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请帮我强化一下这孩子。”

　　亚丝娜将腰间佩剑轻轻取下，双手托着剑柄，递到面前矮小的铁匠面前。

　　“……好的，强化的种类是？”

　　“强化到+5，强化种类是准确度，其他素材我自备。”

　　涅兹哈双手接过【风花剑+4】，指尖拂过冰凉的剑刃，细细端详片刻，眼底掠过几分赞叹。

　　他随即敛去神色，露出几分慎重为难的模样，微微颔首。

　　“我明白了，那么请把素材交给我吧。”

　　亚丝娜淡淡应了声，从道具栏中取出了一个布袋，随即稳稳递到铁匠面前。

　　涅兹哈接过布袋，指尖摩挲两下袋口便快步转身，弯腰拨弄炉膛下方的旋钮，将普通炉火切至强化专用模式。

　　紧接着攥紧袋口一扬，满袋素材尽数撒入跃动的炉火中。

　　橙红炉焰猛地一颤，下一秒轰然翻卷，彻底化作象征着强化准确度的幽蓝冷光。

　　火苗在炉膛内静静腾跃，泛着清冽光泽，火光映得铁匠矮小的身影明暗交错，周遭空气都裹着淡淡的蓝晕。

　　待蓝焰稳稳压定，涅兹哈抬手握剑，手腕轻巧一抖，风花剑应声顺滑出鞘。

　　他手臂微平，将剑身横悬炉火正上方，不触明火，只借温火慢慢浸润剑身。

　　不过片刻，剑刃便被蓝焰彻底浸透，泛起均匀透亮的光晕。

　　涅兹哈看准时机，稳稳托剑移至铁砧中央摆正，粗糙手掌攥紧锻造锤柄，手臂肌肉缓缓绷紧，将重锤高高举过肩头。

　　就在这个瞬间，一股针刺般的危机感骤然窜过安的脑海。

　　——有什么不对劲。

　　她刚想张口阻拦，涅兹哈手中的锻造锤已然落下，精准砸在剑刃上，迸溅出细碎火花，安到嘴边的呼喊，只能硬生生压了回去。

　　强化一旦启动便无法中途停下，若是强行打断，结果只会是彻底失败。

　　铁锤落下的瞬间，火花四溅，风花剑上泛起一层不稳定的蓝光，随即又猛地一暗。

　　那阵针刺般的危机感并未消散，反而在安的感知里骤然加剧。

　　她眉头微蹙，视线死死锁在铁砧上的剑身上。

　　铁匠涅兹哈却浑然未觉，只当是正常的强化波动，握着锤子准备落下第二击。

　　亚丝娜也微微前倾身子，屏息等待着强化的结束。

　　安喉咙微动，刚要再次出声提醒。

　　下一刻，剑身上的蓝光骤然炸裂，细碎的电光顺着剑身疯狂窜动，原本流畅的刃纹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痕。

　　火花尚未完全落地，一声细弱却刺耳的碎裂脆响，突然从剑刃处炸开。

　　原本泛着蓝光的风花剑猛地一颤，温润的光晕瞬间溃散，剑尖先裂开一道细密的纹路，紧接着裂痕疯狂蔓延，顺着剑刃一路崩裂至剑柄。

　　整把剑像是易碎的冰晶般寸寸断裂，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便化作漫天淡蓝色的系统光点，轻飘飘消散在空气里，连一点残渣都未曾留下。

　　空气骤然陷入死寂，连炉膛内幽蓝炉焰跃动的轻响都变得格外清晰。

　　铁匠涅兹哈僵在原地，握着锻造锤的手迟迟未动。

　　亚丝娜也怔怔望着剑碎消散的方向，一时没回过神，没人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安站在一旁，将全程尽收眼底，脑海里只剩一个执拗又震惊的念头，疯狂冲撞着思绪。

　　——这不可能！

　　她明明感知到了危机，也清楚强化失败的后果，可亲眼看着陪伴亚丝娜许久的风花剑，就这样裂成碎片，依旧觉得难以置信。

　　因为SAO的武器强化失败时，只会出现【强化等级不变】、【强化等级降低】和【强化的种类变化】这三种情况而已。

　　换句话说，哪怕亚丝娜碰到了最倒霉的情况，也不过是风花剑的强化等级掉到+3而已，而且概率也只有百分之五。

　　可四人眼前空荡荡的铁砧，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蓝色系统光点，都在直白地证明，亚丝娜的风花剑确确实实已经损毁，彻底不复存在。

