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菲利亚发现自己的实验笔记中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重复。
不是数据的重复——数据是新的,每一天都有新的数字、新的观察、新的发现。奇怪的是那些出现在字里行间的、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走神”痕迹。比如今天早晨,她翻开笔记准备记录昨夜的实验数据时,发现昨天下午写下的最后一行字是:“银绒草精油在魔力场强度3.7单位时的介电常数为——”。破折号后面是空的。不是她忘了写,而是她写到这里的时候,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然后就放下了笔,去做别的事情了。
这在地球上从未发生过。
在地球上,她的注意力是一把永不生锈的刀,能够精准地切入任何一个她想切入的问题,持续数小时而不产生任何疲劳。四百九十二次失败中,没有任何一次是因为注意力涣散导致的。她的专注力是她最大的武器,是她能够在这条路上走到今天的原因。
而这把刀,最近开始变钝了。
她盯着那个空的破折号看了很久,苍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纸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然后她合上笔记,从工作台前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的风已经变成了初冬的风,冷冽而干燥,吹在脸上像被细砂纸轻轻打磨。湖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湖鳞在水下的活动明显减少了,它大概已经找到了某个温暖的深水区,准备度过这个冬天。
老八今天没有在湖对岸。天太冷了,那只老岩龟不喜欢冬天,它会在每年的这个时候找一个背风的山洞,缩进去,睡上整整三个月。临走前它在湖边留下了一堆晒干的果干和根茎,以及一块用爪子在泥地上刻了字的树皮——“别饿死。”
瑟菲利亚当时看到这块树皮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有人惦记着你”的时候才会有的、从心底泛上来的温暖。她将那棵树皮带了回去,放在工作台的角落里,和那本疯子的手札放在一起。
她站在窗前,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苍蓝色的眼睛望着灰白色的天空,脑子里在思考一个她从未认真思考过的问题。
她是一个人。
这听起来像一句废话,但如果你仔细想,它就不是废话了。在过去的三年多时间里,她几乎完全是一个人度过的。和老八的对话是她唯一的社交活动,而老八是一只龟——一只聪明、善解人意、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龟,但它仍然是一只龟。它和她是不同物种,它们的思维方式、情感表达、价值观体系都完全不同。她能听懂老八的话,老八也能听懂她的话,但她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由物种差异构成的透明屏障。
灰袍是另一个炼金术士,但她和灰袍之间的关系是交易性的,而非社交性的。她们见面时会讨论术式、材料、实验方法,但从不谈论自己。她不知道灰袍的过去,灰袍也不知道她的。她们像是两个在同一个领域工作的同行,偶尔交流,然后各自回到自己的世界里。
除了老八和灰袍,这三年多里她没有和任何一个智慧生物进行过超过十句的对话。
这正常吗?在卡米亚大陆上,一个独居的炼金术士可能是正常的——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喜欢独处的人。但问题是,她不是一个天生的独行者。在地球上,她有导师、有同学、有室友、有实验室的同事。她不是社交达人,但她也从不排斥社交。她会和室友一起吃饭,会和实验室的同事讨论课题,会在过年的时候给导师发祝福短信。那些都是正常的、普通的、每个人都会做的社交活动。
而在这里,这些都不存在了。
她突然意识到,她最近的“灵感枯竭”可能不是因为技术上的瓶颈,而是因为她的大脑在发出一种信号——一种“你需要和别人说话了”的信号。人类的大脑是在社交环境中进化出来的,它的很多功能需要在与他人的互动中才能正常运转。长期离群会导致认知能力下降、创造力减弱、情绪低落——这些不是性格问题,而是生理问题。
她是人。人是群居动物。这是生物学常识,也是社会学常识。她在地球上学过这些,但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这些知识对她自己意味着什么。
现在她想了。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久到她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变成了一缕缕白色的雾气。然后她转身走回工作台前,坐下来,翻开实验笔记,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一段不是实验记录的文字。
“我需要社交。不是因为我想要,而是因为我需要。我的大脑在发出信号——缺乏外部刺激,缺乏新鲜信息输入,缺乏与同类互动产生的认知碰撞。这可能是我最近灵感枯竭的根本原因。”
她看着这段文字,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灵感就像化学反应,有些反应需要催化剂。对于我的大脑来说,社交可能就是那种催化剂。”
写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脑后,开始思考一个实际的问题:去哪里找社交?
