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房的光线比酒馆暗得多。
瑟菲利亚被中年女人拉着穿过吧台旁边那道窄门的时候,眼睛花了几秒钟才适应过来。这是一间大约十几平方的屋子,兼作卧室和杂物间。一张宽大的木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发黄的亚麻床单,一个男人半靠在床头,右腿从膝盖以下被粗糙的绷带缠得严严实实,像一条被白布包裹的树干。床边的矮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和几块黑面包,墙角堆着一些待洗的衣物和几把农具。空气中有一种混杂的、不太好闻的气味——汗味、药膏味、以及某种长期卧床才会产生的潮湿霉味。
那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方脸,浓眉,脸上有被太阳晒出的深深纹路。他的身体很壮实,肩膀宽阔,手臂上能看到明显的肌肉线条——如果不是因为腿伤躺在床上,他应该是一个干农活或者打铁的好手。但他的脸色不太好,蜡黄中带着灰白,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起皮。这不是骨折本身造成的,而是长期卧床、缺乏运动和营养不良的综合结果。
中年女人松开瑟菲利亚的手腕,快步走到床边,用粗糙的手背探了探男人的额头,然后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期待和紧张的表情。
“这就是我丈夫,格福斯,”她说,“他的腿已经两个月了,一直不见好。您给看看?”
瑟菲利亚走到床边,在男人面前蹲下来。她的动作很轻,斗篷的下摆在地面上铺开,像一片银灰色的水洼。男人——格福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被兜帽遮住大半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大概已经习惯了妻子找来各种“能人”给他看病,每一次都是希望,每一次都是失望。他已经不太相信了。
瑟菲利亚没有在意他的态度。她的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到了那条被绷带缠着的腿上。她没有急着拆绷带,而是先用目光扫了一遍整体的状况。右腿从膝盖以下大约十五厘米的位置开始肿胀,从绷带的轮廓就能看出来——那条腿比左腿粗了一圈,绷带被撑得紧绷绷的,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绷带纤维被撑开的缝隙。
“绷带什么时候换的?”她问。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然后说:“上次换是……五天前?还是六天前?我记不太清了。药膏是城里的医师给的,说每天换一次,但药膏太贵了,我们换不起那么勤……”
瑟菲利亚的眉头在兜帽下面皱了一下。五天到六天不换绷带,伤口在这种潮湿闷热的环境中不可能好。但她没有说出口。批评一个为了省钱而减少换药次数的普通人没有意义——他们不是不想换,是换不起。
“我看看,”她说。
中年女人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小心地将绷带剪开。绷带被剪开的瞬间,一股不太好闻的气味飘了出来——不是腐烂的恶臭,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混合了陈旧血液、药膏和皮肤代谢物的复杂气味。瑟菲利亚的鼻子对这种气味很敏感,她在地球上的实验室里闻过无数次类似的味道——那是炎症的标志,不是坏死。
绷带一层一层地被揭开。当最后一层绷带从腿上剥离的时候,瑟菲利亚看到了伤处。
右小腿的中下段,大约在胫骨的位置,有一片巴掌大的青紫色肿胀区域。肿胀的中心有一个硬币大小的伤口,已经结了黑色的血痂,但血痂的边缘有一些淡黄色的、半透明的液体在缓慢渗出。伤口周围的皮肤发红、发热,用手指轻轻按压时,男人会不自觉地倒吸一口凉气,但没有发出惨叫。
瑟菲利亚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试探性地从肿胀区域的上方向下方按压。她的动作非常专业——这不是她在这个世界学到的,而是地球上的急救常识。她在大学里选修过急救课程,虽然从来没有在实际中用过,但理论知识还在。
她的手指按到胫骨中段的时候,感觉到了一个不正常的、轻微的骨擦感。那种感觉非常细微,如果不是专门在找,很容易被忽略。但瑟菲利亚的手指是她最重要的实验工具之一,她对触觉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骨折。没有错位,或者错位非常轻微。胫骨中段的一处裂缝骨折,可能是在摔倒或者被重物砸到的时候造成的。这种程度的骨折,如果在地球上,打个石膏、静养几周就能好。但在这个世界,在没有X光和抗生素的情况下,一个小小的骨折可能会因为感染或炎症而拖上几个月甚至更久。
“怎么样?”中年女人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明显的颤抖,“能治吗?”
