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帮我强化这把剑。”

　　清冷的声音突然从头顶落下，打破了铁匠铺里炉火燃烧的滋滋声。

　　涅兹哈握着锻造锤的手猛地一顿，下意识抬起头，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讶。

　　视线所及，站在铁匠铺柜台前的是一名高挑的女性，身上裹着一件深色长袍，垂落的衣摆扫过地面，带着几分孤高凛冽的气场。

　　巨大的兜帽几乎遮住了她的整张脸，只在帽檐的阴影里，露出一双锐利的银色眼眸，正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涅兹哈不知道的是，眼前这个气场清冷的斗篷女，已经在斜对面的空房内监视他许久了。

　　安现在没有做任何乔装，直接以自己在圈外活动时的模样找上了涅兹哈，但即使如此，那身斗篷也足以隐藏她的面貌。

　　只见安伸出手，将一柄长剑轻轻放在柜台之上，剑身厚重，刃身还带着淡淡的光泽——那正是桐人常用的那把【韧炼之剑+6】。

　　涅兹哈迟疑了一瞬，伸手缓缓接过那柄剑。

　　见状，安的思绪也不由得飘回到不久前的空房内。

　　“我去委托？”

　　当时，安指着自己，满脸疑惑地看向桐人。

　　彼时桐人正双手捧着【韧炼之剑+6】，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将爱剑往她面前递。

　　一旁的亚丝娜见状，连忙轻声解释。

　　“没错，因为我和桐人的面孔已经被涅兹哈看到过了，但安小姐当时是进行过乔装的对吧？”

　　“是这样没错啦，可是……”

　　安的目光落在桐人颤抖的手上，语气软了几分。

　　她再清楚不过这种感受。

　　自己视若珍宝的爱剑，要被拿去做强化破坏的测试。

　　即便几人早已摸清了涅兹哈的作案手法，可面对这种可能损毁武器的事，任谁心里都难免生出抵触。

　　桐人的迟疑并没有持续太久，他深吸了好几次气，终于将心底的焦虑与不舍强行压下，抬眼看向安，缓缓补充道。

　　“你的【掠食者獠牙】是非常稀有的掉落武器，我们无法保证涅兹哈手中正好有相同的【终结品】。”

　　“但是【韧练之剑】只需要完成任务就可以获得，相对来说更加适合当作诱饵。”

　　说完，他又一次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做了最后的决心。

　　桐人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双手捧着爱剑，郑重地将这柄爱剑递到了安的面前。

　　思绪回笼，安抬眼望去，涅兹哈正握着那柄承载着桐人沉重寄托的爱剑，手指轻轻摩挲着剑身，上下仔细打量着。

　　片刻后，涅兹哈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

　　“【韧练之剑】的强化次数还剩两次嘛……而且属性是3S（锋利度）3D（耐久度）……嗯，真是一把好剑。”

　　看着涅兹哈露出的专属于匠人的表情，安更加确定涅兹哈并不是那种会恶意进行强化欺诈的人。

　　可这份自然的赞赏没能持续太久，不过转瞬之间，他脸上的微笑便渐渐扭曲，最终定格成一副僵硬的模样。

　　涅兹哈像是在强行忍耐着什么，连眉宇间都染上了几分难掩的沉重。

　　——涅兹哈，你是被人胁迫的吗？还是说，有什么难以言说的苦衷……

　　安的脑中瞬间闪过那个名为摩尔特的头套男，还有他隐藏在头套之下，那副轻佻又诡异的笑容。

　　“请问……强化的种类是？”

　　沉默了几秒，涅兹哈缓缓垂下嘴角，脸上的僵硬丝毫未减，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强化种类是速度，素材的价钱会另外支付，麻烦将成功率提高到九成。”

　　安刻意压着声线，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毫无情感起伏。

　　毕竟不久前，她才以乔装后的模样窥探过涅兹哈的强化过程。

　　“我明白了，成功率提高到90%……那么，算上强化费用一共是2700珂尔。”

　　涅兹哈的声音依旧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

　　“没问题。”

　　安只简短回应了三个字，随即打开店铺的交易窗口，快速转账了2700珂尔，但她没有立刻关闭系统窗口，任由窗口悬浮在身前。

　　这般举动虽说有些反常，可涅兹哈并未多想，只当是安的个人习惯，收起思绪便转身走向铁匠铺深处，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强化所需的工具与素材。

　　安站在原地，后背早已被紧张的汗水浸湿，手心也沁出了薄汗。

　　此刻正躲在窗口外，紧盯着这边一举一动的桐人，大概也是同样紧绷的心情吧。

　　“……2700珂尔，确实收到了。”

　　涅兹哈低头确认了一眼交易提示，随即转身走向锻造台，开始重复起熟悉的强化流程。

　　他从腰间的皮革袋中逐一取出强化素材，动作有条不紊地将素材丢进燃烧的锻造炉内。

　　随着素材入炉，炉中原本橙红的火焰骤然一变，化作象征速度强化的炫目绿色。

　　跳动的火光映亮了他半边僵硬的脸庞，一切流程都和普通的武器强化一模一样。

　　若是安和之前窥探时一样，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焰颜色变化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恐怕会再次被这个骗术蒙混过去。

