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公主似是沉浸在自己用经义和野心编织出的宏大幻梦中,又仿佛是在用这激烈的言辞坚定心中的信念。
她的胸膛伴随着言语起伏,眼中光芒炽烈,死死盯住宝玉:
“菩萨以女身转生为王,这是真经中所记述的,是玄奘法师历经艰辛取回的真经。宝玉,你告诉我,真经上记载的是不是颠簸不破的真理,我们参悟出的,是不是唯一的正法?”
宝玉嘴唇微动,话未出口,已被高阳斩钉截铁地打断:
“只需等到曲江宴,我与辩机一起献上《大云经》,让父皇,让百官,让长安百姓都看见——我高阳,才是天命所归!到那时,谁还敢说女子不能称帝?谁还敢将我嫁与庸人?”
她向前踏出一步,声音里充满蛊惑:
“宝玉,你是辩机的师弟,也是玄奘法师的弟子,应该认同我们的正法。来吧,加入我吧,将真经所授的道理传授出去,一起塑造人间净土。我为弥勒下生之帝王,你与辩机就是我座前护法,让我们共享这世间净土!”
高阳公主那炽热的眼神一刻也不曾离开宝玉,似是要将他彻底融化重塑。
宝玉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坚定:“我读的经书少,也不在乎女身可否当王。但我在你身上,看不到菩萨为利众生的慈悲与智慧,我不信你是弥勒下生,长安百姓也不会相信。”
高阳公主眼中厉色骤现,方才那因激动而流露的狂热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你悟出的,不是正法!”宝玉毫不避让,又望向辩机以及他身后的法相:“他修出的,也不是佛陀!”
“太可惜了,宝玉。你知道太多事情,无论是辩机,是经书,是我,还是曲江宴……任何一件传扬出去,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本宫不能让你就此离开。”
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在一旁面色苍白的辩机身上,似是请求又似是命令:“留下他,至少在事成之前,不能让他离开。”
辩机的身体僵硬了一瞬,身后法相也随之震颤,金红交织的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内心的挣扎正透过这虚幻的形体显现出来。
“高阳……”辩机声音艰涩,几乎是从喉间挤出,“师弟他……未必会……”
“我不要未必!”公主厉声打断,“我只要万无一失,绝不能让他坏了我们的大事。如果被他告知了玄奘法师,我们所有的谋划都会被戳破,难道你现在还要心慈手软?别忘了,我们早就没了退路!”
高阳的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辩机心中的犹豫。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了近乎死寂的决心。
“师弟,”辩机的声音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显空洞,“恕师兄……不能让你走了。”
他再次抬起右手,这一次却不是为了解除封印,身后法相同样抬起了虚幻的右臂,五指微张,淡金红色的光芒如潮水般弥漫,悄然笼罩了整个房间,封死了所有去路。
微光在房间中流淌,带着佛法的庄严与魔性的侵蚀,令人呼吸都感到困难。
宝玉早已严阵以待,伴随着周身法力共鸣,紫云楼周边的雾气消失,化作一道道水刃,向辩机和尚斩去。
但还不止于此。
紫云楼临水而建,此刻宝玉全力施为,控水之术毫无保留,原本平静无波的曲江水面骤然沸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提起!
“轰——!!”
池水违背常理地脱离水面,化作一道粗壮水龙卷,冲天而起,发出沉闷的咆哮。在宝玉法力牵引下,这水龙卷犹如拥有生命的巨蟒,挟着沛然莫御的威势,朝着紫云楼疯狂扑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水力狂潮,辩机并未后退半步,脸上全是激发战意后的狰狞。瞬时间,法相金光大盛,将他与高阳公主完全笼罩其中。
“阿弥陀佛。”
一声低沉佛号,带着金属碰撞的铿锵,辩机双手猛然在胸前合拢,结出一个古怪的手印。
紫云楼外,凭空涌现出无数道由燃烧经文构成的锁链,锁链散发出灼热的高温,铺天盖地缠向那道咆哮的水龙卷!
“嗤——!!”
水火相遇,爆发出剧烈的气化响声,沛然水力疯狂冲撞,试图撕碎锁链;而燃烧的经文锁链则死死纠缠,将龙卷表层蒸腾成翻滚的白汽。
金红与碧青在剧烈的碰撞中不断湮灭,激荡起漫天的蒸汽,将整个曲江池畔重新又笼罩在翻腾的水雾迷障中。
至于先前水雾所化的水刃,尽数落在辩机法相上,激起一阵光芒明灭,便如泥牛入海,消散无形。
辩机立于法相中央,僧衣猎猎作响,他双手印诀变幻不休,维持着经文锁链的狂暴攻势。宝玉则脸色渐白,全力操控水龙卷与之抗衡。
每一次锁链抽击、缠绕,都让他心神剧震,操控的水流便涣散一分。那佛魔法相不仅刚猛,更带着一股直透神魂的侵蚀之力,让他五内翻腾,极不舒服。
水龙卷在锁链的疯狂攻击下迅速缩小,宝玉一咬牙,强行从曲江池中抽取更多水流,汇入龙卷。
同时,一部分水流在他心念操控下急速压缩、凝练,化作数十柄薄如蝉翼的水刃,试图绕过锁链纠缠,直接斩向辩机。
辩机似乎早有所料,他左手维持锁链法印不变,右手向身前一推,身后法相应势抬起巨掌,挟着风雷之势,直朝宝玉袭来!