瑟菲利亚站起来,将手在斗篷的内侧擦了擦——那里有一块她用银绒草纤维织成的、具有吸水性的布,是她专门用来擦手的。
“能治,”她说。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但是”,没有“可能”,没有“要看情况”。她不喜欢给别人虚假的希望,但她更不喜欢在明明有把握的事情上模棱两可。这个男人的腿,确实能治。
中年女人的脸上炸开了一个巨大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狂喜”的笑容。她转身对着床上的男人喊道:“老特!你听到了吗!能治!这位炼金术士说能治!”
格福斯的表情没有妻子那么激动,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些。他再次抬起头,认真地看了瑟菲利亚一眼,这一次目光中多了一些东西——不是信任,而是“也许这次真的不一样”的那种微弱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需要多少钱?”他问,声音沙哑而低沉,“我们家没什么钱……”
她似乎这才想起来。炼金术师在大路上何等尊贵。就算是刚入门的炼金术师,请他们出手无疑是要花费高额的代价。她似乎承担不起。
“3个银币吧。”瑟菲利亚说,然后她想了想,于是补充了一句,“我需要你们帮我找一些材料。材料本身不值什么钱,很常见,我只是需要很多的量。我不想花时间去找。”
中年女人感激的连连点头。“您说!您说需要什么材料!我让我儿子去找,他腿脚麻溜!”
瑟菲利亚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和炭笔——这是她随身携带的、用来随时记录灵感和数据的——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样东西。她的字迹很小、很密,但非常清晰,每一个字母都写得一丝不苟。
“低级的生命恢复药剂需要三种核心材料,”她一边写一边说,声音平静而清晰,像一个老师在给学生讲课,“银叶草的嫩叶,在冬天不太好找,但城里的药草店应该有干的,干的也能用,效果会差一些,但够用了。月光花的根茎,这个在冬天反而更容易找,因为它的叶子会枯死,但根茎会在地表留下一个小凸起,很好认。以及——”
她抬起头,看着中年女人。
“新鲜的、没有经过任何处理的鸡蛋,一个就行。蛋清是生命恢复药剂中最基础、最稳定的蛋白质来源,它的分子结构能够完美地包裹和携带其他活性成分。”
中年女人听得很认真,但她的表情显示她只听懂了“鸡蛋”这一部分。银叶草?月光花?那是什么东西?但她没有问,只是连连点头,把瑟菲利亚写下的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
“这些东西,你多久可以准备好?”瑟菲利亚问。
中年女人想了想。“银叶草干的,城里的草药店应该能买到。月光花根茎……我儿子小时候在河边见过,应该能找到。鸡蛋我们家就有,母鸡每天都能下一两个。”她掰着手指算了算,“明天,最迟明天下午,就能准备好。”
“好,”瑟菲利亚说,“明天下午,我再来。”
她将笔记本和炭笔放回背包,拉好背包的盖子,然后朝门口走去。中年女人跟在她身后,一路说着“谢谢您”“您慢走”“明天我们一定准备好”之类的话。瑟菲利亚没有回应太多,只是点了点头,推开门,重新回到了酒馆的大厅。
酒馆里的客人比刚才多了一些,嘈杂的声音像一堵无形的墙。瑟菲利亚穿过人群,走向大门,在推门出去之前,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吧台后面那个正在擦杯子的中年女人。
那个女人在笑。不是那种礼貌的、服务行业的职业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明亮的、像希望一样的东西。
瑟菲利亚转过头,推门走了出去。
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的斗篷猎猎作响。她将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更多脸,然后迈步走向阿米斯的街道。
现在是下午。她还有时间,不需要急着回工坊。既然来了,不如就好好逛逛这个她只在老八的描述中听说过的小城。
阿米斯确实不大。
瑟菲利亚用了大约两个小时的时间,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城南走到城北,将这座小城的每一条主要街道都走了一遍。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像一个普通的、不赶时间的旅人。兜帽下的苍蓝色眼睛安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不是那种猎手观察猎物的锐利,而是那种学者观察样本的专注。
