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训练通知来得比预想早,电子通讯器的蜂鸣声刺穿了宿舍的寂静。
雷恩刚翻开那本厚重的《声呐战术基础原理》,封面上的烫金文字在昏暗灯光下模糊成一片暗影,宿舍通讯器就响了。
电子音冰冷得不带任何情感波动:“雷恩少尉,请立即前往B7训练区三号厅。马库斯教官召集。”
他合上书,手指在粗糙的封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起身。
走廊里空荡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士兵还在食堂咀嚼合成食物。
脚步声在金属通道里产生轻微的回响,像孤独的节拍器。
雷恩眯眼辨认反光的路标,三号厅在训练区东侧,门牌是抛光的金属板,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语气里裹着不耐烦的沙砾。
“……所以你们就因为这个被踢出常规部队?”
一个男声,像生锈的铰链。
雷恩推门进去。
三号厅比主训练区小,像个被遗忘的会议室,空气里飘着陈旧的灰尘味。
中央摆着长桌,桌面上有几道深刻的划痕,周围几把椅子腿都有磨损。
墙上挂着战术板,上面贴着几张边缘卷曲的星图,星点已经褪色。
桌边坐着三个人。
马库斯教官站在战术板前,手里拿着数据板,屏幕的蓝光映亮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
看见雷恩进来,他点头示意,动作幅度小得像怕惊动什么。
“正好,人到齐了。”
雷恩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像指甲划过黑板。
另外三个人都看过来。
左边是个高个子男人,三十岁上下,剃着贴头皮的寸头,脸上有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他穿着标准作战服,但袖口卷起,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分明,青筋在皮下微微凸起。
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瞳孔在室内光线下收缩成针尖大小,像猫科动物。
中间是个女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棕色短发修剪得整齐,脸色苍白得像没晒过太阳。
她坐得很直,背脊僵硬,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颤抖,指尖泛白。
作战服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皮肤,上面有密集的针孔痕迹,像被反复穿刺的皮革。
右边是个少年。
雷恩认出是工程师,他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哒哒,哒哒哒,节奏快而规律,像某种加密的摩斯电码。
“介绍一下。”马库斯用数据板敲了敲战术板,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雷恩·卡特,泰坦机甲适配者,昨天刚通过基础模拟测试。”
寸头男人上下打量雷恩,目光像扫描仪,从头到脚,每个细节都不放过。
“就他?那个矿工?”
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对。”马库斯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接下来是你们。从左到右——哨兵,真名李凯,前轨道巡逻队狙击手。视力范围是正常人的三倍,能在一公里外看清车牌上的锈迹。”
李凯哼了一声,鼻腔里挤出的气流带着轻蔑。
“代价是光敏症。”马库斯继续说,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强光环境下会剧烈头痛,严重时引发癫痫。所以他被巡逻队踢出来了,理由是‘不适合外勤’。”
李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指节粗大,皮肤上有老茧。
“我是主动申请的。”他说,声音压低了些,“待在巡逻队整天看监控屏幕,眼睛快瞎了。不如来这里,至少能真枪实弹干点什么。”
马库斯没接话,指向中间的女人。
“医者,真名安娜·陈,前战地医疗兵。她的细胞再生速度是正常人的五倍,伤口愈合时间缩短百分之八十。”
安娜抬起头,眼睛是浅褐色,瞳孔有些涣散,像蒙着一层薄雾。
“听起来不错。”李凯说,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那她为什么在这儿?”
“痛感放大。”安娜自己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空气里的尘埃,“我的神经末梢敏感度是正常人的十倍。划破手指的感觉像被砍了一刀。骨折的话……”
她停顿了一下,喉咙吞咽的动作明显,“会直接休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工程师敲击桌面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哒哒哒,哒,哒哒,像心跳的变奏。
“最后是工程师。”马库斯说,目光落在少年身上,“你们昨天见过了。自闭症谱系,无法正常语言交流,但机械天赋评级是S级。他能靠触摸理解任何机械结构,维修速度是专业技师的三倍。”
工程师没抬头,手指继续敲击,哒,哒哒,哒哒哒哒,节奏复杂得像交响乐。
“所以。”李凯靠回椅背,椅子发出吱呀的抗议声,“我们是一群被正规军踢出来的残次品,凑在一起组了个马戏团。”
“是缺陷者小队。”马库斯纠正,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硬度,“星门计划的特殊作战单位。每个人的缺陷都对应一项强化能力。你们的任务是配合雷恩,驾驶泰坦执行特种作战。”
李凯看向雷恩,瞳孔在光线刺激下又收缩了一些。
“你什么缺陷?”