她的第一个想法是灰袍。
但她在脑海中将灰袍的形象调出来,仔细地分析了一下,然后否定了这个选项。灰袍不是人类——她到现在都不确定灰袍到底是什么种族,它从来不提,她也不好意思问。灰袍的性格明显偏向孤僻,它选择住在紫雾弥漫的山谷深处,不正是因为它不想被打扰吗?一个喜欢社交的炼金术士,不会把自己藏在那种地方。
她去了,灰袍会接待她——因为她是老八介绍的,因为她能帮灰袍做银绒核心,因为她和灰袍之间有一种基于交易的、脆弱的联系。但那不是社交,那是商业往来。灰袍不会和她聊实验之外的话题,不会问她“你最近怎么样”,不会和她分享那些与炼金术无关的、但能让两个人类之间产生连接的东西。
她和灰袍之间的对话,永远不会有“今天天气不错”这种废话。而有时候,废话恰恰是最重要的社交信号。
第二个想法是地精的聚居地。
老八提到过那个地方——东南方向,两天的路程,一个地精的交易市场。地精是卡米亚大陆上最擅长经商的种族,它们什么都收、什么都卖,只要价格合适。从理论上来说,那里应该是一个信息和人流密集的地方,应该有很多社交的机会。
但瑟菲利亚又想了想老八对地精的评价——“狡诈”。
老八的性格是沉稳、敦厚、不轻易评价别人的。连老八都说地精狡诈,那地精的狡诈程度可能远超她的想象。而她自己的情商……她在地球上的时候,导师曾经委婉地告诉她:“芝亚,你的实验能力是我带过的学生里最强的,但你的沟通能力嘛……我们需要在这方面多下点功夫。”
翻译过来就是:你的情商堪忧。
一个情商堪忧的人,跑去一个以狡诈著称的种族的地盘上进行社交,这个组合听起来像是一场灾难的前奏。她能在谈判桌上不被地精坑吗?她能分辨出地精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吗?她能在地精的欺诈话术中保护自己的利益吗?
答案都是否定的。
她不是一个好的谈判者。她太直接了,太坦诚了,太容易被看穿了。她的优势在于逻辑和理性,但在一个充满欺骗和误导的环境中,逻辑和理性往往是最先失效的东西。因为骗子不会跟你讲逻辑,骗子会绕过你的逻辑,直接攻击你的情感和认知偏差。
算了。地精市场暂时不考虑。
那就只剩下一个选项了——人类的聚居地。
老八之前提到过,森林东南边有一个叫做阿米斯的城邦。不算大,但也不算小,是一个以农业和手工业为主的、相对和平的人类城邦。那里有商店、有酒馆、有旅店、有各种各样的普通人。他们不会关心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身上有一个紫色的印记,因为他们每天都会见到各种各样的陌生人。
一个普通人多的城邦,是她进行“社交复健”的最佳场所。她可以像一个普通的旅人一样走进去,在酒馆里坐一会儿,听听别人在聊什么,也许试着和某个人说几句话。不需要深入,不需要建立什么深刻的关系,只需要让自己的大脑重新熟悉那种“与他人互动”的感觉。
就像一块干涸的海绵,不需要立刻扔进大海,先滴几滴水,让它慢慢恢复弹性。
决定之后,她开始做准备工作。
首先是外观。她的外貌在人类社会中有两个问题:一是太过显眼,二是不太正常。黑白渐变的长发和苍蓝色的眼睛虽然不是这个世界没有的,但绝对属于“很少见”的类型。她的萝莉体型和实际年龄之间的差距,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和误解。还有脖子上的虚空印记——老八说过,“虚痕者”在大多数人类社会中会受到恐惧和排斥。她不怕被排斥,但她不想在第一次社交尝试中就给自己增加额外的难度。
她需要一个能够遮住这些特征的东西。
她想到了灰袍。
灰袍身上那件脏兮兮的灰色长袍,虽然看起来很不起眼,但瑟菲利亚在第二次去灰袍山谷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件长袍上刻有微型的术式,具有遮蔽气息、干扰视线、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改变穿着者身形轮廓的功能。那不是什么高级货色,但对于需要隐藏身份的人来说非常实用。
灰袍应该还有多余的吧?