城里的建筑大多是用当地出产的灰黄色石材和木材建成的,两层楼高,屋顶铺着红色的陶瓦。街道不宽,最宽的主街也就能并排走两辆马车。街面上铺着碎石,有些地方年久失修,露出了下面的泥土,雨天的时候大概会泥泞不堪。但现在是冬天,路面冻得很硬,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经过了一个面包店。透过窗户,她看到里面有一个胖乎乎的面包师正在将刚出炉的面包从烤炉中取出来,金黄色的面包表面冒着热气,散发出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麦香味。她在窗外站了几秒,闻了闻那股香气,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经过了一个铁匠铺。铺子的门大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在用大锤敲打一块烧红的铁。铁块在锤击下迸发出橙色的火星,那些火星在昏暗的铺子里飞舞,像一群被惊扰的萤火虫。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在街道上回荡,节奏稳定而有力,像一首用钢铁演奏的进行曲。
她经过了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个石砌的喷泉,但冬天没有水,喷泉的池子里积着一些落叶和灰尘。几个孩子在广场上追逐玩耍,他们的笑声尖锐而明亮,像碎玻璃在阳光下反射出的光芒。一个老妇人坐在喷泉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针线在缝补什么,偶尔抬起头,喊一声某个孩子的名字,然后继续低头缝补。
她经过了一个药草店。店铺的门面很小,夹在一家杂货铺和一家裁缝铺之间,如果不注意很容易错过。但瑟菲利亚注意到了——她的鼻子闻到了从店铺里飘出来的、混合着几十种干草药的气味。那是她非常熟悉的气味,和她在工坊中处理各种植物材料时闻到的气味非常相似。她在店门口停了一下,想了想,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很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来一些光线。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干草药、瓶瓶罐罐和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戴着一副用细绳绑在头上的眼镜,正在用研钵研磨什么东西。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要什么?”
“银叶草的干叶,有吗?”瑟菲利亚想了想,随便说道。
老头的眼睛眨了一下。银叶草不是常用药草,大多数人不会来买这种东西。“有,”他说,“你要多少?”
“够做一剂药就行。”
老头站起身,走到后面的储藏室,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小纸包回来了。他将纸包放在柜台上,打开,露出里面大约二十克的深绿色干叶片。叶片已经失去了新鲜时的银白色光泽,变成了暗淡的深绿色,但叶脉和叶缘还能看到一些银色的残留。
瑟菲利亚拿起一片干叶,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用手轻轻碾碎了一点,观察粉末的颜色和质地。银叶草的干叶品质不错,干燥得当,没有发霉,没有虫蛀,活性成分的保留率应该能达到百分之六十以上。对于她需要制作的初始生命恢复药剂来说,足够了。
“多少钱?”
“三个铜币。”
瑟菲利亚从口袋里掏出三枚铜币,放在柜台上,拿起纸包,塞进背包。老头看着她的动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她买银叶草做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在这个行业里,不问客人的用途是最基本的规矩。
她走出药草店,在街上又站了一会儿。夕阳已经开始西斜了,将整条街道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她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拉长了无数倍的、瘦削的黑色剪影。
阿米斯城邦的规模、人口、经济水平、建筑风格、社会结构——她在短短两个小时的步行中已经收集到了足够多的信息。这是一个以农业和轻手工业为主的小城,居民的生活水平不高但也不算太差,社会秩序看起来还算稳定,没有什么明显的冲突或动荡。城里的建筑没有魔法改造的痕迹,说明这里的魔法普及率很低,普通人几乎接触不到魔法和炼金术的产品。
