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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我方登台

妖游记 宋书何 5246 2026-04-08 09:23

  袁守诚紧咬牙关,舌尖弥漫着血的腥甜,与心头的苦涩混作一团。

  天时已失。

  原本的算计是以唐王为饵,静待孽龙上岸再行雷霆一击。

  可如今泾河龙王提前出世,自己处处被动,彻底失去先机。

  地利已废。

  泾河龙王未被诱至岸上,反倒是提前掀起泼天大雨,倒灌曲江。

  水汽弥漫天地,兼有所掌控的曲江相助,对泾河龙王来说,简直是如虎添翼。

  人和?更是笑话!

  原本准备用来困锁龙王的法阵正与那诡异的金红色洪流角力,李淳风被牵制其中,难以分身。

  自己还要分心维持幻术,以免城中百姓看到那能侵蚀心智的诡异景象。

  最要命的是,计划中最关键的“执刀人”宝玉,此刻更是踪迹全无。

  伏击变成了正面硬撼;精心布置的陷阱反倒成了困住自己的囚笼。

  斩龙?痴心妄想!

  此刻能在这头孽龙爪下护住自身,再勉强维持住法阵,已是极限中的极限,是烧了高香才敢期盼的万幸。

  念及此处,袁守诚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以及对无边变数的深深无奈。

  他死死盯着破水而出的狰狞龙首,解下身上葫芦与兜网,准备殊死一搏。

  “好!好一个袁守诚!好一个神机妙算!”

  泾河龙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被戏弄的极致羞辱与暴怒。

  “前番赌斗雨数,害吾性命!今番又以天机蒙蔽,诓骗于吾!布阵设伏在此,当真以为本王是那砧板鱼肉,任尔等宰割不成?!”

  最后一个“成”字出口,龙王猛地张开巨口!

  “轰——!!!”

  一道漆黑如墨、缠绕着无数惨白雷霆的恐怖水柱,如同灭世的天罚之枪,喷吐而出,悍然轰向袁守诚的立身之处!

  磅礴的力量凝聚其中,势要将这可恶的奸贼彻底从世间抹去!

  “小心!”李淳风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却因阵法牵制难以移动。

  袁守诚瞳孔紧缩,生死关头,将毕生斗法之能催发到极致。

  他猛地一拍葫芦,一道流光射出,化作一支毛笔落入掌心,毫不犹豫地反手在掌心一划,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笔尖!

  以自身精血为墨凌空疾书,一道道符箓瞬息凝成,在身前化作层层叠叠光华各异的护盾屏障。

  同时身形急速向后退去,试图避开这声势恐怖的一击。

  可龙王含怒一击,岂是等闲?

  袁守诚画出的符箓屏障,如同肥皂泡,噗噗连响,成片湮灭!

  袁守诚忙把兜网也抛了出去,可这法宝专为捆缚所用,哪有什么抵御之能。

  不过稍稍挡了一挡,便化作灰灰。

  也好在这兜网阻滞了一下,给袁守诚留下一线生机。千钧一发之际,终于迎来新的变故。

  袁守诚周围的空气,毫无征兆地剧烈旋转起来。

  一股罡风凭空生成,如同一只大手,裹住了袁守诚急速后退的身形!

  这罡风出现的时机如此巧妙,正是在袁守诚身形将定未定,最是脆弱的那个刹那!

  “呼——”

  罡风一卷一送!

  袁守诚只觉周身一轻,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被这风带着,斜斜飘飞出去十数丈远,险之又险地脱离了险境。

  “通灵大王,俺来救你了!”

  一声带着稚气的虎吼,突兀从天上传来。

  是小山君!还有大山雀和南山山神。

  虎崽子与大山雀自先前被符箓传回南山秘境,就一直请山神搭救宝玉,不知磨了多久,终于说动了神女出山。

  此刻赶至芙蓉园外,正碰上泾河龙王出手。

  先前救下袁守诚的罡风,正是神女出手。

  “轰隆!”

  几乎就在袁守诚被带走的一瞬,恐怖的黑色水柱,结结实实地轰击在他原先立足之处!

  一个深达数丈的坑洞瞬间出现,余波将附近的砖石草木尽数掀飞。

  即便已经被带出一段距离,袁守诚依旧被这近在咫尺的冲击狠狠扫中。

  气血剧烈翻腾,道袍更是被凌厉的碎石割裂出数道口子,形容虽狼狈,但命却保住了!

