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BOSS被消灭的同时，留守在后方的狗头人卫兵也随之化为碎片消散。

　　房间两侧墙壁上的火把由昏暗的橘黄转为明亮，将笼罩在 BOSS房间内的最后一丝幽暗彻底驱散。

　　无人愿意打破这份寂静，众人依旧紧握着武器，茫然地环顾四周，仍未从紧绷的战斗状态中抽离。

　　安和桐人跌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高强度的死斗几乎耗尽了两人的体力。

　　直到阿尔戈快步来到安的身边，伸手将她扶起，安才真切地确信，她们已经成功攻略了第一层。

　　通关信息与掉落道具的弹窗在这时才姗姗来迟，将胜利的消息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短暂的沉寂过后，人群中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有人高举着武器用力挥舞，有人互相拥抱拍打肩膀，还有人直接跪倒在地，压抑已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欢呼声、喝彩声、轻快的叫喊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宽敞的房间里，原本紧绷的气氛一扫而空，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狂喜与终于攻略第一层的激动。

　　艾基尔与米特也站起身，缓步朝二人走来。

　　“堪称完美的指挥，最后那一击剑技更是惊艳绝伦。

　　Congratulations，这场胜利当之无愧属于你。”

　　高大的巨斧手重重拍了拍桐人的肩膀，粗犷的面容上绽开豪迈的笑意。

　　桐人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挠了挠脸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而米特则轻轻走到安的身旁，目光柔和地望向她，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

　　“真是漂亮的动作，不愧是你。”

　　“诶？”

　　安对米特突如其来的亲近感到一丝意外，她望着眼前这位紫发少女，身影竟与记忆中的某人渐渐重叠。

　　“啊，难道你是——”

　　可安的话语还未说完，身后便骤然炸开一声充满不甘与崩溃的嘶吼。

　　“——为什么！”

　　那略微沙哑、近乎哭喊的喊声，硬生生撕裂了人群的欢呼，方才还沸腾的雀跃氛围，瞬间凝固消散。

　　桐人在艾基尔的搀扶下站起身，与安一同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名男性玩家，本该隶属于迪亚贝尔所在的 C队，只是先前队长的光芒太过耀眼，让安一时没能立刻认出他的身份。

　　安在脑中拼命回想对方的信息，而对方那充满痛苦的质问，已经直接给出了答案。

　　“为什么要对迪亚贝尔队长见死不救？！”

　　安瞬间记起了——男人名叫林德，是骑士迪亚贝尔的副手，C队的副队长。若是迪亚贝尔没有牺牲，等到第三层建立公会时，他本该顺理成章地成为公会副会长。

　　就在她思绪微顿的瞬间，身旁的桐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向前迈出了一步。

　　“见死不救……？”

　　“没错！”

　　林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悲愤与指责。

　　“你们两个……不是早就知道 BOSS的剑技吗！要是一开始就把情报共享出来，队长根本就不会死！”

　　他那近乎泣血的话语一出，周围的玩家瞬间掀起一阵骚动。

　　“是啊，为什么他会事先知道”“攻略手册上根本没有记载——”之类的低语在人群中接连响起。猜忌与不安迅速蔓延至全场。

　　安的脸色骤然一沉，右手死死攥紧枪柄，拼命压制着翻涌的怒火，不让情绪流露在脸上。

　　身后的阿尔戈默默握住她的左手，用掌心的温度提醒着挚友千万不要因为冲动做出傻事。

　　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暖意，安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了几分。

　　她抬眼望向最远处的牙王——这个向来敌视封测玩家的男人，本该立刻跳出来指责她与桐人知情不报，甚至将 LA的内幕公之于众。

　　可牙王并未如她预料那般发难。

　　他只是伫立在远处，双唇紧抿，似在竭力忍耐着什么，目光虽始终落在这边，却没有上前问罪的打算。

　　反倒是他率领的 E队里，突然冲出一名玩家，奔至近前，伸手指着桐人以尖细的声音嘶吼道：

　　“我、我可是知道的！这两个家伙肯定是封测玩家！

　　所以他才会知道BOSS的攻击模式和对应方法，包括优质的任务和狩猎场他全都知道！却瞒着我们不说！”