“视力。”雷恩说,声音平静,“只有零点三。”
“哈。”李凯笑了,笑声短促得像枪膛退壳,“半瞎子开机甲?这配置真够豪华的。”
“他能听见你口袋里那包烟还剩三根。”马库斯说,数据板在手里转了个圈,“左边口袋,牌子是‘深空’,过滤嘴有薄荷味。”
李凯的笑容僵在脸上,像突然冻结的冰面。
他的手伸进口袋,动作慢了下来,摸出烟盒,金属外壳在灯光下反光。
打开。
三根。
他盯着雷恩,眼神变了,从怀疑变成审视,像在重新评估一件武器。
“你怎么……”
“声波反馈。”雷恩说,目光没有躲闪,“烟盒内部结构,烟卷密度,包装纸材质。这些都有独特的声学特征。”
李凯把烟盒放回口袋,金属打火机碰撞发出轻响,像小石子掉进铁桶。
“行吧。”他说,语气软化了些,“至少不是完全没用。”
安娜看向雷恩,手指不再颤抖,而是轻轻交握在一起。
“泰坦机甲……没有视觉界面?”
“对。”雷恩说,“全靠声呐。”
“那你怎么指挥我们?”李凯问,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闭着眼睛喊‘左边’‘右边’?”
“我会构建三维声学地图。”雷恩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金属上,“战场环境,敌人位置,队友坐标。所有信息实时更新。你们需要佩戴特制通讯器,接收我的指令。”
马库斯把数据板放在桌上,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套战术通讯系统的示意图,线条精细得像血管网络。
“每人一个。”他指着图上耳麦状的设备,“内置骨传导扬声器和微型麦克风。雷恩的声音会直接传导到你们的颞骨,背景噪音过滤率百分之九十五。同时,你们的语音会传回泰坦,帮助雷恩定位。”
安娜拿起数据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仔细看示意图的每个细节。
“频率范围?”
“二十到两万赫兹。”马库斯说,“覆盖人类听觉全频段,还能传输部分次声波和超声波。工程师改装的。”
工程师敲了敲桌子,哒哒两声,清脆得像秒针跳动。
“他说‘基本功能’。”马库斯翻译,嘴角有不易察觉的笑意,“实际性能更好。”
李凯揉着太阳穴,室内光线让他眼睛眯起,眼周肌肉紧绷。
“什么时候开始训练?”
“现在。”马库斯走向门口,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坚实的声响,“跟我来。”
他们离开三号厅,穿过一条短走廊,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金属和润滑油的气息。
进入另一个训练区,空间骤然开阔。
这个区域更大,地面铺着可变形材料,能模拟不同地形,表面有细微的纹理。
四周墙壁是吸音材料,像黑色的海绵,天花板布满可调节光源,此刻调成柔和的暖黄。
角落里堆着模拟障碍物——水泥块边缘粗糙,金属板反射冷光,塑料桶叠在一起,像废弃的工业零件。
中央站着两个技术员,推着一辆装备车,车轮在静音地板上滚动无声。
马库斯示意他们过去。
技术员分发装备,动作熟练得像流水线。
每人一套轻型作战服,布料有弹性的摩擦声;一个战术背心,插扣咔嗒作响;还有那个特制通讯器,黑色外壳泛着哑光。
雷恩戴上耳麦,设备很轻,贴合耳廓,硅胶耳塞塞进耳道时有轻微的压迫感。
开启瞬间有电流的嘶嘶声,然后恢复寂静,像潜入深水。
“测试通讯。”马库斯的声音直接传入颅骨,清晰得像在脑子里说话,没有经过空气的衰减,“雷恩,说点什么。”
“能听见吗?”雷恩开口,声音通过骨传导传回自己耳朵,有种奇异的双重感。
三人的反应几乎同步。
李凯皱眉,额头上挤出几道纹路;安娜眨了眨眼,睫毛颤动;工程师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敲击大腿侧面。
“声音很清晰。”安娜说,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带着轻微的电子过滤,“没有延迟。”
“像在耳边说话。”李凯按了按耳麦,指腹感受设备的轮廓,“这玩意儿不会漏电吧?”