  “谁?安敢阻我!”泾河龙王冰冷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惊怒。

  他蓄势已久,含怒一击,原本志在必得,却在最后关头被人将仇敌救走!

  龙王猛然昂首,望向空中。

  只见芙蓉园外,靠近南山方向的空中,不知何时,正有三道身影踏风而来。

  居中一位,身形曼妙,非人非兽,亦妖亦仙,璎珞环佩随风轻响,恣意而又超然,正是南山山神。

  此刻她赤足凌空,脚下并无云彩托举,却有两道稍小些的柔和风旋,稳稳地承托着身旁一脸焦急的小山君和大山雀。

  遮天蔽日的厚重乌云,因她的到来,硬生生被破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露出天光。

  神女眉毛轻蹙,正透过层层雨幕,俯瞰下方芙蓉园。

  目光所及,园中被“正法”洪流侵蚀、神情狂乱的天子朝臣,皆在她眼中一览无余。

  神女此行只为搭救宝玉,眼前这局面,可比她预想中的要棘手复杂得多。

  眼见泾河龙王投来充满惊怒与杀意的目光,神女这才将注意力从芙蓉园收回。

  她平静地迎向龙王的注视,无悲无喜,只有一种源自山岳的沉稳与深邃。

  然后,她开口了。

  “吾乃南山之神,速速退去,可饶尔性命。”

  声音不带一丝烟火,却穿透了漫天风雨与龙吟。

  泾河龙王先是一愣,随后大怒,无边怒火冲垮了它仅存的一丝理智。

  仇敌就在眼前,眼看大仇就能得报,如何能够退却?

  “给我——死来!”

  龙躯冲出水面,沿着漫天雨势腾空而起。

  厚重的乌云被泾河龙王搅动,化作云带缠绕周身,更添几分凶威。

  “娘娘小心,他是泾河孽龙!”

  袁守诚眼见泾河龙王直奔神女而去,连忙提醒。

  神女皱了皱眉,她晓得泾河龙王上剐龙台的旧事。

  只是这孽龙夺了曲江池龙王肉身,神女一时未曾认出来。

  曾经的八河都总管、司雨大龙神,却是不容轻视。

  神女袖袍一挥,原本托举着小山君和大山雀的气流,向外轻柔一旋,将二小推向远处安全的地方。

  然后一声虎啸,自神女所在的位置轰然迸发。

  一头体型丝毫不逊于龙王的猛虎昂然显现,主动迎着泾河龙王杀去。

  山风撼云水,虎啸对龙吟!

  天穹仿佛被一双无形巨手狠狠撕裂,泾渭分明地划成了两半。

  一侧是泾河龙王主宰的领域。百丈乌云被搅成翻腾腾的漆黑云涡,惨白的雷霆疯狂迸溅,偶尔显现其中龙形。

  下方曲江池水倒悬而起,化作无数水龙卷接天连地,疯狂向神女袭卷。

  另一侧则是南山山神驾驭的疆土,威严的猛虎轻易踏碎雨帘,厚重如铅的云层被硬生生撕开一道道裂口。

  久违的天光挣扎着从裂隙中透下,山神每一次行动,都有沛然莫御的罡风呼啸而出,将周围雨滴尽数吞噬,消弭无形。

  每一次交锋,都引得天地震颤,风云色变,为这张争斗增添注脚。

  天上龙虎争斗的激烈,紫云楼中也到了关键时刻。

  辩机已感应到紫云楼外洪流所受到的阻碍,心中明白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可他无暇分心,单是维持法相,同时侵染这么多人的心识,就对他负荷极大。

  只能源源不断输出法力,以图快速完成对天子与一众臣子的转化。

  高阳公主眼瞧着一个个臣子向她伏首,可御座上的天子依旧在坚持,心中亦是有些不安。

  “父皇……”她开口,“您看见了吗?这,便是天意,是民心,是佛法昭彰!”

  “满朝朱紫,天下英才,此刻皆明天命所在!您为何还要固执己见,逆天而行呢?”

