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天子来说,这场政变有没有玄奘法师参与,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玄奘的地位太过超然,他是御弟,是西行万里取回真经的圣僧,更是大唐佛门公认的旗帜与领袖。
某种程度上,他本人便是“佛法”在此世间的象征与化身。
若这“女身当王”的昭昭天命,真的出自玄奘授意,哪怕只是默许,都会给高阳公主身上这层“佛法天命”的外衣,增上近乎神授的有力支撑。
足以让无数人心生敬畏,让朝臣的立场产生根本性的动摇。
辩机似乎早有准备,有真经为证,再加上他身为玄奘弟子的身份,不否认,就能为自己与高阳带来莫大好处。
“这是佛的旨意。”
“哪尊佛?慈恩寺中的,还是别处的?”
“贫僧心中的……。”
辩机顿了顿,似是在斟酌词句,寻找一个更好的答案。
“玄奘法师所言所行,皆从正法。贫僧此行,即依佛旨,秉承正法而来。”
似是而非的答案,这所谓“正法”源自真经吗?辩机只需要在殿中君臣心中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他所依仗的,终究还是自身所修法相的力量,只要动摇了他们心志,便可以趁机改变所有人的意志。
然而,辩机这番含糊其辞、意图借玄奘之名却又不敢坐实的回答,在心志如铁的天子听来,无异于不打自招。
“好一个秉承正法!”天子怒极反笑,声音骤然响彻大殿,非但没有动摇,反而如火上浇油,彻底点燃了心中的怒意与杀气。
天子霍然起身,与那金红法相分庭抗礼。
“众将士听令!”
“逆贼高阳,勾结妖僧,行大逆谋篡之事!妖僧辩机,假托佛名,曲解真经,十恶不赦!”
“给朕——拿下!”
“就地——格杀!”
“诺!!!”
早已按捺不住的侍卫齐声暴喝,声震殿宇!
雪亮的刀光如同骤然爆发的风暴,朝着殿中央的辩机与高阳公主席卷而去!
杀意冲天,再无转圜!
“辩机,动手!”高阳公主脸色煞白。
辩机身后那尊虚实不定的庞大法相,骤然暴涨,剧烈震颤。
这一次,法相不再仅仅是散发威压。
金红交织的光芒如同获得了生命与意志,从法相中疯狂涌出,化作经文锁链朝着大殿四周悬挂的帷幕而去。
“哗啦啦——”
无数锦缎帷幕被猛然撕裂,露出了其后隐藏的景象。
那不是什么奇珍异宝,也不是什么机关埋伏。
而是经书。
一卷又一卷、一册又一册自大雁塔中盗取来的经书!
“是慈恩寺失窃的经书!”
“他竟然盗取了这么多真经!”
惊呼声此起彼伏,就连御座上的天子,眼中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怒。
辩机对众人的反应恍若未觉,或者说,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脸上露出一抹混合了痛苦、狂热与得意的扭曲笑容,嘶声道:
“看见了吗?这才是真正的天命!每一卷,都蕴含着无上妙理,无量功德!”
“尔等凡夫,只知将其束之高阁,顶礼膜拜,却不知其真义,不明其妙用!今日,我便以这七百余卷真经为基,以我法相为引——”
他猛地抛出《大云经》,将双掌狠狠拍在一起,结成法印!
“显化正法!”
“嗡——”
一声宏大却又充满扭曲的恐怖共鸣,自那七百余卷经书上轰然爆发!
仿佛受到了辩机法相的召唤,堆积如山的经书无风自动,书页“哗啦啦”急速翻动!
无数金色的文字从书页中流淌出来,如同被强行抽离了躯壳的灵魂。
原本代表着纯净智慧与慈悲的经文梵字并未散发祥和气息,反而在接触金红锁链的刹那,被迅速侵染同化。
金色的光芒染上暗红,文字的形态也开始发生变化,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意志。
七百余卷真经中蕴含的佛法义理,在辩机扭曲到极致的力量下强行熔炼。
以一种亵渎而恐怖的方式,重组为庞大的“正法”洪流。
这洪流表面是佛的“形”与“名”,内里却充满魔的“妄”与“执”,金红交杂,佛魔一体。
“今日,便以这融汇七百真经的‘无上正法’,渡化尔等!”
辩机七窍流血,形如恶鬼,声音却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与庄严,他伸手指向御座,指向殿中所有人。
“开尔等智慧!见真实天命!顺此正法者,可入我净土!逆此正法者——”
“神魂俱灭,永世沉沦!”
话音落处,那由七百真经熔炼而成的“正法”洪流,在法相驾驭下,轰然爆发!
与前次封印宝玉不同,这次不再是经文锁链,而是滔天巨浪,自紫云楼中涌出。
将殿内勋贵重臣,台榭与水廊上的朱绯官员,乃至曲江池畔的新科进士尽皆覆盖其中。
这一次,他要毕其功于一役!
不再针对个人,而是要借助这窃取来的真经之力,配合自身法相,强行将所有人,乃至这片土地,都彻底“渡化”为他所定义的“正法净土”!
让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成为煌煌天命的显现!
真正的危机于此刻降临,整个帝国中枢都岌岌可危!
一部分人挥刀斩向洪流,却发现刀锋划过,如同斩中虚影,随即被奔涌而来的洪流淹没。
另一部分人则拼命冲向御座,试图用肉身挡住洪流,然而这洪流无形无质,瞬间透体而过。
所有接触到洪流的人都身体剧震,眼神瞬间变得空洞、狂热,口中无意识地开始念诵起经文。
“女既承正,威伏天下……”
“阎浮提中所有国土,悉来承奉,无拒违者……”
大殿之中乱作一团,只有御座上的天子能略作抵抗。
国运加身,天子气应激而出,勉强将洪流挡在身前三尺。
但他终究已年老体衰,此刻脸色苍白,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哈哈哈哈,看见了吗?这就是正法,这就是天命!”
高阳公主发出一阵得意而疯狂的大笑。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吾即天命,当王大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