工程师敲了敲自己的耳麦,哒,哒哒,节奏明确。
“他说‘安全’。”马库斯说,走向训练区中央,“好了,第一个训练项目——基础协同。雷恩,你站到观察台去。”
观察台在训练区二楼,是个悬空的平台,有金属护栏,表面有防滑颗粒。
雷恩爬上去,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平台高度约五米,能俯瞰整个区域,像站在悬崖边缘。
下面,马库斯给三人布置任务,声音通过通讯器清晰传来。
“看到那些标记了吗?”
地面上有六个发光点,排列成不规则的六边形,蓝光在昏暗环境中像鬼火。
“每个标记下面有个开关。任务很简单——同时按下所有开关。要求:六个人同时按下。但你们只有四个人,所以需要利用环境。”
李凯扫了一眼那些标记,瞳孔快速移动,像扫描仪在定位。
“距离最远的两个隔了二十米。我们怎么同时按?”
“自己想办法。”马库斯说,退到墙边,按下计时器,“雷恩会给你们指令。开始。”
嘀——
电子音尖锐地撕裂空气。
李凯立刻冲向最近的标记,脚步声急促,作战服摩擦发出沙沙声。
安娜跟上,速度慢一些,步伐谨慎,像在试探地面。
工程师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扫过整个区域,手指在虚空中比划,像在计算什么。
雷恩闭上眼睛。
声波展开,像无形的网撒向整个训练区。
轮廓在脑海里成型,线条由声音勾勒。
六个标记的位置精确标注,距离,高度,材质——都是金属按钮,按下需要三公斤压力,内部弹簧的张力在声波反馈中清晰可辨。
三个队友的位置实时更新,像地图上的光点。
李凯在移动,脚步声急促,心跳声加快;安娜在第二个标记旁停下,蹲下检查,手指轻触按钮表面;工程师还在原地,呼吸平稳,大脑高速运转的微小声响像远处的电流。
“李凯,去左前方标记。”雷恩说,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出,平静得像在叙述事实,“安娜,你面前的标记需要等三十秒再按。”
李凯停住,转身跑向左前方,鞋底在地面摩擦出短促的嘶声。
安娜蹲在标记旁,手悬在按钮上方,指尖微微颤抖。
工程师开始移动,他没去标记点,而是走向训练区边缘,那里堆着几个金属桶。
“工程师,你在做什么?”雷恩问。
工程师没回答,他推倒一个金属桶,桶滚向中央,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像刀片刮过金属。
接着推第二个,第三个,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
三个金属桶滚向不同方向,轨迹在声波地图里划出清晰的弧线。
雷恩瞬间明白了。
桶的滚动轨迹经过三个标记点,如果计算好时间和角度,桶身压过按钮的瞬间,就能触发开关。
“聪明。”雷恩说,声波反馈显示桶的转速和方向,“李凯,去右后方标记。安娜,十秒后按下按钮。工程师,控制桶速。”
李凯已经跑到左前方标记,听到指令又转向右后方,嘴里低声骂了一句,气息粗重。
安娜开始倒数,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轻柔但坚定:“十,九,八……”
工程师调整桶的位置,用脚轻踢,改变滚动方向,鞋尖与金属碰撞发出闷响。
三个桶分别滚向三个标记,轨迹在声波地图里交汇。
“三,二,一,按。”
安娜按下按钮,机械声清脆,像硬币掉进铁盘。
几乎同时,三个桶分别压过三个标记点,金属撞击声传来,按钮触发的机械声重叠在一起。
还差两个标记。
李凯冲到右后方标记,手掌拍下按钮,力道大得让整个标记轻微震动。
“按了!”
