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第二层的螺旋阶梯阴冷而漫长，桐人默默地跟在安身后。

　　自从离开第一层 BOSS房间，两人之间就一直弥漫着一层微妙的沉默。

　　或许是阶梯四周的空气太过冰冷，又或许是压抑的氛围让他喘不过气，桐人下意识地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轻声开口：

　　“那个……对不起。”

　　安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对这份尴尬毫不在意。

　　“你在为什么道歉？”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身，淡淡地问向身后的少年。

　　“我……”

　　桐人一时语塞。

　　他将所有矛头都引到自己身上的做法，虽然偏激，却是当时唯一能阻止场面失控的办法。

　　只是他实在不确定，眼前的少女会不会因此生气。

　　“我不会评判你的做法，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安像是看穿了他全部的心思，缓缓转回头，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但你要记住，做出选择的人，就要承担对应的结果。”

　　她比谁都清楚桐人这么做的理由，也无意指责他对错。她刚才出手，只是看不惯他一个人把所有责任都扛在肩上。

　　少女的言语内没有掺杂任何负面的个人感情，可落在桐人耳中，却显得格外清冷，又格外清醒。

　　桐人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加沉重。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走完了漫长的螺旋阶梯，终于抵达了艾恩格朗特第二层。

　　传送门的出口开在一处陡峭的悬崖中段，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人微微发颤。

　　站在这里向外眺望，第二层的全貌几乎一览无余。

　　和第一层那片混杂着森林、平原与城镇的多样地形截然不同，这片土地被连绵不绝的岩盘山脉所占据。

　　巨大的、如同被切割过一般的圆盘状岩层一座座相连、层叠向上，构成了整片世界的骨架。

　　岩壁陡峭而坚硬，裸露的岩石在天光下泛着浅灰的色泽，山势起伏却不险峻得过分，山顶与缓坡上铺满了大片柔软的青草，像是给粗犷的山脉盖上了一层绒毯。

　　远处的山脊间，能看到不少体型如牛般的怪物低着头悠闲地游荡，牛蹄踏在草与岩石交界的边缘，发出轻微的声响。

　　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平坦的大路，只有沿着山脉蜿蜒的小径与断崖，处处都透着一种荒凉、辽阔又原始的山野气息。

　　桐人望着眼前的景色，沉默了很久，还是轻声开口道。

　　“安……刚才谢谢你。”

　　安随意看了他一眼。

　　“谢我什么？”

　　“谢谢你站出来帮我。”

　　桐人垂下眼，语气里带着自责，

　　“都是因为我，才把你也卷进来，让你被大家当成敌人。”

　　安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桐人。

　　她就站在悬崖边缘，任凭狂风掀动青色斗篷，身形却稳如嵌在岩石里的枪尖，半步不曾动摇。

　　那双锐利的眼眸迎着山风，没有半分闪躲，也没有一丝犹豫。

　　“你想太多了。”

　　“我站出来，是我自己选的。不是被牵连，不是被迫，更不需要你为此自责。”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脚下的岩层一样沉稳坚定。

　　“我认定的路，我自己走到底。后果也好，骂名也罢，我全都接得住。”

　　看着桐人依旧紧绷的神情，显然还陷在自责里钻不出来。

　　安轻轻挑了下眉，语气骤然放软，带着几分直白的肯定，顺势把话题转开。

　　“不过你也是挺果断的，

　　身边明明有那么出色的美少女搭档，

　　却还是毫不犹豫地站出来，一个人把所有骂名和压力全揽到自己身上。”

　　安微微侧过脸，望向远处层叠的岩山，青绿色的斗篷被山风拂过一角，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坦然认可。

　　“你的这种性格，我并不讨厌哦？”

　　她说这句话时，眼角原本锐利的锋芒轻轻化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

　　风拂开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与垂落的长睫，光影落在她干净又清冷的侧脸上，平日里冷硬的神情此刻竟带着一丝温柔的松弛。

　　桐人看着她侧脸的轮廓，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慌忙错开视线。

　　“咳咳，我那也是没办法，

　　亚丝娜的天分很高，不单单是剑技的学习速度，她还很有领导才能，

　　所以她不应该因为我的缘故，被卷进非议里受到排挤。”

　　安听完只是安静地望着桐人，片刻后轻轻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一针见血的通透。

　　“这种话……你有和小亚事先说过吗？”