　　空气中最后一缕细碎的数据微光彻底消散，铁砧上空空如也，方才还泛着蓝光的剑身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涅兹哈握着锻造锤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瞬间直起身，不顾手上还沾着炉灰，对着亚丝娜深深弯腰，头几乎垂到胸口，一遍又一遍慌乱地鞠躬道歉，声音里满是自责与惶恐。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失误，我立刻退还全部手续费……真的非常抱歉！”

　　铁匠接连不断的致歉声落在耳边，亚丝娜却像是全然没有听见。

　　她原本清亮的眼眸微微瞪大，目光死死锁在铁砧中央，整个人僵在原地，毫无半点回应，只剩满脸的错愕与茫然。

　　安快步上前，从身后轻轻环住亚丝娜的肩膀，能清晰察觉到怀里的少女身子在不自觉地轻轻颤抖。

　　少女紧握的手连指尖都攥得发白，那份突如其来的失去与无措，全然藏不住。

　　一旁的桐人见状，往前轻跨一步，刻意压下心底的讶异与紧绷，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开口打断了铁匠的道歉，沉声开口确认。

　　“那个……先等一下，我有件事要确认。

　　在SAO内，强化失败的结果里应该没有【武器破坏】这一项对吧？”

　　话音落下，原本不停鞠躬的涅兹哈猛地顿住动作，僵硬地直起半截身子，畏畏缩缩地抬起头。

　　他脸上的神情扭曲到近乎狰狞，眉头死死皱着，嘴角紧绷下垂，眼底满是藏不住的自责与慌乱。

　　桐人即便看着他这副愧疚难当的模样，也说不出“没关系”“算了”这类宽慰的话。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咽了咽口水，压下心底的焦躁与难以置信，继续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其实我是一名封测玩家……当时的游戏官网上面明确记载了，武器强化失败的结果只有【等级不变】、【等级降低】和【熟悉变化】三种，这一点我相当的确定。”

　　安明白，桐人平日里向来极力避讳提及封测玩家的身份，甚至刻意隐藏相关经历。

　　如今他主动道出自己封测玩家的身份，足以说明这场超出规则的意外让桐人也感到了一丝焦躁。

　　涅兹哈听完，脑袋再次重重垂了下去，额头几乎要抵到胸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怯懦与愧疚。

　　“可能……公测的时候……又增加了第四种失败结果吧。之前也发生过一次……，所以，虽然概率十分低，但是……”

　　桐人和安对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负责强化的铁匠亲口承认有过先例，加上眼前剑碎消失的事实摆在眼前，即便再难以置信，也没法再追究辩驳。

　　“……这样啊。”

　　安的轻叹里裹着满满的遗憾，话音刚落，涅兹哈又缓缓抬起头，看向几人的视线里满是愧疚与局促，连忙开口提出补偿的办法。

　　“那个，我真的很想赔一把一模一样的风花剑，可我店里刚好没有这款的库存……”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了翻涌的情绪，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窘迫。

　　“我知道质量比不上风花剑，但是至少让我退还全部手续费，或是赔偿一把【钢铁细剑】……”

　　安微微低头，看向几乎全身重量都靠在自己怀里的亚丝娜，少女埋在兜帽下的脸颊轻轻动了动，脑袋细微地左右摇了摇。

　　“不用了，我并不是看不起你，只是凭【钢铁细剑】的数值在这一层已经不太够用了……”

　　安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带谴责的意味。

　　况且强化本就有风险，失败后果本该由委托人自行承担，铁匠的招牌上也明明白白标注了当前强化的成功率，这场意外虽让人难以接受，却不该让涅兹哈独自承担损失。

　　涅兹哈闻言，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垮着，声音里的愧疚愈发浓重。

　　“真的……非常抱歉。”

　　桐人见状，也知道再僵持下去没有意义，对着涅兹哈简单点头示意，不再多言。

　　随即转头给安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带着情绪低落的亚丝娜先行离开铁匠铺。

　　安轻轻揽着亚丝娜的肩头缓步往外走，桐人则跟在身侧护着。

　　三人沉默着走出铁匠铺，穿过乌鲁巴斯东广场热闹的人群，刻意避开喧闹的摊位与往来的玩家，一路走到街边一处僻静的长椅旁。

　　安先扶着亚丝娜在长椅中间坐下，自己挨着她侧身落座，桐人则在另一侧的空位坐下。

　　三人都没有立刻开口，周遭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只剩淡淡的沉闷与遗憾萦绕在身边。

　　安侧眸瞥向桐人，飞快递去一个眼神，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满是急切的示意，催他赶紧说些什么打破这份死寂，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安慰也好。