最后一个标记在训练区对角,距离最远,声波反馈显示直线距离二十二米。
来不及了。
雷恩快速计算,大脑像高速处理器。
李凯跑过去需要至少八秒,但桶滚动的残余动能……
一个桶在压过标记后继续滚动,方向正好指向最后一个标记,转速在衰减。
“工程师,踢那个桶。”
工程师跑过去,在桶侧方补了一脚,动作精准,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桶改变方向,加速滚向最后一个标记,金属表面与地面摩擦发出持续的嘶嘶声。
“李凯,让开!”
李凯刚转身,桶从他身边滚过,带起一阵风,吹动他作战服的衣角。
桶撞上最后一个标记,金属碰撞声闷响,像拳头砸在沙袋上。
按钮被压下去,机械声延迟了半秒才响起。
六个标记同时亮起绿灯,光晕在声波地图里像绽放的花朵。
计时器停止。
“用时四十七秒。”马库斯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评价:及格。但问题很多。”
他走到训练区中央,抬头看向观察台,目光像探照灯。
“雷恩,下来。”
雷恩爬下楼梯,回到地面,脚踩在可变形材料上,触感柔软但有弹性。
“第一个问题。”马库斯指着李凯,手指像枪口,“你太冲动。听到指令就冲,不考虑整体节奏。如果刚才最后一个标记需要手动按压,你根本来不及。”
李凯擦掉额头的汗,室内光线让他眼睛充血,红血丝在眼白上蔓延。
“我习惯了单独行动。”
“现在不是。”马库斯转向安娜,语气稍微缓和,“你太谨慎。检查按钮花了五秒,没必要。任务简报已经说明开关类型,直接按就行。”
安娜低下头,手指又开始颤抖,指甲掐进掌心。
“我怕按错……”
“按错就重来。”马库斯说,每个字都像锤子敲打,“犹豫才会浪费时间。”
最后他看向工程师,目光里有不易察觉的赞许。
“你的方案很聪明,但风险高。桶的滚动受地面摩擦力影响,万一偏离几厘米,整个任务失败。”
工程师敲了敲耳麦,哒哒哒,哒哒,节奏急促。
“他说‘计算过摩擦力系数’。”马库斯翻译,嘴角微扬,“但实战中没有完美环境。地面可能有坑,可能有杂物,可能被敌人干扰。不能依赖精密计算。”
工程师低下头,手指在裤缝上敲击,像在消化这句话。
马库斯看向雷恩,目光变得锐利。
“你的指令太笼统。‘去左前方标记’——左前方范围很大,具体坐标是多少?‘控制桶速’——多快?什么角度?你需要给出精确数据。”
雷恩点头,汗水从鬓角滑落,滴在领口。
“明白了。”
“再来一次。”马库斯重置计时器,按钮按下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这次要求:三十秒内完成。开始。”
嘀——
电子音再次撕裂寂静。
这次雷恩改变了策略,声波反馈在脑海里构建出精确的坐标网格。
“李凯,坐标(7,12)标记,跑步速度每秒五米,到达后等待指令。”
“安娜,坐标(3,9)标记,直接按压,不需要检查。”
“工程师,坐标(15,4)标记,用桶方案,桶初始推力十五牛顿,目标角度一百二十度。”
指令具体到数字,像编程代码。
李凯冲向指定坐标,步伐稳定,呼吸节奏调整;安娜跑到标记点,手掌直接拍下按钮,没有犹豫;工程师计算好推力,一脚踢出金属桶,力道控制得十分精确。
三个桶滚向目标,轨迹在声波地图里划出完美的抛物线。
“李凯,转向坐标(20,1),速度提升到每秒六米。”
李凯加速,作战服摩擦声加大。
桶压过三个标记,金属撞击声连续响起。
李凯按下第四个,按钮下沉的机械声清晰。
还差两个。
“工程师,左数第二个桶,补一脚,方向修正十度。”
工程师执行,动作流畅得像舞蹈。
桶滚向第五个标记,轨迹微调。
“李凯,继续向前三米,地面有凸起,跨过去。”
李凯抬腿,跨过地面一处细微的隆起,那是可变形材料的接缝。
他按下最后一个标记,按钮触发的瞬间,绿灯亮起。
六个标记同时发光,像夜间的星座。
计时器停止。
“三十一秒。”马库斯说,声音里有一丝满意,“进步了,但还是超时。”
李凯喘着气,汗水从额头滴下,在地面上留下深色的斑点。
“教官,这要求太苛刻了。”
