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机法相虽被斩断,但楼外的流毒尚未肃清。
那些被“正法”侵蚀心神的官员,识海中多多少少还残留些强制渡化的余韵。
宝玉先以金葫芦将殿中经书俱都收起,这才来到紫云楼外,指尖之上那柄慧剑再次成形。
慧剑清辉流淌,清辉更加柔和,如同月色,以宝玉为中心化作涟漪,朝着下方整个芙蓉园浸润下去。
清辉过处,并未引起任何破坏,反而带着一种抚平躁动、照见真实的力量。
那些弥漫在空气中的余韵,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薄雾,迅速变得稀薄,最终消弭于无形。
随着“慧剑”清辉的持续涤荡,芙蓉园内的混乱迅速消退,越来越多的人恢复了清醒,心中的“魔障”被彻底拔除。
做完这一切,宝玉才抬头看向天际。
天穹之上,神女与龙王的争斗愈发激烈。
龙王庞大的身躯在乌黑云涡中翻滚,每一次探爪,每一次摆尾都带动漫天雷火与倾盆暴雨,威势骇人。
但令他惊怒的是,南山山神所化巨虎竟越战越勇,
巨虎不惧雷霆,不避水火,在狂风暴雨中穿梭如电,利爪与獠牙每一次落下,都能精准撕裂龙王的厚重鳞甲,带起蓬蓬血雨,将他死死压制!
“通灵大王,俺来救你了!”
宝玉听到一声呼喊,原来是小山君与大山雀瞧见他出来,主动来寻他。
“多谢小山君,多谢大山雀。”
若非神女来此,恐怕还真没人能阻拦住泾河龙王。
“小友莫忘了感谢老道,此番老道可是亏惨了。”
芙蓉园内余毒肃清,袁守诚和李淳风也可稍作放松,只需提防天上斗法余波就行。
“斩龙之事本就是你谋划,如今有神女相助,可是你赚大了,如何能说亏惨。”
宝玉先是打趣袁守诚,转头又道:“我不会飞天之法,袁前辈可有办法相助神女一番?”
“先前所备兜网已被那孽龙损坏,贫道却是无能为力,不过小友还是能帮上忙的。”
说完袁守诚一拍葫芦,一把鬼头刀自其中飞出。
这把刀整体长约四尺,刃口弯曲如鬼首咆哮,刀背处有数枚尖棱,仿若狰狞的獠牙。
刀身通体布满寒霜,只是瞧一眼便感觉身上刺痛。
“斩龙刀已然炼成,有小友带回的太阴寒髓,此刀已然通灵,小友瞅准时机,御使此刀相助,必能助山神娘娘一臂之力。”
宝玉将斩龙刀握在手中,感觉与先前鬼头刀已大相径庭。
宝玉将斩龙刀握在手中,感觉与先前鬼头刀已大相径庭。
虽然冒着寒光,但其中煞气内敛,仿佛一头蛰伏的凶兽,等待着饮血。
他心念微动,尝试以神念沟通,刀身轻轻一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在回应。
“好刀。”宝玉低语,抬眼望向天际。
泾河龙王正与山神缠斗,完全没注意地上众人。
就是现在!
斩龙刀发出一声兴奋的长鸣,刀身上那层寒霜化作肉眼可见的森白寒气,缭绕升腾。
顺着宝玉心意,直奔天上龙王而去。
泾河龙王惊觉寒意迫近,想要闪躲,却被山神所化巨虎死死缠住,一爪拍中,身形一滞。
刀光撕裂雨幕,精准斩到泾河龙王身上!
太阴寒髓的极致冰寒与凶煞之气轰然爆发,顺着伤口疯狂侵入龙王体内!
“吼——!!!”
龙王发出凄厉惨嚎,庞大龙躯剧烈痉挛,再无力挣扎,朝着下方曲江池笔直坠落。
“轰隆!”
