维地图中抬起,机械爪张开。
想象着抓住。
机甲的手部轮廓对准靶标,指尖的声波探头发射聚焦脉冲。
“锁定完成。”系统提示音响起,清脆的电子音。
马库斯吹了声口哨,声音在声波地图里产生轻微的扰动。
“第一次尝试,三十七秒锁定目标。新纪录。”
雷恩松开锁定,三维地图恢复常态,靶标的轮廓变淡。
“现在试试移动。”马库斯说,“慢慢走,别着急。”
雷恩向前迈步。
机甲腿部的轮廓抬起,落下,脚步声在三维地图中回荡,通过地面传导回来,修正位置信息——步幅一点五米,落脚点精确。
他走了五步,转向,再走五步,形成一个正方形路径。
“感觉如何?”
“像在矿道里闭着眼睛走路。”雷恩说,声音通过内部麦克风传出,“但更清晰。”
“矿道可没有这么多细节。”马库斯笑了,笑声在声波地图里显示为短暂的频率波动,“继续。下一个目标——在移动中锁定三个靶标,顺序不限。”
三维地图里出现三个新的靶标。
一个在左前方十米,静止。
一个在右侧五米,高度三米,轻微晃动。
一个在正后方,紧贴墙壁,几乎被背景噪音掩盖。
雷恩开始移动。
机甲轮廓转向左前方,关节运转声像润滑良好的机械。脚步声,冷却系统循环声,所有这些声音都在三维地图里精确定位。
他锁定第一个靶标,转身,锁定第二个。
第三个在背后,需要完全转身。雷恩控制机甲轮廓旋转一百八十度,靶标进入声波范围——回波显示它表面有涂层,吸收部分声波。
锁定。
“用时一分二十二秒。”马库斯说,“不错。现在增加难度。”
靶标开始移动。
缓慢地左右平移,像钟摆。
雷恩追踪第一个靶标。移动目标的声波反馈有变化,多普勒效应让回波频率产生偏移——向左移动时频率降低,向右时升高。他需要计算速度,预判轨迹。
锁定。
靶标加速,第二个靶标开始不规则移动,忽左忽右,像受惊的动物。
雷恩追上去。脑海里的三维地图实时更新,靶标的运动轨迹逐渐形成预测线——淡红色的虚线延伸出未来半秒的位置。
锁定。
第三个靶标突然分裂成五个虚影。
五个声源同时出现,频率相同,位置不同,分布成扇形。
幻象。
雷恩停住,机甲轮廓静止。
他仔细分辨五个声源的回波特征。材质,密度,内部结构,表面粗糙度。
其中一个的回波有细微差异——内部是实心金属,回波衰减规律;其他四个的回波显示内部有空腔,衰减更快,还有微弱的共振。
实心的是真靶标。
锁定。
幻象消失,像被擦除的噪音。
“漂亮。”马库斯说,声音里带着赞许,“你用了多久分辨出来的?”
“三秒。”
“正常人需要十秒以上。”马库斯说,“继续。这次是实战模拟。”
三维地图变化。
训练区的轮廓消失,替换成月球表面的荒原。地面是细密的月尘,声波反馈显示颗粒大小不一,踩上去会产生特定的沙沙声。远处有环形山,陡峭的岩壁反射声波形成清晰的轮廓。
前方出现三个红点。
不是靶标。
是人形轮廓,移动速度快,携带武器——回波显示是锋利的金属刃,长度约八十厘米。
“模拟感染体。”马库斯说,“基于矿场那个怪物的数据建模。小心点,它们会攻击。”
三个红点分散开来,呈包围态势,移动轨迹像捕猎的狼群。
雷恩控制机甲后退,背靠一块岩石。岩石的声波轮廓显示高度四米,宽度三米,材质是玄武岩,可以提供掩护。
左侧的红点率先冲锋。
速度很快,四肢着地,像野兽,脚步声在月尘上几乎无声。
雷恩锁定,声波地图里红点被高亮标记。
开火。
模拟武器是声波炮。发射的瞬间,高频脉冲在三维地图里划出锥形轨迹,像无形的刀刃,击中目标——红点消失,回波显示目标解体。
右侧两个红点同时扑上来,一个正面,一个侧面。
雷恩转身,锁定其中一个。开火,命中,红点炸裂成碎片。
第三个红点已经冲到面前,距离不到两米。
