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十四号客房
柜台后头站着个伙计,由于太暗了,走到跟前还看不清他的脸,凭感觉,很年轻,也就二十出头,他说话慢条斯理的,不阴不阳,可手脚倒利索,服务也周到,介绍说驾鹤客栈分三个档次的客房,楼层越高价越贵,如今剩下的只有单人客房了。
林夕对那伙计说:
“我们哥儿俩掐头去尾,住中间那档就成,劳驾给开两间房。”
伙计翻着一个写满房号的账簿,手指头在纸上划拉了半天,抬起头来说:
“没有挨着的了,两间分在两层楼上。”
崔老道也不等林夕再说什么,伸手就把路引掏出来,往柜台上一拍,催着伙计赶紧登记,好拿了铜钥匙上楼睡觉。
林夕站在旁边,眼睛没闲着,他瞅见那伙计一双眼睛,贼溜溜的,跟偷了东西的黄鼠狼似的,透着股子不怀好意,可再仔细一看,却又没了,他暗暗吃惊,也不知道是自己眼花了,还是那伙计真有什么猫腻。
一惊之下,他寻思这驾鹤客栈在血胡同之内,里面又这么阴森诡异,到处透着邪气,要是晚上闹出什么事来,两个人分开住,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可抓了瞎,于是他摸了摸荷包,装出副为难的样子,对崔老道说:
“师兄,我身上带的钱不凑手,咱俩挤一间得了。”
开一间房只需一张路引,崔老道也不计较,把自己的路引交给伙计登记。
伙计见林夕和崔老道只开一间,脸上那点笑意明显淡了,眼里头闪过一丝失望,可也没说什么,仔仔细细把路引上的名姓住址登在账簿上,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黑黢黢的铜钥匙,上头刻着“楼五号一四”,也即五楼十四号客房。
林夕付了钱接过铜钥匙,领着崔老道往楼梯口走,大堂尽头是一幅石砖拼成的壁画,画的是仙鹤、松柏、祥云缭绕,可那颜色单调死板,红不红白不白,色调艳得邪乎,在这黑沉沉的大堂里头,看着不像吉祥物,倒像是坟前供的纸扎,阴森森的,让人后脊梁发紧。
而且每一层楼廊口,墙上都刷着一个暗红色的大数字,用以指示楼层,五层说高不高,可爬起来也不轻松。
俩人吭哧吭哧爬到五楼,一边抱怨这客栈外面看着唬人里面却老旧无比,一边在黑咕隆咚的楼廊里摸索着找十四号客房。
走廊里头静得瘆人,连个喘气的动静都没有,只有他俩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过道里回响,一步一响,跟有人在后头跟着一样。
林夕攥着那把铜钥匙,手心都出了汗,他偷偷瞄了崔老道一眼,这老道今晚倒是出奇地镇定,不喊累不叫怕,连句抱怨的话都没有,还真就跟换了个人一样,导致他心里头那点疑心越来越重,可嘴上没说什么,只闷头往前走。
通过细心的观察,客房分布在楼廊两侧,每道门除了号牌不同,其余都是一模一样,二人依着序号一路找过去,来到第十四号客房门前。
林夕抬眼一瞅那门牌号,当时脸就耷拉下来了,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上了:
“师兄,这可真是晦气到家了!那么多间房,偏赶上这要死(14)的号,他娘的早知道这样,刚才就该换一间。”
此时要换房间,还得再从五楼爬上爬下一个来回,崔老道是个瘸子,为人又懒,实在不想走了,而且他往常比谁都迷信,走道儿都怕踩了蚂蚁,这会儿倒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架势,把脑袋一晃,那瘸腿往门框上一靠,不紧不慢地说开了:
“师弟,不是贫道说你,贫道一个玄门中人都不忌讳这个,你倒先叫上屈了,照你这么个讲究法,还有个完吗?住十八层就是十八层地狱?住十四号的还不得自备棺材?那老百姓还咋做生意?比方你要给人找十四个铜板,按你的忌讳,是给人十三个还是十五个?那人家还不拿笤帚疙瘩把你打出来?”
林夕一想也是,可听着这话,心里头那根弦又紧了一下,这位师兄平日里走路都怕树叶砸脑袋,今晚是怎么了?连死都不忌讳了?他嘴里没再说什么,可心里头的疑团,跟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他拿着铜钥匙把门捅开了,门一开,一股子阴风“呼”地扑出来,跟寒冬腊月掀了冰窖盖子一样,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客栈大堂和楼廊里也凉,可那凉是阴凉的凉,还能扛得住,这屋里头的凉,是钻骨头缝的凉,凉得人心慌,林夕站在门槛上,脚底下跟踩了块冰似的,半天没敢往里迈,崔老道在后头推了他一把,嘴里嘟囔着:
“别慎着了,进去吧。”
林夕觉得崔老道有点奇怪,这房间更是奇怪,这热天的,驾鹤客栈里面却越来越冷,可转念一想,外头闷得跟蒸笼一样,能睡个凉快觉,倒也不算坏事。
待两人迈步进了屋,四下里一打量,这间客房的摆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当间儿摆着一张木床,床头床尾雕着些分辨不出的花纹,墙上挂着一幅壁画,除此之外连个浴桶和夜壶都没有,若想半夜起夜或出恭,还得下楼摸到后院茅房去。
林夕走到壁画前头,仰着脖子瞅了半天,那画颜色灰扑扑的,像让烟火熏了百八十年,只能模模糊糊看出个大概,好像是一男一女,穿着唐朝的宽袍大袖,脸上戴着昆仑奴的鬼脸面具,两人手舞足蹈,像在唱一出什么戏。
那面具的窟窿眼儿黑洞洞的,越看越觉得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瞅,林夕打了个寒噤,嘴里嘀咕了一句“古怪”,便赶紧扭过头去,索性不看了。
夜更深了,林夕和崔老道前面走了大半夜的夜路,脚底板都磨薄了一层,这会儿一进到这冷飕飕的环境里,浑身的骨头跟散了架似的,眼皮子沉得跟吊了秤砣一样。
那困意来得莫名其妙,像有人拿棉花往他们脑仁里塞,又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按着他们的脑袋往枕头上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