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君在桌案上踱着方步，爪子踩在光滑的木面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他吃得太饱了，此刻肚子圆鼓鼓的，走路时都觉着沉。

　　他走了两圈，觉得累，干脆在桌沿坐下，后腿一盘，尾巴很自然地环住两只前爪，老虎本就是大猫，小山君此时的动作，还真像只寻常的狸花猫。

　　坐稳了，他歪头看向坐在窗边看书的宝玉，琥珀色的猫眼里带着点疑惑：“山羊胡不见了？”

　　这几日，宝玉没少带他来袁府吃吃喝喝，小山君早已和袁守诚混熟了。

　　宝玉笑着回答：“他忙着疗伤，炼制法宝，还在为曲江大会做准备。”

　　“曲江大会？”小山君耳朵竖了起来，很会捕捉重点。

　　“嗯，有大事。”

　　“大事？”

　　宝玉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虎崽子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滚出“呼噜呼噜”的声响。“这件事说来话长。”

　　曲江大会是个盛大的节日，皇家把芙蓉园开禁七日，许万民同游。等到最后一天，唐王也会驾临芙蓉园，在曲江池畔的紫云楼赐宴群臣，观赏百戏，与民同乐，那是泾河龙王刺杀的最好时机。

　　袁守诚料定经泾河龙王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便准备在那日设伏。

　　李淳风不见的这几日，便是在紫云楼周边布设阵法。

　　斩龙之事有些危险，宝玉不太想把虎崽子牵扯其中，就故意岔开话题：“小山君想去曲江大会看看么？”

　　“好玩吗？”虎崽子果然被带偏了，方才那点刨根问底的心思，转眼就抛到了脑后。

　　“好玩。”宝玉将他抱到膝上，指尖轻轻梳着他背上的毛，“曲江大会有很多别处见不到的东西：变戏法的，训鸟兽的，角抵、相扑，还有杂耍……热闹得很。”

　　他其实也没去过，不过曲江大会已开了数日，单听长安人说，脑子里便拼凑出一幅喧嚣的画面，哄孩子嘛，总得说得诱人些。

　　“去！”小山君眼里泛着亮光，只要是新奇的东西，他都感兴趣。

　　“好，现在就去。”宝玉笑着起身，将虎崽子放到肩头。这是他俩的默契，只要去人多的地方，小山君就会跳到他肩上；变成狸花猫后，他体型太小，容易在人多的地方走丢。

　　一人一虎出了袁府，往曲江方向去。

　　曲江大会自然要在曲江边。

　　还未到池畔，喧闹声已如潮水般涌来，各种混杂着叫卖、喝彩、器乐、笑闹的声浪，一层叠一层，在初春微凉的风里翻滚，满是人间特有的烟火气。

　　沿着曲江岸，密密麻麻全是摆摊设点的商贩，其中以卖吃食的最多。

　　刚出炉的胡麻饼，上面点缀着芝麻，香飘半里；熬得浓白的肉羹，撒一把芫荽，鲜掉人的舌头；旋炙的猪皮肉，滋滋作响，得用荷叶托着才不烫手……

　　小山君站在宝玉肩头，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哪个都想要，一条火龙忽地在他不远处窜出来，顿时又引走了他的注意。

　　是杂耍班子在吐火，只见一汉子打着赤膊，一张嘴，火龙蹿出老远；还有瘦伶伶的少女在几丈高的竹竿上单脚独立，头上顶了九只碗，叠在一起像座小小的塔；傀儡戏台前围得最密，老丈十指如飞，线那头夜叉、饿鬼、牛头马面轮番登场，吓得围观的孩童往大人怀里钻，可还伸出头来偷看。

　　人潮涌动，摩肩接踵。

　　瞧完了园外，再去芙蓉园里，这一次景象却与之前宝玉来时大不相同。

　　往日是肃静空旷的皇家禁苑，只有巡逻的侍卫和洒扫的宫人。今日却像把整个长安的喧嚣都搬了进来，数座高台在园中空地搭起，教坊司的乐工舞女，还有长安有名的杂耍班子，都在台上表演拿手绝活。

　　东边台上，舞伎正在起舞，穿着孔雀翎羽织就的舞衣，臂挽丈许长的五彩霞帔，随着箜篌与筚篥的乐声，旋转变幻。

　　时而如孔雀开屏，霞帔展开，铺满半座台子；时而如百鸟朝凤，舞伎们手臂相连，绕成圆阵，缓缓旋转。舞到急处，所有人同时甩袖，霞帔飞扬，竟在台上卷起一股小小的、五彩的旋风。风散时，翎羽纷扬如雪，缓缓飘落。

　　小山君看呆了，嘴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

　　西边台上，是三人在表演民间绳技，父、子、孙三代同攀一根通天绳，祖父在最下，父亲居中，孙子不过七八岁，踩在父亲肩上，三人缘绳而上，动作整齐划一。

　　爬到三丈高处，孙子突然松手，凌空翻了个筋斗，竟稳稳落在祖父伸出的掌心。底下惊呼未歇，父亲与祖父同时松手，三人如落叶般飘然而下，落地无声，

　　静了一瞬，台下喝彩声炸翻了天，小山君也“嗷”地叫了一嗓子，尾巴兴奋地拍打宝玉的后背。

　　南边是角抵，十六位力士，分八对厮杀。不穿裈，只系犊鼻，浑身抹了桐油，在日头下亮得像涂了金漆，撞、扛、摔、扳，肉体的撞击声沉闷如擂鼓，汗珠甩出去，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最凶的一对，是两个关西的汉子，一高一矮，一猛一巧，斗了半柱香不分胜负，最后双双脱力，瘫在地上喘粗气，却互相撞拳大笑。

　　小山君看得爪子发痒，在宝玉肩头上踩了又踩，跃跃欲试，宝玉赶紧把他安抚下来。

　　北边在表演幻术，一个瘦小干枯的老道从褡裢里摸出张黄纸，折了只鹤，对着鹤吹了口气，纸鹤竟扑棱翅膀飞起来，在台上绕了三圈，越飞越高，最后化作一点白光，没入云中。

　　众人正仰头寻找，老道又摸出个瓦盆，舀了半盆池水，伸手在水里一搅，竟捞出条活蹦乱跳的鲈鱼。鱼有三尺长，鳞片青黑，在盆里扑腾，老道将盆一泼，鱼儿竟化作龙形，飞入曲江中，瞧的台下众人连连叫好。

　　宝玉每到一处都要驻足停留，给足小山君观赏的时间。

　　一直走到紫云楼下，小山君的耳朵忽地动了动。

　　“咦？”小山君支起脑袋，鼻翼翕动，像是在空气中捕捉某种极其细微的波动。

　　他侧耳倾听片刻，忽地拍拍宝玉的肩，声音里带着不确定：“我好像听到大山雀的声音了，就在那里面。”

　　他用爪子指着的，正是紫云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