利爪划向机甲胸口,金属摩擦声刺耳。
雷恩侧身躲开,利爪擦过装甲,在三维地图里留下尖锐的刮擦声和短暂的频率峰值。他抓住机会,机甲手臂挥出,砸中红点的头部——沉闷的撞击声,回波显示颅骨碎裂。
红点倒地。
补上一发声波炮,确保消灭。
战斗结束。
“用时五十八秒。”马库斯说,“评价:优秀。但有个问题——你太依赖静态掩护了。实战中地形可能没这么友好。”
模拟重置。
这次地形变成开阔平原,没有任何掩体,只有起伏的月尘丘陵。
五个红点从不同方向出现,速度更快,移动轨迹更刁钻。
雷恩深吸一口气,头盔内的空气带着塑料和臭氧的味道。
他让机甲保持移动,不停转向,不让任何一个红点完全进入背后死角。声波反馈持续更新,五个目标的轨迹在脑海里交织成网——预测线交错,像混乱的蛛丝。
第一个红点进入射程,距离十五米。
锁定,开火,红点消失。
第二个从侧面袭来,距离十米,速度极快。
雷恩提前转向,声波炮预判位置,红点撞上脉冲轨迹,炸裂。
第三个和第四个同时冲锋,一左一右,形成夹击。
他后退,拉开距离。两个红点的声波轮廓在移动中短暂重叠,可以一箭双雕。
开火,双杀,回波显示两个目标同时解体。
第五个红点突然跃起,从空中扑下,高度五米。
雷恩抬头。三维地图显示上方攻击轨迹,他控制机甲向侧面翻滚,落地瞬间月尘飞扬,声波反馈显示地面凹陷。转身,声波炮向上轰击,脉冲轨迹垂直上升。
红点在空中被击中,炸裂,碎片四溅。
“用时一分零九秒。”马库斯说,“移动中战斗,效率下降百分之十八。需要加强动态定位能力。”
模拟舱门打开,液压装置发出嘶嘶声。
雷恩摘下头盔,凝胶内衬脱离耳朵时产生轻微的吸力。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滴在驾驶服上,留下深色的斑点。他喘了口气,从座位上爬出来,腿有些发软。
马库斯递给他一瓶水,塑料瓶身冰凉。
“感觉怎么样?”
“头晕。”雷恩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带着淡淡的金属味,“信息量太大。”
“正常。”马库斯接过头盔,检查连接线,手指在接口处摸索,“大脑需要时间适应。你刚才的表现已经远超预期。知道为什么吗?”
雷恩摇头,水从嘴角流下,他用袖子擦了擦。
“因为你不依赖眼睛。”马库斯说,把头盔放在控制台上,“那些失败的候选人,总想‘看见’东西。他们的大脑试图把声波反馈转换成视觉图像,但转换过程有延迟,有失真。你不转换,你直接理解声波本身。这是本质区别。”
工程师走过来,手里拿着数据板。
他把屏幕转向马库斯,动作依然僵硬。
上面是波形图,频谱分析,还有一堆雷恩看不懂的参数——曲线起伏,数字跳动。
“同步率百分之八十九。”马库斯念出数据,声音里带着惊讶,“第一次模拟达到这个数值,工程师说你是怪物。”
工程师敲了敲数据板边缘。
哒,哒哒,哒哒哒。
马库斯笑了,胡子颤动。
“他说开玩笑的。但同步率确实高得离谱。普通驾驶员经过三个月训练能达到百分之七十就算合格。”
雷恩看向工程师。
工程师的目光依然没有焦点,但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滑动,调出新的图表——操作习惯分析,反应时间分布,错误率曲线。
“他在分析你的操作习惯。”马库斯解释,“工程师不说话,但他用数据交流。以后你会习惯的。”
雷恩点头,走到控制台边,看着屏幕上的三维回放。刚才的战斗以声波图谱的形式呈现,不同颜色的波形代表不同频率的声源,红色是目标,蓝色是环境,绿色是机甲自身。
“我能再试一次吗?”