  高阳公主伸手指向那些跪伏的臣子,尝试用语言瓦解天子的意志。

  然而她失望了。

  御座之上,天子听完她这番“有理有据”的劝降,脸上非但没有动摇,连最初的怒意都渐渐敛去。

  仿佛在看什么荒谬闹剧,他甚至懒得去反驳她那套“天命民心”的说辞。

  只是平静地、甚至是带着一丝玩味地看着她。

  “呵……”天子极轻地嗤笑了一声,除此之外再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高阳所谓“天命”的不屑一顾,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怒斥都让高阳感到恐惧与难堪。

  仿佛她所有的野心与算计,在对方眼中都是一场不值一哂的闹剧。

  这种无声的蔑视,像一盆冷水从高阳头顶浇下。

  “你笑什么!”高阳的声音尖锐起来。

  她被那目光中的轻蔑刺痛,猛地转身,对身后辩机嘶声喊道:“辩机,不必再等了!先拿下他!”

  她要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强行“渡化”天子,来证明自己的“天命”。

  辩机闻言,咬牙催动法相,数道金红锁链如同毒龙,悍然朝着御座上的天子噬咬而去。

  宝玉挣脱樊笼时,看到的正是这般情形。

  “锵——!”

  一声清越剑鸣,毫无征兆地爆发,瞬间压过殿中所有癫狂的诵经声。

  宝玉身影浮现,正挡在锁链与御座之间。

  他右手并指,一柄无形“慧剑”此刻正于指尖清辉流淌。

  面对噬来锁链,只抬手向前一划。

  一道光痕荡开,骤然止住了锁链。

  非斩非斩,而是从理与性上直接照破虚妄。

  在“慧剑”清辉映照下,锁链表面经文剧烈扭曲、闪烁,露出虚妄本质。

  那股强制渡化、篡改意志的恐怖力量,无声消融。

  锁链从尖端开始崩解,化作黯淡光屑,呼吸之间便消弭无形。

  “宝玉!”辩机声音中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你如何破开了我的封印?”

  “师兄,你的法不是正法,我在那樊笼中一念回光,觉照自生,樊笼自破。”

  “荒谬!”辩机眼中疯狂更炽,“我之法源自真经,岂是你几句妄语可污?不过挣脱了一次封印,我便再将你……”

  辩机嘶吼未完,脸上狞笑骤然凝固,转为极致的惊骇与无法理解的剧痛!

  “噗嗤!”

  一声轻响,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他身后的法相虚影!

  他低头,身上没有伤口,但一种从灵魂深处,从法之根源传来的被斩断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辩机身后法相竟被慧剑齐腰斩断!

  “不……我的佛……”辩机眼神涣散。

  “你看,”宝玉声音悲悯,看着他身后法相蔓延的裂痕,“这是师父所传‘慧剑’,不斩身形,只照虚妄。”

  “你……先前未曾用过,师父……何时传你?”辩机喉中嗬嗬作响。

  “樊笼之中,应机显化。”

  “嗬,师父知道了?”

  “师父说,‘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师兄,你入魔了……”

  辩机瘫倒在地,他身后的法相彻底崩解,化作点点晦光,被殿中“慧剑”余韵一扫而空。

  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他的法相,同样自心识而来。

  此刻法相被破,既是心识被破。

  辩机面容枯槁,生机几近断绝,唯有一双失焦的眼睛茫然转动,最终定格在不远处踉跄扑来的高阳公主身上。

  他想起高阳与自己相遇,想起他们定情的宝枕,想起无数个日日夜夜……

  最后唯剩下眼前的身影。

  “辩机!”高阳撕心裂肺的哭喊,跌跌撞撞扑到他身边。

  她看着地上形容枯槁、奄奄一息的情郎,又看向御座上那冰冷的目光……

  恐惧、绝望,还有一种即将失去一切的巨大悲痛,淹没了她所有的野心与疯狂。

  “辩机……你怎么样?你看着我,看着我啊!”

  高阳颤抖的手想要触碰辩机的脸颊,却又不敢落下,泪水大颗大颗滚落,冲花了精心描画的妆容。

  此刻,她不再是那个野心勃勃的公主,只是一个即将失去一切的绝望女人。

  辩机涣散的眼神因她的声音和泪水似乎凝聚了一丝微光。

  他艰难地移动眼球,看向高阳。

  眼中再无往日的偏执与狂热,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丝深藏的、几乎被疯狂掩盖的温柔与歉疚。

  他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音:“高……阳……是……是我……误了你……”

  “愿……来世……”辩机气若游丝。

  “你不是公主,我不是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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