　　他的话音刚落，以林德为首的 C队成员脸上并未露出半分惊讶，显然他们心中早已存有这般猜测。

　　反观牙王率领的 E队成员，瞬间爆发出汹涌的不满与谴责，尖锐的指责、愤懑的咒骂像雨点般朝着安和桐人倾泻而来，搅得全场人心惶惶。

　　就在这时，站在一旁的B队成员终于按捺不住，礼貌地举起手，以沉稳冷静的声音开口解围：

　　“不过在刚发布的攻略书里就已经写着BOSS的攻击模式都是封测的情报了吧？

　　如果像你说的，这两位是封测玩家的话，应该也只拥有和攻略书内一样的情报才对。”

　　“这……这个……”

　　那名 E队玩家被问得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反驳的话，原本喧闹的指责声也渐渐平息下去。

　　可下一秒，那道尖细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歇斯底里。

　　“那本攻略书肯定是假的！是那个叫‘老鼠’的情报贩子故意发布的伪情报！

　　我看她也绝对是封测玩家，不然怎么可能平白无故把真正的情报免费分享给所有人！”

　　“你说什么？”

　　安的声音骤然变冷，方才还强压的怒火瞬间冲破桎梏，眼中迸射出刺骨的凶光，直直射向那名喋喋不休的玩家。

　　那人被这股骇人的气势吓得浑身一哆嗦，惨叫一声跌坐在地，可依旧不依不饶地将所有过错都推到封测玩家身上。

　　安的指尖因攥紧长枪而泛白，指节微微颤抖。

　　她可以忍受自己被不分青红皂白地侮辱，可以承受所有莫须有的指责与谩骂，将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可她绝不能容忍任何人诋毁阿尔戈——那个一心为新手玩家着想、拼尽全力收集情报，会因陌生人的死亡而深夜自责，始终把她护在身边的挚友。

　　“安！”

　　阿尔戈用双手用力握住气到微微发抖的安，小声靠在她耳边说道，

　　“我没事的，你千万不要冲动！”

　　安没有回头看她，目光牢牢锁在身旁的桐人身上。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沉默的屏障，默默承受着那些无端的指责，没有做任何辩解，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站在桐人身后的亚丝娜和艾基尔，脸色早已沉了下来，正要上前开口解围，却被桐人轻轻抬手拦住。

　　他缓缓往前踏出一步，厚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的议论。

　　桐人微微抬眼，面上没有多余神色，只带着一层疏离的高傲，冷冽的视线落在跌坐在地的玩家身上，语气里满是不屑。

　　“封测玩家？别拿我和这种外行人相提并论。”

　　“你说什么？”

　　那名玩家被他的气势压得声音发颤，却还是硬撑着强硬反驳。

　　“动动脑子想想，SAO的封测资格有多难抽中？

　　那一千个人里，真正懂MMO游戏的又能有几个？

　　大多都是连练级都摸不清的傻瓜，还不如现在的你们。”

　　桐人故意拖长语调，语气里的傲慢与挑衅不加掩饰，字字撞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他那副倨傲的模样，摆明了是看不起其他人。

　　话音落下，整个房间的气氛瞬间跌至冰点，比讨伐 BOSS时还要凝重，空气仿佛凝固，方才的欢呼雀跃荡然无存，只剩下压抑的沉默与隐隐的火药味。

　　——桐人在逞强。

　　安望着他，心头的怒火散去大半，立刻就看穿了这一点。

　　少年表面从容伫立，指尖却在不自觉地蜷缩，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比平时沉重。

　　那副故作高傲的姿态，不过是为了压下心底的波澜，替身边的人挡下这些无端的指责。

　　“真是个笨蛋。”

　　安轻声叹息着摇了摇头，抽回被阿尔戈紧紧握住的手。

　　阿尔戈手一空，眼中立刻露出焦急，她想要上前劝阻，但却被安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只得攥紧手站在原地，担忧地望着她的背影。

　　随即安迈步上前，站到了桐人身侧。

　　“说得没错。”