她激活了工坊中的传送术式,选择了灰袍山谷的空间锚点。一阵轻微的眩晕之后,她已经站在了紫雾弥漫的山谷入口处。传送术式的稳定性和精度在过去几个月里又有了提升,她现在可以精确地传送到山谷入口处的那块标志性的大石头旁边,误差不超过二十厘米。
紫雾在冬天的浓度比秋天更高了,那些淡紫色的雾气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将整个山谷包裹得严严实实。瑟菲利亚沿着小溪往里走,她的脚步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灰袍的石屋在紫雾中若隐若现,壁炉的烟囱里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说明灰袍正在里面。
她敲了敲门。
这次开门的速度比上次快得多。灰袍那张灰绿色的、布满皱纹的脸从门后探了出来,一大一小的两只眼睛——深红色和淡黄色——在紫雾中发出微弱的荧光,看起来像是两盏挂在门口的诡异灯笼。
“是你,”灰袍的声音沙哑而尖锐,“老八介绍的那个小家伙。进来吧,外面冷。”
瑟菲利亚走进了石屋。石屋内部比三年前更乱了,或者说,三年前的“乱”是一种有秩序的乱,现在的“乱”是一种纯粹的、彻底的乱。工作台上的纸张堆得像一座小山,地上散落着各种碎片和粉末,壁炉里的火快要灭了,只余下几根烧得通红的木炭在灰烬中发出微弱的光芒。
灰袍用一根铁钩拨了拨壁炉里的木炭,扔了几块干燥的木头进去,火焰重新燃了起来,将石屋照得通亮。
“你有一阵子没来了,”灰袍说,它的声音在壁炉的火焰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两个月前?”
“三个月前,”瑟菲利亚说,“我来取蒸馏器的备用冷凝管。”
“对,对,三个月前,”灰袍用枯瘦的手指抓了抓它那稀疏的、像干草一样的头发,“我这记性越来越差了。老了,不中用了。你这次来要什么?”
瑟菲利亚没有绕圈子。“我想向你买一件斗篷。就是你身上穿的那种,带术式的,可以遮住身形和外貌特征的。”
灰袍那只深红色的大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淡黄色的小眼睛则睁大了一些。这个表情瑟菲利亚已经学会了解读——灰袍在权衡利弊。
“你要那种东西干什么?”灰袍问,“你要出门?”
“嗯,”瑟菲利亚说,“去阿米斯城。我需要一些……社交。”
“社交,”灰袍重复了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毫不掩饰的嫌弃,“那种无聊的事情。你一个炼金术士,去那种地方做什么?你需要的材料我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阿米斯能给你?”
“不是材料的问题,”瑟菲利亚说,她想了想,决定用一种灰袍能理解的方式来解释,“我在炼金研究上遇到了瓶颈。不是因为技术或知识的问题,而是因为我需要一些……来自外部的刺激。一种新的视角。和别人交谈,听别人的想法,也许能从中学到一些新的东西。”
灰袍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像猫叫一样的笑声。
“你这个说法倒是新鲜,”它说,“我活了快三百年了,从来没有因为‘需要社交’而去做过任何事情。不过——你是你,我是我。你年轻,你需要那些东西,我不需要。行吧,斗篷我可以给你。”
它站起身,走到石屋最里面的一个角落,在一堆杂物中翻找了半天,最后扯出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灰色斗篷。
“这件是新的,”灰袍说,将斗篷抖开,在壁炉的火光中展示给瑟菲利亚看,“我一直没用过,颜色太亮了,不适合我这种老家伙。你穿正合适。”
瑟菲利亚接过来,手指触摸到斗篷的材质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不是普通的布料——丝滑、柔软、但有一种奇怪的“重量感”,像拿着一层薄薄的铅。斗篷的表面呈现出一种银灰色的金属光泽,在光线的照射下会随着观察角度的变化而改变深浅。兜帽很大,拉起来可以盖住大半个脸。斗篷的长度大约到小腿,可以将她的全身都遮住。
“上面有三个术式,”灰袍指着斗篷内衬上那些用银线绣成的符文,“第一个是视觉干扰术式,别人看你会觉得你的身高和体型和实际有差异,具体的差异程度取决于观察者的魔力和注意力。第二个是气息遮蔽术式,可以掩盖你的气息——包括你的魔力波动、你的气味、还有你脖子上那个印记的气息。第三个是——”
灰袍的手指在第三个符文上停了一下。
“这个你大概用不上,”它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瑟菲利亚没见过的表情,“是防水的。”
瑟菲利亚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这个老家伙还挺有意思”的表情。
“这个斗篷多少?”
