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返回慈恩寺时,辩机师兄正在西塔院等待。
师兄很是担心宝玉,细细询问了水下经历。
宝玉也拿不准龙女是否如自己猜测是盗取经书之人,便隐去了龙女之事,只道没有收获。
辩机不由感慨师弟经历之奇幻诡丽,道了声师弟辛苦,便告辞离去了。
宝玉却无心休息,反复思虑今日之见闻,担心自己有什么遗漏。
转眼已天亮,宝玉今日要登塔洒扫,却是没有外出。
照往常般敲钟击鼓,便准备去洒扫。
宝玉先至水井处,抛下水桶。
水桶落入井中,不像平日里传来水花溅跃的声音,反倒闻得井下有人呼痛。
那声音如银铃清脆,还有些熟悉,宝玉往井中望去,是昨日刚见过的龙女。
龙女此刻正跌坐在水面上,一只手捂着额头呼痛。
仰头看见宝玉,似是忘记了疼痛,满眼喜色,笑出了月牙。
“你真在这里。”
宝玉有些惊讶,井下龙女已乘水流飞了上来。
她也不出井,只让水流托举着,露出一个脑袋,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安心走出,坐在井沿上。
“你的水桶!”龙女似是有些生气,将水桶递给宝玉。
宝玉讪讪接过水桶:“我不知你在井里,不对,你怎会在井里?”
龙女似是有些得意:“我请教了晋昌坊的井龙王——就是你冒充那个,他常住慈恩寺中,我一问他便晓得你,说你常在这口井打水。”
龙女也不等宝玉答话,自己便放开了话匣子:“我是不是极聪明,昨日里宴会散后,父王不许我出门,自己却不知道去了哪里,他哪里能关得住我。
慈恩寺的水井,有暗河勾连曲江池,这条路是我自幼便走惯了的。
不过往日我只在水下戏耍,到地面上来却是头一遭。”
说着龙女又打量四周:“也没什么稀奇的么,还不如水下好看。”
宝玉闻言,确是惊喜,问道:“你从未出过水域,第一次到地面上来?”
“对呀,父王说岸上有坏人,在水中我就不怕,我的控水术可厉害了。”
似是有意证明自己,一道水流自井中飞出,似锦缎般在宝玉和龙女间穿流,又聚成水球飞向天空。
水球嘭的炸开,化作水雾,在晨曦下,映出一道彩虹。
龙女似是第一次见彩虹,有些惊异:“好漂亮,这是什么?”
宝玉有些相信龙女的话,如此天真烂漫的女子,确实不应是盗经书的贼人。
龙女此刻正玩得开心,一颗颗水球飞向空中,炸开化作片片彩虹。
宝玉无奈拦住了她:“还没谢过你昨日借我的辟水珠,只是我该怎么取出来还你。”
龙女闻言有些羞怯:“不必还,我本就会控水之术,留着只是纪念。
昨日若不是我,你也不会被发现,更不会与太液池龙王打斗,便赠予你作赔礼了。”
这辟水珠有些奇异,兼有避水与控水之能,还是龙女母亲遗物,宝玉有心推辞。
只道是诚心归还。
那龙女越发羞怯,面上飞霞,竟啐了宝玉一句:“登徒子!”
转身跃入井中,不见了身影。
宝玉挨了句骂,只感莫名其妙,呼喊几句,也不见龙女再出来。
只道她晴雨无端,难以揣测。
却不知这辟水珠奇异之处,要想归还,唯有像之前那般,唇齿相连。
龙女云英未嫁,之前只是一时情急,如今宝玉要归还,自然将龙女羞得忙不迭逃走。
宝玉知龙女不是盗经贼人,解了心中一桩疑窦,却又生出更大一桩疑云。
除了龙女,曲江池中还能有谁是真龙子嗣?那山羊胡又骗我!
思及此处,宝玉也顾不上打水,立马就奔西门大街去找袁守诚算账。
西门大街上熙熙攘攘,这次袁守诚倒是没有避着宝玉。
有昨日袁守诚拿他当诱饵引泾河龙王之事后,宝玉对这老道也不再客气。
“山羊胡,龙女之前压根没出过水域,根本不是她偷的经书!”
“啊,龙女,什么龙女?”袁守诚却是一脸疑惑。
宝玉见他装傻,大怒道:“曲江池龙女,真龙子嗣,泾河龙王的外孙女。
你昨日还说什么人不可貌相,我与她交好,今日怎的就不认账了!”
袁守诚哈哈大笑,险些将自己胡须揪了下来。
“小友,小友,却是你误会了。我说的可不是龙女。嗯,也是龙女,却不是这个龙女。
也罢,我便再点你一句。
真龙可不止在水里,岸上也有!”
袁守诚似是无意,朝皇宫方向望了一眼。
宝玉再是迟钝,此刻也明白了袁守诚意思。
“岸上的真龙,你是说——唐王!”
真龙天子,也是真龙。
袁守诚笑而不语,只以手抚须。
是你猜出来的,可不是老道说的。
像他这般窥探天机者,说的越清楚,付出的代价便越多。
若不是之前利用了宝玉,如今他还不肯点得这般透彻。
宝玉却是惊讶,唐王想要看经书,还有人阻拦不成,为何要偷。
不对,不是唐王,是龙女,唐王的子嗣。
那日在曲江池上的,是高阳公主!
一切都串了起来,人不可貌相,自己却是未曾往高阳公主身上想过。
至于交好,自己能请托高阳公主带自己入芙蓉池,袁守诚人为自己与公主交好也不足为奇。
可实际却是辩机师兄为自己请托,他才是与高阳公主交好的人。
宝玉忽地又想起辩机师兄,想起师兄禅房里那明显御赐样式的‘金宝神枕’。
想起辩机劝师父不要报官,私下寻找。
平日里每次都是辩机师兄第一个来询问自己是否得了新的线索。
还有慈恩寺前辩机师兄痴痴望着公主的眼神……
是了,一切都串起来了。
是公主想要真经,是辩机师兄为她偷盗了真经。
只是为什么,若只为观看,难道师父还能阻拦不成?
宝玉想询问袁守诚,却被袁守诚先一步阻拦。
“贫道也不知因由,这件事还得小友自己去查。”
宝玉一时有些无法接受,辩机师兄帮了自己很多,虽不及窥基师兄亲近,可一直也被宝玉视为兄长。
如今查到了师兄头上。
“人心难测,人若是入了魔,可比妖怪要凶恶的多。”
袁守诚似是安慰宝玉,转瞬却又换了一副嘴脸:
“有件事,还需宝玉小友帮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