她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下来,透过窗户看了看里面的商品。陶器、木器、简单的铁制工具、一些布料和衣物、几袋粮食和干果——都是最基础的日用品,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引起她的兴趣。但她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停留了很久,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些东西,和地球上古装电视剧里的道具一模一样。而她现在,就站在这些东西中间。
不是在看电视。是真实地、物理地站在这里。
她突然觉得这一切有点不真实。一个从地球上穿越过来的理科学霸,在一个剑与魔法的异世界里,站在一个叫阿米斯的小城的杂货铺门口,兜里揣着银叶草干叶,准备用炼金术给一个腿骨折的中年男人做生命恢复药剂。这个画面如果放在三年前,她会觉得是一本奇幻小说的开头。而现在,这是她的日常。
她轻轻地、无声地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命运真是奇妙”的、带着一点点恍惚的笑。
然后她继续走。
她走到了城北的一个小山坡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阿米斯城邦。夕阳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中,屋顶的瓦片反射着温暖的光芒,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地上升,然后在高空被风吹散,变成一缕缕模糊的灰色痕迹。
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在胸腔里激荡出一阵短暂的寒意。她将水壶放回背包,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她没有写实验数据,没有写术式结构,没有写任何和炼金术直接相关的内容。她写的是她对阿米斯城邦的观察——人口密度估算、建筑材料的来源推测、主要街道的走向和分布、市场上商品的价格区间、居民的衣着和口音、以及她在这两个小时里听到的所有对话中出现的最高频词汇。
“麦酒”“收成”“价格”“天气”“谁家的谁谁谁”——这些词汇在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份粗糙的社会语言学调查报告。她不知道这些东西以后会不会有用,但记录的习惯已经刻进了她的骨髓。任何观察都可能是重要的,只是你现在还不知道它的重要性。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字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天空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第一颗星星在东方浮现。城里的灯光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那些从窗户中透出的昏黄色光芒,像散落在黑暗中的一粒粒发光的种子。
瑟菲利亚将笔记本放回背包,站起来,拍了拍斗篷上的灰尘。她该回去了。虽然她可以在阿米斯找个旅店住一晚,但她不习惯在不熟悉的地方睡觉。工坊的床虽然简陋,但那是她的床,那里的每一寸空间都是她亲手建造的,那里的每一件物品都有它固定的位置。
她需要回去。明天下午,她会再来。
在回程的路上,瑟菲利亚没有使用传送术式。她选择了步行,沿着来时的路,穿过那片丘陵草原,走回森林的边缘。不是因为传送术式不能用——恰恰相反,她现在可以在工坊和阿米斯城邦之间建立空间锚点,实现瞬间往返——而是因为她想走一走。想在这片黄昏的草原上,一个人,慢慢地走,让大脑在运动中得到休息和整理。
她在走路的时候,脑子里在想着另一件事——卡米亚大陆的力量体系。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一直有意无意回避的一个领域。她对“变强”这件事没有太大兴趣,她的兴趣始终在炼金术上,在物质的转化和魔力的操控上。但她也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不了解力量体系就像在黑暗中走路不看路,迟早会摔进坑里。
世界意志下载的知识库中有关于这个问题的完整答案。
卡米亚大陆上的“变强途径”,本质上是对本源位格的提升。本源位格是一个生物与世界底层法则的亲合程度。亲合程度越高,能够调动的魔素就越多,能够施展的术式和魔法就越强。位格的提升需要通过魔素的积累、知识的增加、以及技艺的磨练来实现——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需要长时间的、持续的努力。
变强途径主要有两条:魔法师和魔战士。
