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黑影
林夕在镇邪衙门里端这碗饭,倒是不怕那些脏东西,他说:
“师兄,我说了你别不信,二道沟子要是没鬼,那房顶上那些玩意儿是什么?”
三伏天的闷热夜晚,坐着不动都一身汗,可崔老道听了这话,后脊梁沟子却“嗖”地冒起一股凉气,心里头直犯嘀咕,问道:
“师弟,大半夜的说这些你不嫌瘆得慌,房上不就是瓦片子吗?还能有什么?”
林夕眼皮一抬:
“不信你自己抬头瞅瞅。”
崔老道听他说残留的空房上头有东西,便仰起脖子往上看,月光底下,他没瞧见什么鬼影子,倒看见那没塌的房檐脊上,挂着几面镜子,旁边那家也有,还不是一家两家,目之所及,凡是没倒的屋子,十家里头有八家屋顶都挂着镜子,当年住户们搬走之后,这些镜子也没摘下来,仍旧在房上檐脊上挂着,风吹雨打没人管。
崔老道心里头琢磨,住户们不可能吃饱了撑的,平白无故在房上摆镜子阵,他细一打量,这些镜子都用铁丝绑在房顶,多年没擦过,镜面上落满了灰,镜子都是很普通的铜镜,有的完好,有的缺了角,看这阵势,即便不是镇邪,也是种风水布局。
崔老道收回目光,对林夕说:
“镜子阵嘛,无非是辟邪挡煞,要么就是助风水、添形势,有这种布置,就更不可能闹鬼了,贫道看咱哥儿俩也别疑神疑鬼瞎琢磨了,赶紧赶路要紧。”
林夕一想崔老道这番话倒也说在理儿上,二道沟子屋顶上那些镜子阵,八成就是个风水布局,可还有一桩怪事儿,打刚才就闻着这片废墟里有鼓尸臭,熏得人脑仁疼,莫不是有贼人杀人害命,把尸首扔到没人住的空屋子里头了?大热天的,烂了臭了,半夜路过的人迷了路走不出去,兴许就是冤魂挡道。
哥儿俩硬着头皮往前走,因为来的时候没带灯笼,林夕又不想摇那玄光道铃耗费精神,俩人眼前黑咕隆咚的,看不清路边是什么东西,闻着有死尸的臭味儿,离远了瞧就是白花花一团,影影绰绰好像在动,再走近些,不得不捏住鼻子,那味儿太冲了,跟钻进嗓子眼儿似的,又凑了两步,走到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弯腰一瞅,才发现是条爬满了白蛆的腐尸。
俩人一看这可太恶心了,胃里头翻江倒海,忍不住想吐,可又舍不得晚上刚吃的刷羊肉,一年到头也捞不着两三回,吐出来那不可惜了?硬是咬着后槽牙,拿手捂着嘴,把那恶心劲儿生生给咽回去了。
原来打刚才就闻着的臭味儿,全是从路边这东西散出来的,不过不是人,瞅那大小轮廓,像是条野狗,估摸着过不了几天就烂没了,可再往前不远,又瞧见两只死猫,横在路边,身上也爬满了蛆。
人死在当街,直隶一带叫“倒卧儿”,也叫“路倒尸”,搁在城里头,甭管有没有主家,总有好心人帮着收尸抬埋,实在没人管,官面儿上也得派人收敛,再没人管,本地商会会出钱让道士送入掩骨塔,猫狗之属的畜生死在路边,有收垃圾的捡走,有倒脏土的帮着扔了,有的叫花子饿急了眼,连死猫烂狗都敢煮了解馋,二道沟子这片废墟,多少年没人住了,死猫死狗横尸街头,没人理会,由着它烂、由着它臭,这事儿倒也不算稀奇。
林夕和崔老道看明白了根由,也就不再胡思乱想,这时候这时候天上的云层移开,月光一出,照得废墟、土路亮堂堂的,俩人一瞅,顺着这条土路一直往前,拐个弯就是血胡同,可就这么一条直溜溜的道儿,怎么绕来绕去,愣是走不到头?跟钻进迷魂阵似的,真是“磨道里的驴——转圈儿没个完”。
俩人一寻思,八成是喝多了酒劲儿还没过,心里头还犯着迷糊,加上云埋月镜,路边又没个灯火,走转向了也不稀奇,趁着这会儿月明,赶紧走才是,哥儿俩牵着驴拔腿便行,走着走着,林夕觉着好像有个什么东西跟过来了,就在后头跟着他俩往前走,他扭头往后看,却什么也没有,心里头嘀咕:
“自己今儿个这是怎么了?咋总疑神疑鬼的?不能因为张恨水说血胡同危险,我就害怕啊,之前多险的道儿不也趟过来了吗?”
林夕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不安稳,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进血胡同的路口,摸到这儿就算进了血胡同了,可他还是觉着身后有东西跟着,后脖子冷飕飕的,跟有人拿冰溜子贴上去一样。
这时候月光照在地上,除了他和崔老道的影子,后头还多出一个黑影,崔老道也瞅见了,俩人吓了一跳,猛地扭头往后看,只见一个比狗大点儿的东西,毛茸茸的,拖着条长尾巴,“嗖”地一下从林夕背后窜出来,顺着墙根一溜烟逃了,转眼间就没影了。
林夕乍看之下觉得那道消失的怪影子好像在哪儿见过,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反正已经到了血胡同,也就没往心里去,只当是条爱吃死尸的野狗。
小插曲过去,俩人便往血胡同里头走,这血胡同名声在外,听着怪瘆人,可到了跟前一瞧,倒也稀松平常,就是条废弃的胡同,原本有八户人家,如今房屋全塌了,里外满地碎砖烂瓦,杂草长得半人高,唯一遗留下来的,是那八户人家的大门,直挺挺戳在地上,不过诡异的是,这八个大门居然没让当年那场大火烧毁,五十年过了依旧完好无损,乍一看,给人的感觉,就好像这八座屋子全隐身了,只能看见房门。
最为诡异的是,每个房门上都用鲜血写着一到八的数字,而林夕要进的,正是第八号门,可这举动,真是脱裤子放屁——多费一道手,不管进不进,从门里进还是从旁边进,门里门外的情形都看得一清二楚,林夕和崔老道面面相觑,一时间闹不明白那绑了察荣的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