灰袍摆了摆手。“不要钱。你帮我做的那二十颗银绒核心,我到现在还没用完。那个交易你已经付过钱了,这件斗篷算是赠品。反正我留着也没用。”
瑟菲利亚没有推辞。她知道灰袍的性格——这个老家伙说不要就是不要,你再推来推去它反而会不高兴。她将斗篷折叠好,小心地放进背包里,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号的玻璃瓶,放在灰袍的桌子上。
“这是银绒草精油,”她说,“我最近研究的新产物。对魔力场的敏感性是银绒素的四倍,热稳定性也更好。你可以试试用它来替代银绒核心中的精华成分,也许能做出性能更好的产品。”
灰袍拿起那个玻璃瓶,举到眼前,一大一小的两只眼睛同时聚焦在那淡金色的液体上。它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专注,从专注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一种瑟菲利亚从未见过的、近乎敬畏的神色。
灰袍发现他还是小看这个小孩了。竟然能把银绒草这么普通且常见的素材提炼到这种程度。
“这个,”灰袍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你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瑟菲利亚诚实地说,“我没有在市场出售过。”
“你最好别在市场出售,”灰袍将玻璃瓶紧紧地握在手里,像握着一颗稀世珍宝,“这东西的能量密度太高了,一旦被人知道它的存在,会有人不惜一切代价来找到你、控制你、或者杀了你。你一个小孩子,保护不了这种东西。”
瑟菲利亚沉默了一瞬。灰袍的话和老八的话如出一辙——你手里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珍贵得多,而你的体型比你想象的要弱小得多。这两个事实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危险的组合。
“所以我才需要那件斗篷,”她说。
灰袍看了她一眼,然后发出一声悠长的、像叹息一样的呼吸。
“去吧,”它说,“去你的阿米斯城,去你的社交。别在外面待太久,你的工坊没人看着,小心被什么东西占了。”
瑟菲利亚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灰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喂。”
她回过头。
灰袍站在壁炉前,火焰的光芒在它灰绿色的脸上跳动,将那些皱纹的阴影拉得很长。它看起来像一个古老的、被时光遗忘的幽灵,孤独而坚韧。
“小心点,”灰袍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几乎被壁炉的火焰声淹没,“虽然你没有任何异样的气息,但是我能感觉出来,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你选择了在这里生活。那就好好活着。别死了。”
瑟菲利亚的苍蓝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泪光——她不是一个会轻易流泪的人——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波动。是某种被触动的、柔软的、她平时不太愿意展示的东西。
“好,”她说,“你也是。”
她推开门,走进了紫雾中。
三天后,瑟菲利亚站在了森林东南边缘的最后一片树林中。
从这里往外看,视野豁然开朗。森林在这里像被一把巨大的刀切开了一样,整齐地画出了一条分界线。分界线的那一边,是无边无际的、起伏平缓的丘陵草原,枯黄的草地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几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在草原上延伸,像几条用旧了的、被晒褪色的灰色丝带,最终汇聚在远方一个模糊的城市轮廓上。
阿米斯城。
从远处看,它不算大。一座灰色的石墙将城市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墙的顶部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瞭望TC市的内部,可以看到一些比城墙更高的建筑——大概是什么神殿或者贵族府邸的塔楼。城墙外面,有一些零星的房屋和农田,沿着几条主要的道路向外辐射,像一只伸开手指的手。
瑟菲利亚从背包里拿出那件银灰色斗篷,披在身上,拉上兜帽。兜帽很大,盖住了她的头发和大部分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斗篷的长度遮住了她的全身,只留下袍角在地面上轻轻扫过。她检查了一下腰间的银绒核心袋子,确认绳结系紧了,然后将背包背好,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她对自己说,声音在兜帽下面显得闷闷的,“去吧。”
她走出了森林。
从森林边缘到阿米斯城邦的距离大约有两公里。瑟菲利亚沿着那条最宽的路往前走,脚下是踩实了的泥土路面,两侧是收割后的麦田,麦茬在地面上留下密密麻麻的金色小桩。偶尔有马车从她身边经过,车夫会好奇地看她一眼——一个穿着银灰色斗篷的孤独旅人,步行前往城邦——但没有人停下来问她什么。这是好事。她还不习惯和陌生人说话。