　　她学着桐人的样子，用一副自命不凡的口吻开口，手臂自然地勾上了他的肩膀。

　　“和封测里那群废物不同，我和这家伙，在封测时期登上了无人抵达的高层。”

　　安勾起一抹冷笑，

　　“会知道这只 BOSS的剑技，不过是在更高楼层，和使用太刀的怪物交手过几百次罢了。”

　　说完，她不动声色地拍了拍桐人的肩膀，示意他继续。

　　桐人没有迟疑，依旧用那副惹人厌的语气接道：

　　“其他情报我自然也知道不少，‘老鼠’那种丫头片子，不过是我们拿来传话的工具而已。”

　　话音未落，安上前半步，居高临下地扫过全场，语气依旧带着刻意的傲慢，将所有矛头都揽向自己与桐人。

　　“至于那本攻略书，还是‘老鼠’一直缠着我们，说什么想帮底层的玩家少死几次，我嫌她烦，才随手把基础情报丢给了她而已。

　　她也就只配做点整理、装订成册的杂活，真当她有本事摸透高层的东西？”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阿尔戈的肩膀轻轻颤了颤，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发白。她抬眼看向安，眼底泛起酸涩。

　　她知道，安这是在用最笨拙的方式护着她，替她挡下所有可能到来的非议与伤害。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响起，她却始终低着头，任由安将所有的风雨都挡在身前，只有指尖残留的温度，默默诉说着彼此之间的感情。

　　“怎么这样……”

　　最先指责二人的 E队成员像是脱力一般，沙哑地开口，

　　“这哪里是什么封测玩家……根本就是作弊！”

　　周围的人群中也传出几道赞同的声音，时不时冒出几句“作弊啊！”“没错，作弊的封测玩家！”等言语。

　　最后不知怎得汇总成了“封弊者”这种意义不明的单词。

　　“……‘封弊者’，这倒是不错的称呼。”

　　桐人则是笑了笑，很快便接受了这个称号，一旁的安见状，也一边环视着周围一边宣布道。

　　“没错，我们就是‘封弊者’。以后可别把我们当一般的封测玩家搞混了！”

　　安宣告完，便将视线从哑口无言的 E队成员上挪开，手腕一翻将短矛收回道具栏，青色斗篷随动作轻轻一扬，转身迈步离去。

　　桐人也随之背过身，从道具栏中将第一层 BOSS的 LA奖励【午夜大衣】实体化，随手披在身上。

　　漆黑的皮革质感衣料利落覆下，将他原本带着磨损痕迹的铠甲与上衣尽数遮盖，身形瞬间添上几分冷锐的低调。

　　“我们之后会去激活第二层的传送门，

　　从这扇门出去后距离第二层的主街区还有一段距离，

　　要跟过来的话最好做好被干掉的觉悟。”

　　桐人淡淡抛下一句，便抬步追上已经在前方等候的安。

　　二人并肩穿过人群，径直走向 BOSS王座后方那扇隐蔽的小门。周围的玩家们下意识地向两侧退开，留出一条带着沉默与疏离的通道，目光里混杂着忌惮、不满与畏惧。

　　途经艾基尔与亚丝娜时，桐人目光微顿，与他们短暂交汇。

　　艾基尔沉稳颔首，神色间并无指责，只有几分复杂的了然。

　　亚丝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眉峰微平，眼神清澈而通透。

　　她自然也看穿了桐人刻意装出的傲慢与挑衅，不过是为了独自揽下所有非议，保护其他封测玩家与情报来源。

　　她没有开口，也没有露出异样神情，只是轻轻颔首示意，目光里没有丝毫敌意，只有无声的理解与些许无奈。

　　二人这份通透的态度，让桐人一直紧绷的肩线悄然放松，心底也松了口气。

　　而安在人群中缓步前行，视线看似平静向前，却在不经意间微一侧目，精准对上了角落里的身影。

　　阿尔戈裹着墨色斗篷，大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盛满担忧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

　　安没有驻足，也没有多余动作，只以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眨眼无声回应，便收回目光，与桐人一同，头也不回地走向王座之后的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