龙躯砸入池中,激起滔天浊浪,池水翻腾,久久不息。
宝玉召回斩龙刀,刀身嗡鸣渐止,只余凛冽寒意。
天上,巨虎化回人形,南山山神脸色苍白,气息起伏,但目光清亮。
她瞧了宝玉一眼,也不说话,竟是直接带着小山君与大山雀离开了。
宝玉既然脱困,她此行目的也就达成。
也没给众人道谢的机会,带着两小就离开了。
风雨渐歇,乌云散开一线。
地上众人仰望,心有余悸。
袁守诚与李淳风对视一眼,松了口气。
宝玉收刀,望向池面。冰层下,龙影蛰伏,气息奄奄,但未彻底消亡。
袁守诚走向前来:“此泾河龙魂孽根深种,小友还须斩其头颅,才能彻底了结了他。”
宝玉有些犹豫,先前泾河龙王在天上时,他未曾斩向他首级,便是想留他一命。
“若是斩他首级,曲江池龙王岂不是一同死去?”
“曲江池龙王收留这孽龙,原也有过错。”
“其罪不至死,袁前辈可有两全之法?”宝玉顾及曲江池中的龙女,先前多次相助,此番若有机会,还是要保曲江池龙王一命。
“办法倒是有,只是需得小友请出玄奘法师,以佛门之法超度泾河龙王冤魂转世。”
“超度?”
“对,渡那孽龙之魂转世投胎,曲江池龙王自然得到解救。”
“师父不在此地,可否请两位前辈看守此龙,等我延请师父来此?”
袁守诚与李淳风相视一眼,苦笑道:“若是兜网和法阵尚在,此事倒也不难,只是此二物尽丧,那孽龙若是醒转,我二人却是看不住他。”
“我能看住!”一道声音自曲江池传来,竟是龙女。
先前斗法动静巨大,早就惊动池底水族,龙女也是趁机逃了出来,将岸上之事尽收眼底。
“我祖父原已身死,能转世投胎已是万幸;可我父亲是无辜的,小女愿意看守住他,请留家父一条性命!”
袁守诚瞧了龙女一眼,已认出她来历,摇头道:“以你的道行可看不住他。”
龙女只能将祈求的目光转向宝玉。
宝玉有些为难,思虑再三,忽地想起紫云楼中真经:“若是借助真经之力,可否超度龙王?”
袁守诚有些意外:“倒是可以,莫非慈恩寺所丢经书就在此地?难怪先前引出这般大的动静。”
得到肯定答复,宝玉先与龙女合力,将昏厥的泾河龙王自曲江池中送到岸上。
又取出真经,以法力引动。
与先前辩机以法相熔炼经文不同,宝玉只是翻开经书,置在龙王身周。
他双手合十,默诵《往生咒》,周身“慧剑”清辉虽已收敛,但那股洞彻本真的意蕴犹在,悄然融入对经文的持诵之中。
经书再次散发出温润柔和的佛光,如同春日的暖阳,洒向泾河龙王。
龙王原本因痛苦扭曲的龙首,渐渐舒缓,紧阖的龙目虽未睁开,但剧烈波动的气息趋于平缓,仿佛一场漫长噩梦将醒未醒。
纠缠于龙王体内的孽龙残魂与龙王本身混乱的意识,如同被暖阳照拂的坚冰,开始缓慢消融、分离。
渐渐地,一点极其微弱的光点自龙王眉心飘出,光芒明灭不定,却不再含有怨毒与疯狂,只有无尽的疲惫、沧桑和一丝解脱的释然。
这光点在空中微微盘旋,最终在愈发柔和的诵经声与佛光中,悄无声息地消散。
昔日的泾河龙王自此彻底了结,此地只余下曲江池龙王缓缓醒来。
巨大龙目圆睁,先是迷茫,随后便是羞愧。
显然先前被泾河龙王占据身躯所做的事,曲江池龙王也不是一无所知。
“本王有愧,多谢诸位手下留情。”
龙女眼瞧父王苏醒,激动得眼眶含泪。
袁守诚嘴里却不留情:“你这小龙先莫高兴,我们虽饶了你,天庭可饶不了你。”
曲江池龙王神色黯然,他收留泾河龙王冤魂,此番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天庭必然会寻他过错。
“本王明白,回去后自会主动上表请罪。”
“你倒是比泾河龙王明事理得多,此间事了,淳风徒孙,与老道一同走吧。”
袁守诚也不管李淳风答不答应,施个法术便带着他离开了。
曲江池畔只剩下宝玉与龙王父女二人。
宝玉收起真经,示意自己也要离去,却被曲江池龙王喊住。
“小友且止步,此番还是要多谢小友手下留情了。”
“龙王言重了。”
曲江池龙王摇了摇头,瞧了眼龙女,又瞧了眼宝玉。
“此间事情恐不会善了,本王说不得要往剐龙台上走一遭,有件事还得托付小友。”
宝玉闻言,神色一肃,默然不语。
他知龙王所言非虚,天条森严,此番长安大乱,险些倾覆,总要有个交代。
龙王看向一旁早已泪流满面、强忍悲声的龙女,眼中露出慈爱与不舍,叹息道:“本王独此一女,向来视若珍宝,我若获罪,她孤身在此恐遭牵连……”
他目光转向宝玉,语气郑重道:“还请小友将她送走,以免遭遇不幸。”
“父王!”龙女再也忍不住,扑到龙王身边,哭得梨花带雨,“女儿不走,女儿要陪着你!纵使上剐龙台,女儿也……”
“痴儿!”龙王轻抚龙女发顶,声音温和却坚定,“莫说傻话。为父此去自有天命。你留下反添挂碍。若能避开风波,为父反倒安心。”
龙女只是摇头哭泣,抓紧龙王衣袖不放。
宝玉看着这生离死别的一幕,心中恻然:“龙王所托,我必尽力而为,只是不知要将龙女送往何处?”