“今天够了。”马库斯说,语气不容置疑,“大脑需要休息。过度训练会导致信息过载,严重的话会永久损伤听觉处理中枢。去吃饭,然后休息。下午我带你看真机。”
雷恩放下水瓶,塑料瓶在合金台面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离开训练区,走向食堂,走廊里人多了起来。士兵,技术人员,穿着不同部门的制服,脚步声混杂。没人特别注意他,偶尔有人瞥一眼他的少尉肩章,然后移开目光,继续自己的交谈。
食堂很大,自助餐形式,食物放在保温柜里,散发着合成香料的味道。
雷恩拿了餐盘,夹了些合成肉和蔬菜,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
他低头吃饭,咀嚼声在耳边放大。
耳朵在工作。
周围的交谈声,餐具碰撞声,厨房的炒菜声,通风系统的气流声。
左后方三桌,两个士兵在讨论轮班时间,声音疲惫。
右前方五桌,技术员抱怨设备老化,零件缺货。
正对面隔两桌,一个女军官在低声通话,声音压得很低:“数据已经发送,请求确认接收……”
雷恩抬起头。
女军官背对着他,金发在食堂灯光下很显眼,像一束光。她穿着帝国制式的深蓝色军服,肩章上是晨曦计划的徽记——初升的太阳。
塞拉·维恩。
她结束通话,收起通讯器,动作流畅而隐蔽。起身离开食堂,军靴脚步声规律,像计量好的节拍。
雷恩看着她走出门,消失在走廊拐角。
数据已经发送。
发送给谁?
他低头继续吃饭,合成肉嚼起来像橡胶,但他吞咽下去,因为需要能量。
饭后,雷恩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白色的涂料表面有细微的裂纹。脑海里还在回放模拟训练的场景,声波反馈的细节一遍遍重演——靶标的轮廓,感染体的移动,声波炮的脉冲轨迹。
他闭上眼睛,尝试在黑暗里构建房间的三维地图。
墙壁,床,桌子,储物柜,所有物体的轮廓都清晰,甚至能“听见”隔壁房间的通风口气流,走廊里经过的脚步声,楼下管道的水流声像遥远的溪流。
信息量确实大,但可控,像矿道里的黑暗——熟悉,甚至亲切。
他睡了一小时,浅眠,梦里全是声波图谱。
下午两点,马库斯来敲门,声音粗哑。
“走,去看真机。”
他们再次来到机库。
泰坦矗立在中央,顶灯在机甲表面投下清晰的阴影。工程师正在机甲脚边调试设备,手里拿着便携式扫描仪,对着装甲接缝处扫描,绿色激光线缓缓移动。
“工程师在检查关节润滑。”马库斯说,声音在空旷的机库里产生回音,“泰坦十年没动过,有些部件需要更换。但核心系统完好,像沉睡的巨兽。”
雷恩走到机甲脚下,这次他闭上眼睛。
声波展开,像无形的网。
机甲的轮廓在脑海里浮现,比眼睛看到的更详细。他“听见”了内部能源核心的运转——低沉的嗡鸣,频率稳定;冷却液的循环——液体流动的汩汩声;关节处的液压装置轻微震颤,像肌肉收缩。
还有更深处的声音,像心跳,缓慢,有力,每一下都敲击在听觉神经上。
“想上去看看吗?”马库斯问。
“可以吗?”
“当然。”马库斯指向机甲背部,“升降梯在那边。”
他们走到机甲侧面。马库斯按下墙上的按钮,一道伸缩式升降梯从机甲腰部降下来,金属链条哗啦作响,停在离地一米的高度。
雷恩爬上去,升降梯上升时微微晃动,他抓住扶手,金属冰凉。
停在机甲胸口高度,那里有舱门,圆形,直径约八十厘米,表面有防滑纹理。
马库斯输入密码,按键声清脆。
舱门滑开,露出内部的驾驶舱,黑暗,像洞穴的入口。
雷恩钻进去,空间狭窄,最多容纳一个人。座位是悬浮式设计,周围没有任何屏幕或仪表盘,只有扶手上有几个实体按钮,头顶有通讯接口,线缆整齐地束在一起。
座位正前方,是一整块弧形面板,表面光滑,像黑色的镜子。
“这是声波反馈面板。”马库斯的声音从舱门外传来,有些遥远,“启动后,面板会生成定向声波,直接传导给驾驶员。头盔只是训练用的简化版,真机的反馈系统更精密,分辨率高十倍。”
雷恩坐下,座位自动调整,贴合他的背部曲线,像量身定制。安全带伸出,咔嗒一声扣紧,把他固定在座位上。
他伸手触摸面前的面板,冰凉,触感光滑得像冰面。
“启动试试?”马库斯说,“只启动基础系统,不动能源核心。”
雷恩找到扶手右侧的启动开关,红色按钮,边缘有磨损。
按下。
嗡——
低沉的震动从座位下方传来,像野兽苏醒的呻吟。
面板亮起,不是视觉意义上的亮,是开始发射声波。雷恩感到有规律的脉冲从头盔位置传来,频率从低到高,逐渐覆盖整个听觉范围,像潮水漫过沙滩。
他闭上眼睛。
声波反馈涌入,这次比模拟舱强烈十倍。
机库的轮廓瞬间在脑海里成型,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他“看见”了站在下面的马库斯,心跳声平稳,呼吸节奏规律;正在调试设备的工程师,手指敲击扫描仪的轻微哒哒声;墙上的管道,内部流体流动的汩汩声;天花板的结构梁,金属疲劳产生的细微裂纹声。
甚至能分辨出马库斯口袋里那包烟的牌子——包装纸的材质反射声波有特定特征,像某种指纹。
“感觉如何?”马库斯问,声音在声波地图里显示为一个振动的点。
“很清晰。”雷恩说,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出,“太清晰了。”
“这就是泰坦的力量。”马库斯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感慨,像在回忆什么,“它能让你‘听’见一切。但记住,力量越大,负担越重。长时间维持这种状态,大脑会过载,像烧坏的电路。”
雷恩尝试移动机甲手臂。
外部,泰坦的右臂抬起,关节运转声像精密的钟表,液压装置嘶嘶作响。
动作流畅,没有延迟,像延伸的身体。
他放下手臂,金属撞击声在机库里回荡。
“同步率多少?”