魔法师的路径侧重于魔素在体内的积累和对魔法知识的深入研究。一个魔法师通过冥想、学习和实践,不断扩大自己体内的魔素容量,同时加深对元素法则的理解。当魔素积累到一定程度、对某一元素法则的理解达到某个阈值时,魔法师就能够与外界魔素产生更深层次的共鸣,从而突破到下一个位格。魔法师达到特定境界后获得的称号依次是:魔法师(基础称号)、大魔法师、魔导师、大魔导师、法神。瑟菲利亚目前自评的“魔导师水平”,对应的就是魔法师路径的第三个大境界。
魔战士的路径则完全不同。魔战士虽然也需要魔素的积累,但他们不追求魔素容量的最大化,而是将魔素用于强化肉体。一个魔战士的体内魔素会被引导到肌肉、骨骼、经脉中,通过魔素的持续冲刷和淬炼,使肉体突破人类本身的极限。在此基础上,魔战士还需要磨练各种战斗技艺——剑术、刀术、弓箭、格斗、甚至是一些奇门兵器。当肉体的强化和技艺的磨练都达到一定程度时,魔战士就能够突破位格,获得更强大的力量。魔战士的称号体系是:战士(基础称号)、战将、战王、战皇、战神。
无论选择哪条路径,位格的本质都是一样的。卡米亚大陆将位格分为三个大阶:本源、炼源、圣源。
本源是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所处的阶段。本源有七个阶位,从本源一阶到本源七阶。一个普通的农民或工匠可能终身停留在本源一阶,连魔素都无法感知。一个经过训练的士兵可能达到本源二阶或三阶,能够感知魔素但无法有效使用。一个正规的魔法师学院毕业生通常在本源四阶到五阶之间,能够施展基础魔法。而一个经验丰富的冒险者或佣兵,可能达到本源六阶或七阶,能够应对大多数战斗场景。
炼源是更高的层次。炼源有五个阶位,从炼源一阶到炼源五阶。能够突破到炼源的人,在整个卡米亚大陆上都算是“强者”了。他们要么是各大帝国的军队将领,要么是魔法师协会的高级成员,要么是某些大型佣兵团的团长。炼源强者能够施展强大的范围魔法或者以一敌百的战斗技巧,是战争中的决定性力量。
圣源是顶点。圣源只有三个阶位,圣源一阶、圣源二阶、圣源三阶。达到圣源三阶的人,就被称为法神(如果是魔法师路径)或战神(如果是魔战士路径)。整个卡米亚大陆,圣源强者仅有十七位。这十七个人是这片大陆上最强大的存在,他们的力量足以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甚至影响整个大陆的格局。
十七位圣源强者中,有四位处于隐居状态。他们不问世事,不参与大陆的政治和军事斗争,可能藏在某个深山老林或者某个遥远的岛屿上,专注于自己的修炼或研究。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哪里,也没有人敢去寻找他们——圣源强者的隐私,不是谁都有资格窥探的。
剩下的十三位圣源强者,分别加入了卡米亚大陆的三大帝国,接受帝国的供奉。
葳蕤帝国以草木与枝叶的繁茂而闻名。它的领土覆盖了大陆西南部的大片肥沃平原和茂密森林,气候温和,雨水充沛,是卡米亚大陆最主要的粮食和木材产地。葳蕤帝国的国民性格温和,崇尚自然和生命,他们的魔法师中木系和生命系的强者数量远超其他两个帝国。
澜沧帝国以浩瀚的海洋和星罗密布的岛屿而闻名。它的领土包括大陆东部的漫长海岸线和数千个大大小小的岛屿,海上贸易是帝国的经济命脉。澜沧帝国的人性格开放、豪爽、喜欢冒险,他们的魔战士中水性极佳的海战专家最多,水系魔法也最为发达。
岩封帝国以山石林立、矿藏丰富而闻名。它的领土位于大陆北部和西北部,是一片连绵的山脉和高原,地表贫瘠但地下蕴藏着卡米亚大陆最丰富的矿藏——魔力水晶、稀有金属、宝石、以及各种只有深山中才能找到的珍稀材料。岩封帝国的人性格坚毅、务实、不善言辞,他们的炼金术和锻造技术是三大帝国中最发达的。
瑟菲利亚在心里将这些信息整理了一下。她目前所在的阿米斯城邦,从地理位置和气候特征来看,应该属于葳蕤帝国的势力范围——或者至少是靠近葳蕤帝国的边境地区。这里的草木确实茂盛,森林广阔,农业发达,和葳蕤帝国的描述很吻合。
至于阿米斯城邦的驻守力量,她在今天的闲逛中已经大致有了判断。城门口那两个穿着简陋皮甲、拿着长矛的卫兵,从他们的魔力波动来看,大约只是本源二阶的水平。那个铁匠铺里的铁匠,虽然身体强壮,但没有任何魔力波动,大概只是个普通人。城里的居民中,她几乎没有感知到任何明显的魔力气息——这说明阿米斯是一个魔法普及率极低的小城,大多数人连最基础的本源一阶都没有达到。
换句话说,这座小城里没有人能威胁到她。
不是因为她多强——她的战斗能力在真正的强者面前可能不值一提——而是因为这座小城的整体力量水平实在太低了。她体内的魔素总量远超任何本源阶段的魔法师,她对魔法的理论知识也远超这些从未接受过系统魔法教育的普通人。如果——只是如果——她需要在这里使用魔法,她能够施展的魔法种类和威力,是这些人闻所未闻的。
但她不会那么做。她来阿米斯不是为了展示力量,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她来这里是为了社交,为了和人类互动,为了让自己的大脑从长期离群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力量不是用来炫耀的。力量是用来保护自己、保护自己在乎的东西、以及在必要的时候帮助别人的。