　　桐人马上理解了她的意思，却只是无奈地回了一个眼神，像是在说“你看我像是会安慰女孩子的样子吗？”。

　　漫长又煎熬的沉默持续了许久，桐人才攥了攥手心，喉结艰难滚动，硬生生挤出一句称不上安慰的话，语气干涩又局促。

　　“那个……虽然风花剑的事确实很遗憾，但是在后面村庄里就能买到比这更强的剑了。”

　　可亚丝娜依旧埋着头，整个人缩在兜帽的阴影里，没有半点反应，连指尖都没动一下。

　　桐人见状更慌了，连忙连忙补充，语气里带着几分主动担责的诚恳。

　　“当然价格也不便宜，但是风花剑的事我也有一部分责任，所以我也会出钱的……”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亚丝娜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身子猛地一颤，本就颤抖的肩头抖得更厉害，压抑许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地溢出。

　　“但是……但是那把剑……对我来说是……”

　　话没说完，泪水已经挣脱眼眶，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角上，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她泛红的眼眶，却遮不住那份锥心的失落。

　　看着亚丝娜这副崩溃的模样，安心头一软，忽然想起此前和阿尔戈闲聊时，对方无意间提起的事——这把【风花剑+4】，似乎是桐人赠送给亚丝娜的。

　　对向来认真执拗的亚丝娜来说，风花剑恐怕早已不是一把普通的武器，而是藏着特殊心意，陪伴她许久的伙伴，它的意义远非普通武器能比吧。

　　安轻轻叹了口气，缓缓从长椅上站起身，弯腰蹲在亚丝娜身前，微微仰头看向她。

　　她伸出双手，掌心带着淡淡的温度，轻轻捂住亚丝娜挂满泪痕的脸庞，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到怀里的少女。

　　“小亚，真的很遗憾。”

　　安抬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目光温柔又坚定，直直望着亚丝娜泛红的眼眶，放缓语气轻声开导，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醒。

　　“虽然这么说，听起来或许有些冷漠，可我们要是想彻底打通这款游戏，就必须不断更新装备才行。

　　就算这次风花剑强化成功了，它的属性最多也只能支撑到第三层后期，迟早是要替换的。

　　RPG游戏的规则本就是这样，更何况是这座困住我们的浮游城。”

　　安心里清楚，这些话听起来不近人情，甚至有些残酷，可这不是普通的游戏世界，这是拿生命做赌注的牢笼。

　　自然淘汰本就是艾恩葛朗特的生存铁则，半点由不得人沉溺于过往的执念。

　　“我……讨厌这样。”

　　亚丝娜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轻轻覆在安的手背上，指尖带着未干的泪痕与微凉的颤抖，声音依旧带着未平复的抽泣。

　　“我原本以为，剑这种东西，只不过是多边形组成的数据档案而已……

　　第一层的时候，我一直把剑当成单纯的道具，用坏了就随手换掉，从来没放在心上过……”

　　她猛地抽噎了一下，鼻尖通红，缓缓抬起头，目光轻轻落在身旁的桐人身上，眼底的泪水又涌了上来。

　　“但是……接过桐人君送给我的风花剑之后，我真的特别感动。

　　它轻得像一片羽毛，剑尖总会自然而然地朝着我瞄准的方向去……

　　简直就像是那孩子的意志在帮助我。”

　　她怕自己的样子让安和桐人担心，用力抿了抿嘴唇，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个苍白又勉强的笑容，半点没有平日里的好看，反倒更让人心疼。

　　“我一直觉得……只要那孩子在我身边就没问题了，不论是什么强敌我都能战斗……

　　也已经决定如果强化失败，也绝不会丢下它……

　　可如果……如果真的像安小姐说的那样，必须要丢掉它往前走，那我……我不想再去上层了……”

　　话音落下，她又忍不住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泪水顺着指缝渗出来，打湿了安的手背，满是藏不住的难过与执拗。

　　安则只是叹了口气，她理解亚丝娜的心情，但是却无法苟同。对安而言，再好的武器，再趁手的装备，终究都是身外之物。

　　自幼师父郭海皇便一遍遍教导她，生死关头，唯一能全然托付的只有自己的身体。

　　刀剑会磨损、会崩坏、会彻底消散，可日复一日打磨、刻进筋骨里的武术，永远不会背叛主人，那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她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亚丝娜，心里清楚，这套武学道理此刻说出来，只会更显冷漠残酷，根本算不上安慰。

　　纠结片刻，她只能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旁的桐人，将这份棘手的安抚，托付给更懂亚丝娜的他。

　　桐人立刻接收到安投来的视线，指尖微微攥紧，轻轻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后，放缓语气，轻声对着亚丝娜开口。

　　“亚丝娜，我知道你很难接受和爱剑告别。

　　可是……我们其实可以留住它的灵魂，不用让它彻底消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