大约走了半个小时后,她来到了城门口。”
阿米斯的城门比她想象的要简陋得多。两根粗糙的石柱撑着一个木制的横梁,横梁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用某种语言写着“阿米斯”三个字。城门没有门——或者说,门板被拆掉了,只剩下门轴上的两个铁环,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城门两侧各站着一个卫兵,穿着简陋的皮甲,手里拿着长矛,看起来百无聊赖。
卫兵看了她一眼。瑟菲利亚的斗篷在她走近时微微波动了一下——那是视觉干扰术式在起作用。卫兵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脸上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
灰袍的斗篷,效果比预期的好。
她走进了阿米斯。
城内的景象和城外的第一印象基本一致——一个普通的、不算富裕但也不算贫穷的中世纪城邦。主要的街道是用碎石铺成的,两侧是两到三层的石木结构建筑,一楼大多是商店和工坊,二楼是住宅。街上的人不多,大概是因为冬天到了,大家都缩在家里不愿意出门。偶尔有几个行人从她身边走过,穿着厚实的羊毛外套,裹着围巾,行色匆匆。
瑟菲利亚沿着主街慢慢走着,苍蓝色的眼睛在兜帽的阴影中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这是她来到卡米亚大陆后第一次进入人类聚居区,每一个细节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面包店里飘出的麦香味,铁匠铺里传来的叮当声,酒馆门口挂着的木制招牌,墙角蹲着的流浪猫。这些东西在地球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在这里,在这个异世界的人类城邦中,它们让她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温暖的、属于“同类”的气息。
她在街上走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在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酒馆门口停了下来。酒馆的招牌上画着一只金色的麦穗,下面写着“金穗酒馆”。透过窗户,她可以看到里面有一些人坐在桌边,端着酒杯,在聊着什么。
酒馆。地球上的酒馆是社交的中心,是信息集散地,是陌生人可以坐下来喝一杯、聊几句的地方。这个世界大概也一样。
她推开了酒馆的门。
门后的世界比外面热闹得多。酒馆里大约有二十几个人,分散在十几张桌子周围,大部分人都在说话,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低鸣。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将整个房间烤得暖烘烘的,空气中弥漫着麦酒、烤肉和木柴烟的味道。吧台后面站着一个身材壮硕的中年女人,正在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杯子。
瑟菲利亚在门口站了几秒,让眼睛适应室内的光线。然后她走向吧台角落里的一个空位,坐下来,将背包放在脚边。
中年女人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视觉干扰术式让瑟菲利亚在她的眼中看起来比实际高一些、壮一些,但斗篷遮住了大部分身体特征,她大概只能看出这是一个年轻的——或者至少体型偏小的——旅人。
“喝什么?”中年女人的声音粗犷而直接,带着一种“我没时间跟你废话”的气势。
瑟菲利亚在世界意志的知识库中搜索了一下阿米斯城邦的常见饮品,然后试探性地回答:“麦酒。”
中年女人没有多说什么,从一个大木桶里舀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重重地放在她面前。杯中的液体晃动了几下,溅出了一些,在木制的吧台上留下了几个深色的圆点。
“五个铜币,”中年女人说。
瑟菲利亚从口袋里拿出几枚铜币——她之前用银绒核心和灰袍换了一些当地的货币,虽然只是之前那个蒸馏器皿附带的,他只是象征性的拿了15枚金币。但足够她在城里待很久了——由于金币的面额过大,在这小城当中太过显眼。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在之前他就在这座小城的各个地方,向下兑换了一些银币与铜币。数了五枚铜币,放在吧台上。中年女人一把抓走,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瑟菲利亚端起酒杯,看了看里面那浑浊的琥珀色液体,闻了闻。麦酒的气味和地球上的啤酒有些相似,但多了一种发酵过度的酸味。她抿了一小口——味道不算好,但也不算难喝。她将杯子放回吧台上,然后开始用耳朵“扫描”周围的声音。
这是她来酒馆的真正目的——听别人聊天。
左边那桌是两个穿着皮甲的男人,看起来像是佣兵或者猎人。他们在讨论最近森林里出现的一种新魔兽,据说体型不大,但速度极快,已经有好几个猎人在它面前吃了亏。其中一个男人说:“我亲眼看到的,那东西从树上跳下来,一口咬断了老汤姆的弩弓,然后就没影了。弩弓啊,那可是铁打的!”另一个男人嗤笑一声:“你喝多了吧?什么东西能一口咬断铁?”