她在草原上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回到了森林的边缘。站在那片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林间空地上,她回头望了一眼远方的阿米斯——那座小城的灯光在黑暗中已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像一颗落在天地之间的、不太亮的星星。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森林。
回到工坊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中。湖面上结着薄冰,月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一种冷冽的、银白色的光芒。湖鳞没有出现——这种天气它大概已经躲进了湖底最深处的洞穴里,准备冬眠了。老八也不在。整座湖心岛安静得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孤岛。
瑟菲利亚走上岛,激活了防御结界。十二根石柱上的符文同时亮起,发出一阵低沉的、像蜜蜂振翅一样的嗡嗡声,然后迅速安静下来,进入了待机状态。
她走进工坊,点燃了壁炉和照明术式。火焰和灯光将整个空间填满,驱散了冬夜的寒冷和黑暗。她将背包放在工作台上,把银叶草干叶取出来,放在一个干净的小陶瓷碟子里。然后她走到材料储藏区,从架子上取下了一小瓶月光花根茎提取物——她之前做实验时留下的,纯度不算高,但用于制作初始生命恢复药剂绰绰有余。
至于鸡蛋,明天到了阿米斯再找。她相信那个中年女人不会食言。
她在工作台前坐下来,开始在心里预演明天制作药剂的过程。初始生命恢复药剂是见习炼金术士就能制作的入门级产品,对她来说就像小学一年级的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简单。但她不想出任何差错。
她可以做得完美。她应该做得完美。
瑟菲利亚在实验笔记上写下了明天的工作流程,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然后她合上笔记,吹熄了壁炉旁的一盏油灯——她留了一盏,让工坊里保持一点微弱的光——走向卧室。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望着天花板上的空间锚点网络图,脑子里还在转着阿米斯城邦的那些画面。那个在广场上奔跑的孩子,那个在铁匠铺里打铁的男人,那个在药草店里研磨药粉的老头,那个在酒馆里擦杯子的中年女人,那个躺在床上、腿缠绷带、眼睛里带着微弱希望的男人。
他们都是普通人。没有强大的力量,没有高深的魔法知识,没有取之不尽的魔素。他们每天的工作就是种地、打铁、烤面包、卖草药、擦杯子。他们操心的事情是收成好不好、价格贵不贵、天气冷不冷、孩子的病什么时候能好。
但他们在活着。在努力地、认真地、一天一天地活着。
而她,也是他们中的一个。
虽然她有一个由虚空法则塑造的身体,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魔素,有赤土炼金术士的等阶和魔导师水平的魔法,有世界意志的知识库和一套完整的空间传送网络——但她和那些人没有本质的区别。她也在努力地、认真地、一天一天地活着。只是她努力的方式不同——她用烧杯和术式,他们用锄头和铁锤。
都是工具。都是为了活下去,并且活得好一点。
瑟菲利亚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会给格福斯做一剂低级生命恢复药剂,虽然这价值远比三个银币要高。但就当解闷儿了吧。然后,也许,她会在酒馆里多坐一会儿,多听一会儿那些家长里短的废话。也许,她会对那个擦杯子的中年女人说一句“你的酒馆不错”。也许,她会让自己的大脑,在这座小小的城邦中,在这群普通的人中间,重新学会那种她几乎忘记了的、最简单的社交方式。
不是用炼金术,不是用魔法,不是用任何技巧。
就是简单地、作为一个人类,和另一个人说话。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下巴。工坊外面的湖面上,冰层在月光的照射下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崩裂声。那是温度变化导致的自然现象,和魔法无关,和炼金术无关,和这个世界的任何神秘力量都无关。
就是冰,在冷的时候结成,在更冷的时候收缩,发出声音。
简单的事情。普通的事情。
她喜欢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