工程师在下面举起数据板,屏幕朝上。
屏幕上显示:百分之九十一。
数字跳动了一下,变成九十二。
“又涨了。”马库斯吹了声口哨,声音在声波地图里产生轻微的频率扰动,“你小子天生就该坐在这里。”
雷恩按下关闭按钮,关闭系统。
声波反馈停止,像突然断电,脑海里的三维地图消失,留下一片寂静的黑暗。
他睁开眼睛,驾驶舱里恢复寂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他爬出舱门,顺着升降梯回到地面,脚踩在合金地板上,发出坚实的声响。
马库斯递给他一块数据板,屏幕亮着,显示日程安排。
“这是你的训练计划。上午模拟舱,下午真机适应,晚上理论学习。四周后有一次实战测试,通过就正式获得泰坦驾驶资格。”
雷恩接过数据板,塑料边缘光滑。
日程排得很满,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几乎没有空隙。
“莉亚那边……”
“医院每天会给你发健康报告。”马库斯说,语气公事公办,“你可以随时探视,但训练期间需要提前申请。这是规定,为了安全。”
雷恩点头,手指在数据板上滑动,翻看细节。
他看向泰坦。
机甲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但雷恩现在能“听”见它的心跳——缓慢,有力,等待被唤醒。
“教官。”雷恩说,声音平静,“如果我通过测试,接下来做什么?”
“执行任务。”马库斯点了根烟,打火机咔嚓一声,火焰短暂地照亮他的脸,“星门计划不是养闲人的。泰坦造出来是为了战斗,对抗那些‘东西’——像矿场里的黑雾,还有更糟的。”
烟雾在机库里缭绕,带着烟草的焦味。
“但首先,”马库斯吐出一口烟,“你得学会和它共存。不只是驾驶,是融合。让机甲成为你的耳朵,你的皮肤,你的延伸。”
雷恩看着泰坦,那些声呐阵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你的缺陷,是你的力量。”
现在,这台机甲就是力量的具现。
机库的门滑开,一个技术员探头进来。
“教官,哈里斯长官找你。”
马库斯掐灭烟,烟头在合金地板上捻出黑色的痕迹。
“来了。”他对雷恩说,“自己再熟悉一下环境。工程师会留在这里,有问题问他——虽然他不一定回答。”
马库斯离开,脚步声远去。
机库里只剩下雷恩和工程师。
工程师还在调试设备,扫描仪发出轻微的滴滴声。
雷恩走到泰坦脚下,再次闭上眼睛。
声波展开,但这次没有启动系统,只是用自然听觉。
他听见工程师的手指在数据板上敲击,哒哒,哒哒哒,节奏复杂,像某种语言。
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
听见机甲的沉默,像等待的巨兽。
远处,基地的引擎持续运转,低沉的嗡鸣像背景噪音。
更远处,也许在关押室,塞拉·维恩正在发送另一段数据,为了救她的弟弟。
但在这里,在泰坦的阴影下,雷恩只关注一件事——学会控制这台机甲,保护莉亚,活下去。
他睁开眼睛,看向工程师。
工程师抬起头,目光依然没有焦点,但手指停止了敲击。
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工程师低下头,继续工作。
雷恩转身离开机库,走向宿舍,准备晚上的理论学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