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即便宝玉想空手离去,恐怕也难逃“同伙”之嫌,他摇摇头,事已至此,当务之急还是先取得黄精。
采摘之法他也知晓,讲究不伤根本,留待再生。
正所谓“一锄入云根,轻取玉脂痕,回埋青泥赠,来岁再逢春”。
宝玉瞅准了一丛黄精位置,未带药锄,便徒手将其整株挖出,取下那最肥大的一段根茎后,又将剩下的都埋了回去。
这边宝玉动作谨慎,那边小山君却毫不在意。
他可没特定目标,这边闻闻朱草,那边尝尝灵芝,也不在意药性,只当零嘴随口啃食,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宝玉收拾黄精花了不少时间,正准备喊小山君离开这是非之地。
忽见得光影微漾,一宫装女子凭空迈出,伸手便捏住了小山君的后颈毛,提了起来。
小山君四爪悬空,也不挣扎,任其抱入了怀中。
那女子非人非兽,亦妖亦仙,身穿华服,却锁不住指间锋锐,衣袂上有虎纹暗绣,仿佛随时能踏岚而生。
分明是璎珞环佩的宫装神女,偏透着林莽深处的恣意风气,正是此间药圃主人。
“你想吃便吃,如何又这般糟践。”神女垂眸看向怀中虎崽,语气听不出喜怒。
小山君此刻已没了先前“惯偷”的架势,耳朵一塌,认错认得极快:“俺错了,别打俺。”
做窃贼被抓个现形,宝玉只觉脸上发烫,却也不好让小山君一人受过,上前一步揖道:“小山君是为助我寻药,损毁灵植,宝玉愿意赔偿,还请神女恕罪。”
“他是他,你是你,”神女目光转向宝玉,金色竖瞳一凝,似是认出了宝玉,“仗着几分驱神小术扰我清净,前番已饶你一次,怎的如今又闯我药圃?”
宝玉先是一怔,随即背脊发凉,那股熟悉的被猛兽锁定的寒意再度来袭。
原来是南山山神!
山神平日里深居秘境,少有露面,多在沉睡,因此小山君才敢带他来此采药。
谁料宝玉入山时以驱神之术寻路,早已惊醒此位尊神。
此番两人一起来到药圃,自然被抓个正着。
小山君虎目圆瞪,正直直盯着宝玉,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原来是你!
宝玉此刻明了神女身份,忙道:“小子孟浪,冒犯了山神,甘愿受罚。”
不等山神答话,小山君急急插嘴:“打他,打了他就莫打俺了。”
平日里他说话总是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此刻却是前所未有的流利。
神女眉梢一扬,拎着虎崽的后颈稍抬,另一只手就朝他屁股上拍。
力道不小,直打得小山君哭爹喊娘,是真的喊娘。
“娘,娘,俺错了,你轻些打,轻些打!”
原来这“小山君”之名,不单指其虎妖之身,还因他的母亲执掌南山,是实打实统御山中生灵的君王。
虽说小山君干嚎多于真痛,宝玉也不好在一旁见死不救。
“山神息怒,此事皆因我而起,小山君全为助我,非他之过。”
有宝玉求情,神女也就顺势停了手,将仍在哼哼唧唧的小山君往地上一放,任他躲在自己裙裾后头探头探脑。
她眸光流转,复又落在宝玉身上:“倒是有些担当,虎崽子糟践的仙药与你无关。你既采我一株药,便为我做一件事,此事之后,各不相欠。
“请山神明示。”
神女抬手指向药圃一侧,那里雾气格外浓郁,隐约可见一汪泉水:“我这圃中有一眼‘太阴寒泉’,其性至阴,专用于培育耐寒灵药,只是近年寒气淤积,隐隐有堵塞之象。”
“我欲将其疏通,只是此泉寒气之重,非同一般,寻常金石工具入水结冰,触之即碎,用法力强冲又恐伤及泉眼根本,需得借你的控水之术,才能试一试。”
神女是南山山神,山中之事,只要她有心,勾连地脉,便无所不知。宝玉先前与豹子精争斗,也俱都落在她耳目中。
“我要你入此泉中,施展控水之术,行滴水穿石之法,细细疏导水脉,令寒泉复归畅通。”
“要做此事,不但要有做精细活的耐性,还得受得住寒气侵蚀。”
“我观你是顽石化形,也算我山中生灵,念在这份渊源上,我也不难为你,”神女伸手,凌空摄来一颗通体浑圆朱红的果子,“这枚果子性属极阳,便赠予你,可护住你心脉,保你不会死在泉下,只是被侵蚀的苦痛却是免不了。”
宝玉望着那枚灵果,又看向太阴寒泉方向,心知这虽是惩戒,其中或许还藏着一丝机缘。
他并未犹豫,郑重抱拳:“宝玉愿为,定然竭尽全力,疏通此泉。”
神女微微颔首,袖袍轻拂,果子已至宝玉面前:“便以三日为期,三日之后,若泉脉未通,你便留在圃中,为我照看这些花草百年吧。”
小山君从神女身后钻出脑袋,冲着宝玉“嗷”了一嗓子,不知是鼓励还是同情。
神女不再多言,转身向远处行去,小山君忙不迭跟上,走出几步,又回头冲宝玉眨了眨眼,用爪子悄悄指了指泉眼方向,做了个“加油”的姿势,这才颠颠地追着神女离去。
宝玉将那灵果服下,刚一入口,便化作一股灼热之气,落在脏腑之中,又顺着浑身经脉,往四肢百骸游去。
太阴寒泉周围已不见药圃的生机盎然,而是渐次被冰霜覆盖。
单是站在岸边,泉水表面升腾的雾气便带来极大寒意。
这雾并非寻常水汽,而是凝而不散的太阴寒霭,吸入肺腑,连神魂都感到一阵轻微的僵滞。
好在先前灵果已发挥效用,腹内如吞了一块烧红的炭,阵阵灼热之气不断涌出,护住心脉脏腑,又与侵入体内的太阴寒毒形成了冰火交织的酷烈交战。
每一次呼吸,寒气都如细密钢针,顺着气道扎入肺腑,然后又被体内“火气”化开,周而复始,不断循环。
要想疏通泉眼,站在岸上是不行的,宝玉深吸一口气,握紧双拳,毅然跳入泉水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