右边那桌是一个穿着围裙的妇女和一个小女孩,大概是母女。妇女在训斥小女孩:“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去河边玩!冬天河面结冰了,你要是掉下去了,谁来救你?”小女孩低着头,小声嘟囔:“可是小安说冰面下面有发光的小鱼……”妇女的声音拔高了:“什么小鱼不小鱼的,你要是敢去,我打断你的腿!”
靠窗的那桌坐着一个老人,独自喝着酒,看起来不和任何人说话。但他的存在本身就让瑟菲利亚感到舒服——一个安静的、不需要互动的同类,和她共享同一个空间,这也是一种社交。
她坐在吧台角落里,一杯麦酒喝了将近一个小时。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只是听着,看着,感受着。那些嘈杂的、无意义的、充满了废话和情绪的对话,在她听来却像一首久违的、熟悉的音乐。她的大脑在这一个小时里接收到的信息量,比过去一个月在工坊中接收到的还要丰富——不是知识层面的丰富,而是另一种层面的丰富,是关于“人”的、关于“社会”的、关于“活着”的丰富。
她突然想起了一个词:白噪音。
在地球上,有些人喜欢在办公室或者家里播放白噪音——雨声、风声、海浪声——来提高专注力。那些声音本身没有信息量,但它们能填满听觉空间的空白,让大脑从对“寂静”的警觉中放松下来,从而更好地投入到工作中。
对她来说,酒馆里的人声,就是她的白噪音。不是信息,不是知识,不是需要分析和处理的数据。只是声音。只是存在。只是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被困在孤岛上的人。
她喝完了最后一滴麦酒,将杯子倒扣在吧台上——这是她从旁边那个客人那里学来的规矩,意思是“不用续杯了”。然后她拿起背包,站起身,走向门口。
她的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嘿,穿灰斗篷的。”
瑟菲利亚的脚步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到吧台后面的中年女人正看着她。
“你是炼金术士吗?”中年女人问,目光落在她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上——袋子里装着她随身携带的一些术式刻印石和银绒核心,虽然被斗篷遮住了大部分轮廓,但还是能看出一个大概的形状。
瑟菲利亚沉默了一秒。她在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利弊——承认,还是不承认?炼金术士在普通人眼中是神秘的、有用的、但也是危险的。一个陌生的炼金术士出现在一个小城邦的酒馆里,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但她的本能快了她的谨慎一步。她点了点头。
“算是吧,”她说,声音在兜帽下面显得低沉而模糊。
中年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从吧台后面走出来,走到瑟菲利亚面前,压低声音说:“我丈夫腿伤了,已经两个月了,找了好几个医生都看不好。听说炼金术士有那种……能治病的药水?你能帮我看看吗?”
瑟菲利亚的眉头在兜帽下面皱了起来。她对医学一窍不通。她的炼金术研究主要集中在物质转化和魔力操控领域,从来没有涉及过生物医学。她甚至连这个世界的人类生理结构和地球人类有什么不同都不清楚。
但她的实验者本能又冒了出来——一个她从未接触过的领域,一个全新的问题,一个需要她运用知识和技能去解决的挑战。
“我不保证能治好,”她说,“但我可以看看。”
中年女人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她转身对着酒馆里面喊了一声:“塔克!你看店!我带这位炼金术士去后面看老特!”
然后她拉着瑟菲利亚的手腕——中年女人的手大而有力,像一把铁钳——穿过吧台旁边的一道门,走进了酒馆的后院。
瑟菲利亚在被拉着走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好吧。这就是社交。不是她主动去找的,是社交自己找上了她。
而她的“社交复健”的第一课,不是和人在酒馆里闲聊,而是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中年妇女的丈夫看病。
这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