“敌人不会给你更多时间。”马库斯说,目光扫过每个人,“继续。练到三十秒内为止。”
他们练了十二遍。
第十三遍用时二十九秒,绿灯亮起的瞬间,计时器停止的嘀声像胜利的号角。
马库斯终于喊停,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沙哑。
“休息十分钟。”
李凯直接坐在地上,背靠墙壁,闭上眼睛,室内光线调暗了一些,他脸上的痛苦表情稍微缓解。
安娜走到装备车旁,拿起水瓶,手还在抖,拧开瓶盖时水洒出来一些,滴在作战服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工程师坐在角落,手指在空中比划,复盘刚才的训练,大脑运转的微小声响像远处的蜂鸣。
雷恩摘下耳麦,设备内侧被汗水浸湿,硅胶耳塞上有指纹的压痕。
他走到观察台下面,抬头看那些标记,蓝光在昏暗环境中像遥远的星辰。
“感觉如何?”
马库斯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塑料瓶身冰凉,凝结着水珠。
“累。”雷恩喝了一口,水带着淡淡的金属味,滑过喉咙,“需要处理的信息太多。他们的位置,速度,环境变量,还要计算最佳指令。”
“这才刚开始。”马库斯说,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大口,“实战中敌人会动,地形会变,还会有枪炮声干扰。你的大脑需要适应多线程处理。”
“他们能适应吗?”
马库斯看向休息的三人,目光像在评估武器。
“李凯需要克服冲动。安娜需要克服恐惧。工程师需要学会接受不完美。但他们都想证明自己不是废品。这就够了。”
雷恩想起矿场的工友,那些人在黑暗里日复一日地挖掘,最后都认命了,每天挖矿,领工资,喝酒,睡觉,像生锈的齿轮。
“证明之后呢?”
“之后?”马库斯笑了,胡子颤动,笑声低沉,“之后就能活下去。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能活下去就是胜利。”
休息结束,训练继续,汗水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下午的项目是战术走位,雷恩在观察台指挥,三人在下面移动,模拟遭遇战场景,脚步声和呼吸声在通讯器里交织。
“敌人在正前方三十米,两个目标。李凯找掩体,坐标(10,15)水泥块。安娜向左移动五米,利用金属板遮挡。工程师待在原地,准备投掷烟雾弹。”
“烟雾弹类型?”
“标准型,延迟三秒。”
工程师从战术背心掏出模拟烟雾弹,握在手里,塑料外壳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李凯,开火掩护。安娜,准备突进。”
李凯从水泥块后探身,模拟步枪三点射,枪声在训练区回荡,虽然是模拟音效,但音量调得很高,像真实的交火。
安娜从金属板后冲出,弯腰快速移动,作战服摩擦声急促。
“工程师,投弹。”
烟雾弹划出抛物线,落在预设位置,爆开灰色烟雾,在声波地图里像扩散的墨滴。
“安娜,停。烟雾里有障碍物,左移两米。”
安娜紧急转向,鞋底在地面摩擦出短促的嘶声。
“李凯,继续火力压制。工程师,准备第二颗烟雾弹,投掷坐标(25,20)。”
第二颗烟雾弹飞出,轨迹在声波地图里清晰。
“安娜,前进十米,蹲下。”
安娜执行,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次。
“目标清除。”雷恩说,声音平静,“撤回收拢点。”
三人退回起始位置,呼吸声通过通讯器传来,粗重但平稳。
马库斯按下停止键,模拟音效戛然而止,训练区恢复寂静。
“这次不错。”他说,手指在数据板上记录,“指令清晰,执行到位。但有个问题——雷恩,你一直在指挥每个人,没有给他们自主判断的空间。”
“任务要求精确协同。”
“实战中通讯可能中断。”马库斯说,目光扫过小队成员,“你需要训练他们在失去指令时也能自主行动。下次训练,我会随机切断某个人的通讯。”
李凯皱眉,额头上挤出深深的纹路。
“那怎么打?”
