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傻,真的。
我单知道山林里有大妖怪,打不过,所以躲进城里来。我不知道城里还有收妖怪的和尚……
才进城就被人收进钵盂,还不曾见识过人间繁华,便要被炼成灰灰咯。”
通灵大王嘴上说着丧气话,手里动作可一点不慢,左摸右摸,试图寻点缝隙,时不时还手脚并用,试着能不能爬出去。
他刚下山不过几日,闻得大慈恩寺中有大能,便想来此拜师学艺,不成想刚进寺门便被一道金光摄入此钵盂中。
这钵盂内壁光滑如镜,半点缝隙也无,又有法力加持,哪里是他能逃走的。
通灵大王倒也不气馁,手上不停,嘴里亦是不停。
钵盂里妖怪喋喋不休,钵盂外和尚却是恍若未闻。
和尚身姿端正,如同一棵古树,正扎根在书案后,专心抄录经文。
他甚至未曾抬眼看一下面前的钵盂,只将全身心的定静,都灌注于起伏的墨线里。
好半晌,钵盂里的妖怪终于不再念叨,和尚这才放下手中毛笔,诵了一声佛号,缓缓开口道:
“小妖怪,你不好好修行,来我寺中作甚?”
通灵大王眼见这和尚总算搭理自己,说不得有机会脱身,不敢怠慢,连忙答道:
“好和尚,我非恶妖,下山来只为拜师,学身本领,不曾想刚至庙中,便被收入这钵盂来。”
和尚知这妖怪说的是实情,加之其五气纯净,又相貌端正,思虑身边正缺个护法之人,便动了收徒心思,于是以指轻点钵盂。
一道金光自钵盂中升起,又落在地上,便见一少年郎立于案前。
这少年头戴束发紫金冠,身穿白底团花袍,腰上还拴着一个金葫芦。
倒是一副好相貌。
通灵大王一出钵盂,便向老和尚行礼不停:“弟子诚心志拜,还请法师收弟子为徒。”
老和尚摆摆手:“先莫急着行礼,贫僧还未必能收你。你说要学本领,却不知想学什么样的本领?”
“弟子不挑,师父有什么本领,弟子便学什么本领。”这通灵大王倒是个机敏的。
“贫僧擅打坐持咒,能与人辩经讲法,你可想学?”
“弟子是顽石化形,不知在地上安坐了多少时日,又是个嘴笨的,不愿学打坐念经的本领。”
“贫僧还擅祈福超度,主持法事仪轨,你可想学?”
“弟子自顾尚且不暇,无心为他人祈福,不愿学,不愿学。”
通灵大王大王一脸苦瓜相,只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这也不学,那也不学,你莫不是想学长生不老,大闹天宫的本事?”和尚佯装生气,抄起书案上的戒尺,连打了通灵大王三下。
“弟子不敢,化形前饱受风吹雨打,却始终浑浑噩噩,无知无觉。弟子不求长生,只想求个开悟智慧,修持自身的法门。”
通灵大王倒是个知足得,一番话说的老和尚心中欢喜。
暗道这是个求道的种子,天授的佳徒。
“好徒弟,倒是个有宿慧的种子,我今便收你为徒,传你修行法门。”
通灵大王闻言大喜,连忙行拜师之礼。
“即入我门下,便为你取个法名。”
和尚沉吟半晌,又道:
“需知痴乃一切烦恼所依,你要开悟智慧,便要斩尽痴念,且赐你法号叫‘悟痴’。你虽拜我为师,却不出家,只做个俗家弟子,仍在红尘中历练,再与你取个俗名唤作‘宝玉’,宝玉通灵,顽石化就,斩尽痴念,方得智慧,正合你出身。”
宝玉自是愿意,又请教师父名讳。
和尚高唱佛号:“贫僧法号玄奘,受大职正果,旃檀功德佛。”
玄奘法师自西游取经功成后,加封旃檀佛,原已得了正果。
只是真经虽取得,却无人弘扬,众生犹在迷途,于是玄奘发大宏愿,再入红尘,广收弟子以传妙法。
佛祖有感其志,许其下山讲法,又从阿难迦叶二尊者处取回了紫金钵盂,重又赐下,并袈裟禅杖,作为护道之宝。
自此玄奘法师携宝下山,在这慈恩寺中讲经传法,广渡世人。
宝玉得了姓名,又拜玄奘为师,自此便在慈恩寺住下,每日与寺中众师兄一起吃饭做功课,学习言语礼貌、洒扫应对。
众师兄也不知他是妖怪,只道是师父新收的弟子,待他却是极好。
这一日,正逢玄奘法师讲经,宝玉与众弟子一同听讲。
只见法师跏趺坐在法座上,袈裟衣褶如瀑布垂下。
“今日讲《成唯识论》。”玄奘法师的声音如古井投石,在梁柱间荡开清响,“颂云:‘是诸识转变,分别所分别,由此彼皆无,故一切唯识’……”
台上法师口吐莲花,台下宝玉却是听得昏昏欲睡,不多时,脑袋便似有千斤重量,又如小鸡啄米,浮浮沉沉,眼见就要睡过去。
宝玉位置虽在角落,可殿中众弟子俱是光头,唯他一个带发修行的,此刻自然醒目。
玄奘也不多言,只待讲完经后方才轻敲引磬,令众僧散去,只留宝玉一人。
“悟痴,如何在此酣睡?”一声轻唤惊醒了宝玉。
宝玉连忙起身,行礼答道:“弟子愚笨,一听经文便要发困,请师父责罚。”
玄奘倒也不责骂他,只是问道:“方才为师讲经,你还记得哪些?”
宝玉思考一番:“弟子不知什么时候睡的,经文也未能听全,只记得‘唯识’二字而已。”
玄奘法师点头:“万法唯识,识外无境,此便是为师所传之纲要,你能记得这两个字,为师便不罚你。”
又问道:“你来寺中也有些时日了,可曾学到了什么本领?”
“有赖师父与众师兄教导,弟子如今能识文断字,还会敲钟击鼓,洒扫清洁。”宝玉自是如实禀告。
玄奘心中满意,微笑点头:“你原是带发修行,倒也不必四大皆空,能听懂这些经书也就够用了。
你既会敲钟击鼓,洒扫清洁,往后便住到西塔院去,每日晨钟暮鼓,皆由你敲。
还有那院中的大雁塔,也少个人看顾,便由你去。时时拂拭,不能懈怠。”
宝玉领命,随后便有一位师兄领宝玉往西塔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