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弟二人隔着鸟笼对视,月光穿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最终还是辩机和尚打破了沉默:“我一直都不怀疑师弟能找到经书,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鸟笼的封印是辩机亲手设下,抓到大山雀后,他也尝试着从雀儿口中套取了一些信息,他很确信大山雀被囚禁的消息不会走漏,甚至宝玉都不会知道大山雀来到了长安。
相比专程来营救这只雀儿,辩机更相信宝玉是循着失窃经书的线索,撞破了此地的秘密。
机缘巧合,有时比最缜密的谋划更令人无可奈何。
宝玉不动声色,他已经从辩机的话里意识到丢失的经书就在这里。
如果不是一时兴起游览曲江大会,如果不是小山君五感灵觉敏锐,没有这层层偶然叠加,他确实找不到这里。
虽然早就猜到辩机师兄与经书丢失有关,但也仅仅是停留在猜测而已,经书具体藏在什么地方,宝玉毫无线索。
如今误打误撞之下,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寻到真经,不由让人感叹因缘际会,如此巧妙。
“我也未曾想过,大雁塔的经书会是辩机师兄盗走。”
气氛又一次沉凝下来,辩机的嘴唇微微翕动几下,他喉结滚动,似有千言万语梗在喉头,但最终还是归入沉默。
“辩机师兄难道不想解释一下吗?”宝玉踏前一步,试图给师兄施加一些压力,让他吐露更多信息,“比如高阳公主,比如那条入魔的蛟龙?”
“你果然查到了很多……”辩机声音低沉,“但你不该来。”
他缓缓抬起眼帘,神色复杂,最终用一种恳切的声音道:“离开吧,不要牵扯进这件事,看在师父面子上,我可以当你从未来过此地。”
辩机顿了顿,似是要为自己的话增添几分分量,一直于胸前合十的双手溢散出淡淡的金红色法力,向上汇聚。
随后不再局限于双手,从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处窍穴,都有一缕缕金红色的法力发散,往他身后、头顶的虚空汇聚,流淌,最终勾勒出一尊大佛的虚影。
大佛身形有些虚幻,依稀能看清轮廓,隐约与辩机有七分相似,只是庞大了些。细看之下,虚影的面容正在慈悲与痛苦之间剧烈地挣扎、变幻。
时而宝相庄严,时而狰狞似魔,极其矛盾的气息汇聚于一身,让人辨不清到底是大彻大悟、普渡众生的佛,还是执念入骨、因痴生妄的魔。
“三界唯心,万法唯识,我翻遍了真经,终于悟明白师父所讲的道理,这尊佛陀法相,就是我修行的印证。”
说罢,辩机右手向前,朝着鸟笼虚虚一指,身后那尊庞大的法相亦同步抬起了虚幻的右手,一根缠绕着金红流光的硕大手指,以同样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姿态,点向了鸟笼。
指尖触及笼身,“啵”一声轻响,鸟笼上经文构成的封印如水泡般瞬间溃散,化作缕缕同源的金红流光,汇入佛陀法相之中。
那无形的结界,大山雀所受到的禁锢,低沉恼人的嗡鸣,都在这一指之下烟消云散。
笼中的大山雀发出脆鸣,充满了解脱的狂喜。她已瞧见宝玉和小山君,便猛然一振双翅,撞开那徒留外壳的鸟笼,毫不犹豫地冲向洞开的窗口,在窗外盘旋。
“通灵大王、猫大王快走,那和尚是坏人!”
大山雀的状态有些虚弱,在窗口盘旋几圈,竟没了最后的力气,直直落了下来,还好小山君见机得快,往下一跃,在她落地前接住,轻轻含在嘴里。
宝玉眼见大山雀挣脱牢笼,挥手示意小山君带着大山雀离去。
辩机和尚也不阻拦,只是问宝玉:“师弟不肯走么?”
“经书尚在此地,我寻了那么久,自然不能轻易离开。”
辩机望着宝玉坚决的神色,沉默片刻,身后那尊在佛魔间挣扎的法相也随之静止,唯有眼眸中的慈悲与痛苦仍在无声交战。
他最终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妥协:“曲江宴。”
“曲江宴?”
“曲江宴之后。”辩机注视着宝玉,那复杂的目光深处,竟有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天子赐宴结束,无论结果如何,经书都会原物奉还,并……给师父一个完整的交代。”
“交代?”宝玉眉头微蹙,“师兄,若是明日你带着经书远走高飞,又该怎么办?你总要先交代清楚,为何要盗取经书,与高阳公主有什么关联,先前那黑蛟又如何入魔?”
“那日在曲江池上,黑蛟冲撞公主,被我以法相神通降伏,是故入魔。”
“盗经又是为何?与公主相关么?”
辩机的嘴角扯动了一下,未作回答。
“盗经是为了我!”一个清亮、娇脆的女声,自另一侧的阴影处传来。
伴随着环佩相击的叮咚细响,高阳公主身着鹅黄宫装、云髻高绾,缓缓步入了月光与金红法相交织的光晕之中。
辩机和尚试图阻止她,但她还是坚定地走到了宝玉身前。
“我是天子的女儿,本就有资格继承天子的权力。可父皇轻视我,说没有女子掌握权力的先例,竟将我嫁给了房遗爱那个废物,我不甘心!
高阳公主将目光转向辩机,眼中柔情似水:“好在有辩机,辩机爱我,为我取来真经,在其中找到了能辩驳父皇的道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房中激起回响,带着一种宣示般的狂热:“经中有云,‘或现男身,或现女身,或现天龙、夜叉……皆以渡众生故’!既然菩萨可现女身,为何帝王不可?既然弥勒当来下生,为何不能是此时,为何不能是此地?为何不能是我!”
她猛地转身,宫装旋开如花,指尖直指窗外夜色中的长安城:“这长安,这天下,合该‘以女身当王国土’!父皇他老了,也怯了,守着那些陈腐的规矩。但我可以,真经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我要带来真正的‘净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