“靠默契。”马库斯说,每个字都像钉子,“靠对战术意图的理解。你们是一个小队,不是遥控玩具。”
接下来的训练加入了通讯干扰,电流的嘶嘶声突然插入,然后寂静。
第一次,李凯的耳麦突然静音,他愣了一秒,瞳孔快速扫视环境,然后根据安娜和工程师的动作判断局势,继续执行火力掩护,动作没有停顿。
第二次,安娜的通讯中断,她停顿了一下,看向雷恩的方向,雷恩用手势比划“前进”,安娜点头,继续突进,步伐坚定。
第三次,雷恩自己的通讯器出现杂音,像收音机调频时的噪音,他快速切换备用频道,指令延迟了两秒,但小队没有乱,像精密的机器。
训练持续到傍晚,汗水浸透了作战服,在地面上留下深色的汗渍。
结束时,所有人都累得说不出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训练区里回荡。
李凯坐在地上,用毛巾盖住脸挡光,毛巾下的呼吸声粗重。
安娜靠在墙边,手指的颤抖变成轻微的痉挛,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
工程师还在敲击数据板,复盘训练数据,哒哒声像最后的节拍。
雷恩从观察台下来,腿有些软,大脑持续处理信息四小时,像跑了场马拉松,颅骨内侧有隐隐的胀痛。
马库斯拍了拍手,掌声在空旷的训练区里显得突兀。
“今天到此为止。明天继续。解散。”
三人陆续离开,脚步声拖沓,像疲惫的士兵。
雷恩收拾装备,把耳麦放回装备车,技术员正在检查设备,记录损耗数据,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雷恩少尉。”
哈里斯站在训练区门口,穿着整齐的制服,手里拿着文件夹,封面上印着星门计划的徽记。
“审讯官。”
“方便聊几句吗?”
他们走到训练区外的走廊,这里人少,安静,只有远处通风系统的低鸣。
哈里斯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简报,纸张边缘有细微的磨损。
“看看这个。”
简报是加密格式,标题是《边缘星区异常活动报告》,文字排版紧凑。
内容很简略,提到几个采矿殖民地近期发生失踪事件,现场发现“非标准生物残留物”,怀疑与非法基因实验有关,描述里带着谨慎的措辞。
“这是什么?”雷恩问,目光扫过简报上的星图标记。
“‘净化者’组织。”哈里斯说,声音压低了些,“一个极端自然派团体,主张清除所有基因改造痕迹。他们认为改造人类是玷污了物种纯洁性。”
雷恩想起矿场的工友,那些自然种经常嘲笑改造种,说他们是“人造怪物”,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们和失踪事件有什么关系?”
“怀疑是他们制造的袭击。”哈里斯收起简报,动作缓慢,“但证据不足。这些残留物……分析显示含有未知纳米结构,和你在矿场遇到的黑色物质有相似特征。”
雷恩眯起眼睛,矿道里的黑暗和刺鼻气味瞬间浮现。
“瘟疫?”
“不确定。”哈里斯说,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敲,“可能是模仿,也可能是变异。情报部门正在调查。马库斯教官知道这件事,但他认为你们现阶段应该专注训练。”
“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哈里斯说,目光直视雷恩,“星门计划不是孤立的。外面有很多势力盯着我们,有的想利用你们,有的想消灭你们。‘净化者’属于后者。”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个技术员推着设备车经过,车轮滚动声渐近又渐远。
等脚步声远去,哈里斯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
“你的血液样本数据是最高机密,但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秘密。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你的小队。”
他合上文件夹,转身离开,军靴脚步声规律,消失在走廊拐角。
雷恩站在原地,走廊里的冷气吹在汗湿的作战服上,带来一阵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