　　桐人一怔，有些不自然地挠了挠脸颊。

　　“……我跟她，还没熟悉到可以当面说这种话的程度。”

　　“就算不熟，有些话也该当着本人的面说清楚。”

　　安语气平静，每一句却都很实在。

　　“你一个人在这默默替她着想，她在另一边只会一头雾水，说不定还会误会你故意丢下她。”

　　话音刚落，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若无其事地朝桐人身后示意了一下。

　　“你回头看看就知道了。”

　　桐人心里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缓缓转过身。

　　第二层的风轻轻吹过青草与岩石，在不远处的岩径边缘，亚丝娜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正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显然已经悄悄跟上来，听了好一会儿。

　　“亚丝娜……我不是说别跟过来吗？”

　　桐人看向她的眼神有些复杂。可栗发的细剑使立刻抬眼，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不服气。

　　“你才没这么说。你说的是——跟过来的话，就做好被干掉的觉悟。”

　　……不不，一般人听这种话，不就是叫她别跟来的意思吗？桐人在心底默默疯狂吐槽。

　　亚丝娜没理会在一旁暗自碎碎念的桐人，转而将视线投向立在悬崖前的安，轻轻敛了敛神色。

　　“还没有好好跟您道过谢呢，安小姐。”

　　她微微拨了拨鬓边的发丝，脸颊微微泛起红晕。

　　“起始之镇的事、被野狼围攻的事、还有这次 BOSS战的事……总觉得，欠您的人情越来越多了。”

　　“没关系啦。”

　　安轻轻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很。

　　“帮助新人，本来就是我们这些封测玩家该做的事。”

　　她望向远方连绵的岩山，天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和了平日里的锐利，声音温和又笃定，山风将她的话语轻轻送向远方。

　　“你们这些新手能一点点成长起来，好好适应这个世界，对我们这些引导者来说，就是最好的感谢了。”

　　说完，她忽然侧过头，笑眯眯地看向桐人，眼底带着几分促狭，崖边的青草在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在附和她的语气。

　　“你说对吧，桐人君？”

　　这一下巧妙地把话题抛了回来，让黑衣少年瞬间浑身一紧，下意识绷紧了身子。

　　安却没打算轻易放过他，轻轻瞥了一眼旁边的亚丝娜

　　“明明是你主动邀请小亚组队的，结果转头就抛下人家自己去冲级，也太过分了吧？”

　　“不不，所以我刚才不是解释了……”

　　桐人急急忙忙想辩解，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

　　“不是对着我说。”

　　安却轻轻打断他，眼神里带着不容推脱的认真。

　　崖边的风渐渐缓了些，周遭的静谧更能让人听清她的话语，也更能衬出此刻的郑重。

　　“有话，就对着小亚本人说清楚。”

　　桐人也不好再推脱，只得转过身面向亚丝娜，心里正飞快想着该怎么开口。

　　但亚丝娜却先一步抬眼，语气干脆地打断了他的犹豫。

　　“其实我这次跟上来，也是打算跟你道谢的，桐人。”

　　桐人愣了一下，脑子没转过来，下意识就直白问道：

　　“为了浴室的事吗？”

　　亚丝娜脸颊瞬间绷紧，音量微微拔高，带着点恼羞又强装镇定的锋芒。

　　“才不是那种事啦！”

　　可顿了顿，她又别开一瞬视线，语气稍微软了半分，却依旧挺直背脊。

　　“……不过，也算、包含在里面就是了。”

　　“总之，有很多很多事都该跟你道谢。”

　　亚丝娜抬眼看向桐人，眼神坚定又认真，

　　“我……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有了自己的目标和想要拼命追求的东西。”

　　“这样啊，是什么？”

　　桐人看着她眼中的光亮，语气也柔和了几分。

　　亚丝娜闻言，悄悄抬眼往安的方向瞄了一眼。

　　安正靠在岩石边，双手抱胸，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没有丝毫要插话的意思。

　　她收回目光，转向桐人，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

　　“保密。”

　　说完，她微微往后退了一步，身姿依旧挺拔，握着细剑的手紧了紧。

　　“反正你脑子里想的，无非就是一些担心我跟着你，会被其他人排挤，怕我受委屈之类的无聊事情吧？”

　　亚丝娜抬眼看向桐人，直白点破了他的心思。

　　“什……什么啊！”