　　但下一刻，安明确的看到涅兹哈隐藏在铁砧下方的左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

　　就在那一瞬间，他右手上握着的【韧练之刃+6】也同步闪过一道极淡的微光，快得像错觉。

　　掉包早已在那一瞬间完成。

　　此刻涅兹哈手中的剑，早已不是桐人那柄承载着寄托的【韧练之刃+6】了。

　　安不禁想到，若是自己没有提前学会【快速切换】，恐怕这个拙劣却隐蔽的骗术还能在更高的楼层继续行骗吧。

　　此时，锻造炉中升起的绿色光辉已然缓缓包裹住剑身。

　　涅兹哈深吸一口气，如同往常处理强化委托一般，高高举起手中的锻造锤，朝着铁砧上的剑狠狠砸下。

　　清脆的打铁声在铁匠铺中回荡，和当初强化亚丝娜的剑时一模一样，沉稳而有节奏。

　　但这悦耳的声响，终究只是假象。

　　理所当然的，在第十次锤子落下的瞬间，铁砧上的剑应声碎裂，碎片如同散落的星光般瞬间消散在空气中。

　　剑碎的那一刻，涅兹哈仿佛被抽走了全身所有力气，高举着锻造锤的手臂猛地一沉，最终无力地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垮塌，连眼神都变得空洞起来。

　　他缓缓直起身，嘴唇动了动，显然是想按照惯例，为这“失败”的强化致歉。

　　可不等他开口，安便抢先一步出声，语气平静地阻止了他。

　　“不，你没必要道歉。”

　　话音落下，安抬手，缓缓摘下头上的深色兜帽。

　　柔顺的长发顺势滑落，披在少女的肩头，露出了那张乔装时曾被涅兹哈瞥见的俏丽脸庞。

　　涅兹哈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震惊，语气都变得结巴起来。

　　“你是……那个时候的……”

　　“抱歉，隐藏身份来找你。”

　　安语气诚恳，却没有半分愧疚。

　　“但如果我不隐藏身份，恐怕你就不会进行【强化欺诈】了。”

　　当“强化欺诈”这四个字传入耳中时，涅兹哈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身体一软，颓废地瘫坐在锻造台旁的椅子上。

　　他的头微微垂着，双手掩面，一言不发，周身萦绕着浓重的无力与愧疚。

　　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掠过一丝酸涩，没有再多说什么，抬手轻轻点击了一直悬浮在身前未曾关闭的系统窗口。

　　一道柔和的光效闪过，光芒散去后，安的手中稳稳握着一柄长剑，正是桐人那柄承载着沉重寄托的【韧练之刃+6】。

　　安握着剑，目光落在瘫坐的涅兹哈身上，语气中难掩痛心。

　　“谁能想到，一个铁匠居然在第二层就掌握了【快速切换】这种战斗系技能……

　　而且还利用魔法地毯和视野死角来实施强化欺诈，

　　不得不说，能想到这个方法的人，确实是个天才。”

　　她的话语听上去带着几分玩笑的语气，可无论是安自己，还是瘫坐在一旁的涅兹哈，脸上都没有丝毫笑意。

　　若是在普通的网游里，这样的诈骗或许只能当成饭后闲聊的笑谈。

　　可这里是SAO，是一个死亡真实存在的世界。

　　任何违法、或是不道德的行为，都有可能成为玩家死亡事件的导火索，引发无法挽回的悲剧。

　　安的眼神无比坚定，无论如何她都必须阻止所有可能引发玩家对立的行为。

　　不然，她和桐人为此付出的所有努力，还有亚丝娜、阿尔戈的安全保障，都将彻底化为一场空。

　　“……这不是光靠道歉就能解决的事情对吧？”

　　涅兹哈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即便安有着远超常人的感知能力，也只能勉强听清每一个字。

　　他依旧双手掩面，将自己本就矮小的身躯紧紧缩成一团，肩膀不住地颤抖，像是在承受着千斤重担。

　　片刻后，他放下双手，露出一张布满愧疚与绝望的脸，用沙哑得几乎撕裂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我很想把骗来的剑都还给大家……但是现在已经办不到了。

　　那些剑，已经全部被我换成珂尔了……所以我能做的，只剩下一件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细若蚊蚋，连安都无法听清末尾的话语。

　　可安怎么会猜不出他未说出口的意思——那最后一句，大概率是“以死谢罪”。

　　铁匠铺里陷入了死寂，安沉默地站在原地，神色凝重。

　　她当然不可能只是简单警告几句就放过涅兹哈，更不可能当作这场强化欺诈从未发生过。

　　但她心里清楚，惩罚绝对不能用死亡来偿还。

　　因为在SAO这个生死一线的世界里，一旦默许有人用死亡来弥补过错，玩家们的生死观念就会渐渐变得薄弱。

　　久而久之，必然会发展成一碰到冲突就用暴力解决，用私刑宣泄愤怒，到那时，整个浮游城只会陷入无尽的混乱与厮杀。

　　思绪翻涌间，安的脑中再次浮现出那个戴着头套的男人摩尔特的身影，还有当初他刻意拦住自己的模样。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安的脑中渐渐清晰。

　　摩尔特大概是早就算好了一切。

　　让那些被欺骗、因愤怒而失去理智的玩家，找到因愧疚而不会反抗的涅兹哈，然后对他进行单方面的攻击，最后用私刑将他……

　　——摩尔特，你的目的就是这个吗？

　　安的心底泛起一丝寒意，眼神也变得愈发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