龙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点了点头:“我若离去,她在这世上也就没了什么亲人,只有几位舅父尚在。”
他又低声对龙女嘱咐了几句,龙女虽依旧哭泣,却渐渐止住了悲声,只是紧紧依偎在父亲身旁。
“我岳父泾河龙王生有九子,也就是她的九个舅父。”
“小黄龙镇守淮河;小骊龙镇守济水;青背龙镇守长江;赤髯龙镇守黄河;徒劳龙为佛祖司掌钟磬;稳兽龙为神宫镇脊;敬仲龙为玉帝守擎天华表;蜃龙居于东海龙王处,司掌蜃气;鼍龙原居黑水河,后因犯错被拘西海。”
“黄河离长安最近,待我回去后修书一封,还请小友将她送至赤髯龙处安置。”
天庭问罪的使者一时半会也不会下凡来,曲江池龙王带着龙女回了水府,约定三日后再去寻宝玉。
宝玉应下龙王请求,也回返慈恩寺去了。
芙蓉园斗法声势虽浩大,好在袁守诚与李淳风遮蔽及时。
百姓只看到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倒是没想过天上还有龙王与山君争斗。
几日未曾回大慈恩寺,寺中倒是与往日没什么不同。
宝玉想拜见玄奘法师,却听闻师父已经被天子召进了宫廷中。
等见到师父,已是第二日。
“师父,辩机师兄……”
玄奘挥挥手,示意自己已经知道紫云楼中诸事。
“陛下召我入宫,便是为了此事。”玄奘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疲惫。
“辩机行差了路,才有此下场。高阳公主……也已随之而去。陛下震怒之余,亦深感痛心。”
“陛下亦言,若非你及时斩破其魔相,后果不堪设想,你……做得很好。”
“弟子不敢居功,只是恰逢其会,做了该做之事。”
“该做之事……”玄奘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亦有深深的惋惜与自责。
“辩机本有慧根,是为师教导无方,识人不明。”
“师父……”宝玉想劝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辩机之叛,对一心弘扬正法的玄奘而言,打击无疑是巨大的。
“此事已了,陛下亦不欲深究,经书既已追回,后续之事,便由朝廷处置了。”
玄奘话锋一转,又示意宝玉。
“慧剑悬心,照破无明。你既已踏出此步,前路便与以往不同,为师这里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做。”
玄奘从袖中取出一本请柬,其封面以古篆写着“蓬莱”二字,笔意飘逸,似有烟霞之气。
他将请柬递与宝玉:“你可知道蓬莱所在?”
宝玉接过请柬,只觉触手温润清凉,隐有清灵之气萦绕,仿佛捧着一缕朝霞。
他略一沉吟,答道:“弟子曾在经卷与杂记中见过记载:蓬莱、方丈、瀛洲,乃海上三仙山,传说在东海之中,为仙人居所,具体所在,却不清楚。”
“你持此请柬,一路向东去,一路走,一路修行,等到了东海边自然知道蓬莱在哪里。为师收到此柬已有数年,便由你代为师赴一次蓬莱宴。”
“师父,这蓬莱宴什么时候召开?弟子恐怕误了行程。”
“不会误,你什么时候到了,这蓬莱宴也就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