　　桐人瞬间语塞，耳尖微微发烫，眼神不自觉飘向一旁。像被戳中了心事的少年，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连反驳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连在一旁静静聆听的安，都没忍住低笑出声。

　　少年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辩解，却被亚丝娜轻轻打断。

　　“桐人，你走过的道路，你心里的顾虑，还有你接下来打算独自前往的地点，我都已经知道了。”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桐人，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我被非议、被排挤，怕我跟着你受委屈。

　　但我想说，我选择和你组队，从来都不后悔，也从来没觉得这是一种负担。”

　　“你不用总想着独自扛下所有，也不用替我做决定，”

　　亚丝娜握紧手中的细剑，身姿依旧挺拔，

　　“我从未后悔过和你组队，就算是你被人称作‘封弊者’也一样。

　　希望你也能尊重我的选择，别再想着把我推开。”

　　桐人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默着低下眼，没有再说出拒绝的话。

　　亚丝娜见他不再坚持，语气稍稍缓和，顺势转开话题。

　　“对了，牙王和艾基尔先生有话让我带给你们。”

　　安微微挑眉，对牙王特意托人带话这件事感到有些意外，开口问道：

　　“他们说了什么？”

　　“艾基尔先生说——‘第二层 BOSS攻略战也一起加油吧’。”

　　亚丝娜顿了顿，随即一脸认真地模仿起牙王那口标志性的关西腔。

　　“‘虽然今天你救了我，但我还是没法认同你。我会用自己的方式通关游戏。’”

　　桐人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应道：

　　“这、这样啊……”

　　安则是轻轻颔首，神色平静。

　　嘴上硬得不肯低头，行动上却已经默默认可，这倒确实是牙王会做出来的事。

　　亚丝娜看着两人的神色，收起了模仿牙王时的认真，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干脆。

　　“话我都带到了，我得回第一层了，还要帮他们整理据点，照应一下新手玩家。”

　　她说着，抬手理了理被风拂乱的栗发，握着细剑的手微微收紧，抬眼看向桐人，眼神里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

　　“下次再见的时候，不许再想着疏远我，也不许偷偷一个人跑掉——这是约定。”

　　“……知道了。”

　　桐人闻言，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含糊地应了一声。

　　安在一旁看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没有插话。

　　亚丝娜得到回应，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对着两人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回到了出口处的大门内。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螺旋阶梯深处后，崖边便只剩下呼啸而过的山风，在岩层间来回穿梭，卷起细碎的草屑。

　　就在这时，桐人视野的右端忽然亮起一道微弱的光点，是新消息的提示图标。

　　他下意识顿住脚步，抬手轻轻唤出半透明的消息面板，发信人一栏赫然显示着「阿尔戈」。

　　简短的文字一行行显现：

　　“好像给你添了很大的麻烦啊，桐仔。作为补偿，我可以免费给你提供一个情报。”

　　“怎么了？”

　　一旁靠在岩石上的安，将他细微的停顿看在眼里，语气平淡地开口问道。

　　桐人收回落在消息面板上的目光，抬眼看向安，指尖微微顿了顿，似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轻声说道，

　　“是阿尔戈发来的消息……她为之前的事道歉，说要补偿我一条情报。”

　　安微微颔首，她明白阿尔戈向桐人发送讯息，除了补偿对方以外也有传递她现在脱离了被怀疑的危险的意思。

　　“那你可赚了，阿尔戈手中可有不少高价值的情报。你想好要哪一个了吗？”

　　桐人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唤出全息键盘一边打字一边说。

　　“我想让她亲口告诉我她画胡须的理由。”

　　“原来如此，那可是相当有价值的。”

　　安闻言，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什么意思？”

　　安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缓缓转过身，脚步不急不缓地朝着通往主街区的方向迈步，语气带着几分俏皮又认真的调侃。

　　“你不是要让阿尔戈亲口告诉你吗？如果我提前说了，她可要生我气的。”

　　桐人闻言一怔，随即无奈地皱了皱眉，嘴角掠过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

　　明明心里满是疑惑，却又无法反驳，只得轻轻叹了口气，虽有几分无语，却也明白安的用意，终究还是决定尊重她们的默契。

　　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人并肩朝着主街区的方向前进。

　　山间的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的清冽气息，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步步朝着既定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