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剃头匠十三刀
两人也顾不上什么床不床的了,各自抱着个枕头,在床铺两侧席地一躺,脑袋刚挨着地板,就呼呼睡了过去,连个梦都没来得及做.......
……
王宝儿烧水铺。
这时节下的人们,早起头一桩事就是沏壶热茶,借那股子滚烫劲儿,把闷了一宿的浊气涮下去,可为了灌壶开水,犯不上自个儿点炉子生火,老百姓居家过日子的,不做饭谁舍得糟践劈柴?于是便有了专供开水的水铺,想喝水了,可以随时去买,也有包月送上门儿的,钱按月结,伙计送一挑水,就在水缸旁的墙上画一道杠,月底数数有多少个“正”字。
干这营生,本钱用不了多少,天津卫九河下梢七十二沽,大河没盖盖儿,就在那儿横着淌,水有的是,烧开水也不用木柴,那玩意儿合不上成本,可单有人挣这份辛苦钱,天不亮就出城,到田间地头捡秫秸秆儿,就是去了穗的高粱秆子,打成捆送到水铺,烧水的家什更简单,无非土灶、大锅,再置办几个水筲、水壶、水舀子,花不了仨瓜俩枣。
甭管穷人富人,谁也离不开一口热水,所以说这买卖不倒行市。
五十年前,二道沟子还没遭那场大火的时候,王宝儿在水铺行当里算得上头一份,不光买卖大,连号也多,他铺子门前还有一景,正是他门前的一口大水缸里养着一尾金鱼,浑身通红透亮,稍微挂着一抹子金色,从头到尾将近半尺,又肥又大,扇子尾、鼓眼泡,那眼珠子往上翻,总跟瞪着眼瞅人似的,有个名目叫“朝天望”。
天下的金鱼种类,大致分蛋种、草种、文种、龙种,王宝儿这条属于龙种,还有个别名叫“望天龙”,十分稀有,万里无一,它在大水缸里摇头摆尾这么一游,谁见了不喜欢,不光好看,还是个活幌子,证明他铺子里的水比别家干净。
“司南上的一颗红点灭了,一名道途修士死了......”
一个剃头匠,脸色难看地看着手里攥着的司南和那封鸡毛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末了一咬牙,一跺脚,硬着头皮迈进了王宝儿水铺的门槛。
进门的左右两边,各设一座老虎灶,这名儿起得贴切,前头的灶膛像张开的虎嘴,后头一根烟囱便是老虎尾巴,两边各有三个灶眼,卧着六口大铁锅,锅上的木头盖子一半钉死了,一半是活的,方便舀水。
掌柜的正是五十年前富甲一时的王宝儿,这老家伙手脚不闲,正吆喝着伙计,一人盯三个灶眼儿,各灶的火候自然不一样,紧靠门的头一口锅,底下的火烧得最旺,水翻着花儿地滚,二一口锅里是半开的水,三一口锅里是温吞水,卖着头锅的水,随时可以把二锅、三锅的水往前倒,一来不耽误买卖,二来还省柴火,因为这只“老虎”从早到晚不歇着,所以太能吃了,多少秫秸秆儿都不够它填。
这时候,有个买水的街坊提着水壶过来,也不用进屋,铜钱往笸箩里一扔,把壶盖打开往门口一搁,王宝儿吆喝一嗓子“靠后了您哪”,便从屋里伸出长把儿的水舀子,灌上满满一壶滚开的水,那手底下利索得跟变戏法一样,没半点儿拖泥带水。
因为王宝儿这水铺买卖大、生意旺,还搭着免费给客人冲鸡蛋汤,后头一位主顾端着个大海碗,手里攥着个鸡蛋,走到铺子门口把碗往台阶上一搁,鸡蛋磕进碗里打散了,王宝儿舀起滚开的水往海碗里一浇,眨眼就是一碗热腾腾的蛋花汤,等这位主顾端回家抓上一把虾皮、冬菜,就着饽饽,一顿吃食就齐活了。
冲碗鸡蛋汤用不了多少开水,给不给钱都行,王宝儿就图个幌子,让大伙瞧明白了,我这水是滚开的,不然这鸡蛋可冲不熟。
等到第三个人进来买水的时候,剃头匠突然夹了个塞儿,抢到老虎灶前头,俩眼盯着大锅里翻花的沸水,沸水里漂浮着一张人脸,惨白惨白的,带着股子慌张劲儿。
“果然不是我的脸.......”
剃头匠不慌不忙,借着灶里的火点着一根老刀牌香烟,深深吸了一口,锅里那张脸却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王宝儿打眼一瞧这位,四十多岁不到五十,穿一件青布长袍,经年累月洗褪了色,袖口早已泛白,可干干净净的,下襟撩起来掖在腰里,脚蹬一双短脸洒鞋,肩膀上扛着剃头挑子,一头是个小柜子,带三个抽屉,柜子上倒放一条板凳,另一头是个火炉,上坐铜盆,老话讲“剃头挑子——一头热”,说的就是这个家什。
见这位不守规矩,王宝儿赔着笑脸上前招呼:
“师傅,您也是来买水的?要不排个队,前后脚的事儿,耽误不了多大工夫。”
剃头匠吐出一口烟圈儿,没搭腔。
灶台里头那张脸却开了口,声音闷闷的,跟从水底下传上来似的:
“您了是?”
剃头匠把烟叼在嘴角,冷冷地扔出一句:
“走街串巷剃头的十三刀。”
这时节在天津卫干剃头这一行的,十有八九打宝坻县过来的,怎么讲呢?宝坻县那地方老闹水,庄稼收成不好的时候,庄稼汉们就跑四九城或者关外学剃头的手艺,再进城挣钱糊口,天长日久,就成了一种风气。
可话也不能说死,剃头匠里头也不全是宝坻人,这位“十三刀”就是个外来的,说话南腔北调,旁人竖着耳朵听半天,也辨不出他老家在哪儿。
多少年了,剃头刮脸这营生,没有带门脸字号的门面房,要么在街边支个简易的剃头棚,要么挑着挑子满街转,胡同里钻进钻出,剃头、刮脸、掏耳朵,一整套活儿,有这副挑子全能干。
而且干这行有讲究,第一不能喝酒,第二不能吃葱蒜,第三还不许吆喝,怎么说也是动刀子的买卖,总不能扯着嗓子喊“刀子快水热,一秃噜一个”吧?那多不吉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