掌影未至,磅礴的气压已让整座紫云楼吱呀作响。
“斩!”
宝玉厉声大喝,那数十柄水刃瞬间调转方向,迎着巨大法相掌影,狠狠斩去!
密集的斩击声响起,水刃穿过法相掌影,将其斩成数段,但还是后继乏力,化作水沫散去。
然而那已被斩断的法相掌影却未散去,残破不堪的手掌结结实实印在宝玉身上!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尽管宝玉及时观想山势,存意于身,以“观山法”抵御住冲击,但仍如遭重锤,一股充满痴妄怨憎的诡异力量透体而入,直撼心神。
“噗——!”
一口鲜血吐出,宝玉气息骤萎,短暂失去了对空中水龙卷的控制,经文锁链趁虚而入,瞬间将其彻底绞碎,化作滚滚白汽。
宝玉连忙再次运转法力,试图从楼外曲江池中汲取更多的水力以作抗衡。
然而这一次,楼外原本响应他召唤的曲江池水,骤然变得“滞涩”起来。池水恢复了平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住,不再听从宝玉的号令汹涌而来。
自得到辟水珠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不等宝玉疑惑,一个带着明显不悦的意念,直接穿透楼体,轰入了宝玉的意识之中:“没有本王允许,安敢妄动水域,搅扰吾水府清静?”
曲江池龙王?不,是泾河龙王!
宝玉瞬间明了,他强行调用曲江池水,动静太大,还是惊动了于池底潜伏的泾河龙王!
这位昔日龙王正神,又占据了曲江池龙王的肉身,自然能做到这一地步,直接封锁了池水,切断了他的水法根源。
屋漏偏逢连夜雨,失去了曲江池水源源不断的支援,宝玉的控水神通顿时没了用武之地。他心念电转,既然水法被泾河龙王所制,辩机的法相又坚固难破,那便攻其内里!
宝玉摒弃了对控水之术的依赖,转而沉心静气,他双眼微阖,随即猛地睁开,眸中似有两点极淡的火焰一闪而逝,向辩机身上落去。
此术不伤肉身,不耗法力,专攻心绪,引敌自焚。只要对方心性不纯,便如同在干柴上投下火种,从内部引发燎原心火,乱其心神,损其根基。
宝玉将全部心神化作无形无质的引线,循着辩机与那法相之间最紧密的联系,试图捕捉他内心深处的贪、嗔、痴念。
神念如丝,悄然探出。瞬间,宝玉“看”到了:那是一片何其沉重的业海!
贪,并非对俗物的贪婪,而是一种扭曲的执着,对“爱”、“高阳公主”、“证明自己道路正确”的疯狂渴求。
嗔,对自身、对世俗乃至对佛法的无声咆哮。
痴,那几乎凝成实质,令人窒息的痴念,缠绕着一段不容于世的情,一个虚幻的女身帝王梦,一篇被强行曲解的经文……
它们彼此纠缠,难分难解,构成了辩机此刻道心与那尊佛魔法相最深沉的基石。
这“三毒”之强烈、之纯粹、之根深蒂固,远超宝玉以往所见!它们已不是“毒”,几乎成了辩机存在的“养料”,与他所悟的、所修的、所行的一切,完全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宝玉引图将其引燃,却发现他的“心火”本就在燃烧,成为他这尊佛魔法相运转的燃料。
汹涌燃烧的大火,沿着彼此间的联系逆袭而回,带着一种充满贪嗔痴念的奇异热度,让宝玉受到反噬,识海刺痛,急忙切断了心念联系。
差点被其业力反伤,宝玉心中一沉,师兄已然在入魔的边缘,对自身执念的掌控与利用,已超出了自己心火神通能够影响的范畴。
他所追求的正法,他这尊法相,已然是建立在彻底接纳,甚至主动拥抱这“三毒”的基础之上,以毒为薪,以妄为火,在痛苦中寻求升华与力量。
宝玉以往无所不利的神通接连受挫,无奈只能取出齐眉棍,试图近身寻求机会。对面辩机显然也察觉到了宝玉的窘境,他没有丝毫犹豫,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战机。
“师弟,得罪了!”
辩机低喝一声,合十的双掌骤然向两侧一分,做了一个“开”的动作。身后法相轰然散开,瞬间占据了整个房间。
四周墙壁、屋顶、地面,都开始被浸染,金红色的光芒如同拥有生命的潮水,汹涌蔓延。
所过之处,扭曲怪异的经文凭空涌现,完全成形后又主动脱离墙面,化作一条条燃烧着金红火焰的锁链,从四面八方疯狂向着宝玉所在的位置汇聚而来!
经文锁链首先自地面缠上了宝玉双脚,刻印出繁复的阵纹,将他的双足锁在原地;接着蔓延上四周的墙壁、立柱与屋顶,将整个房间变成一个完整的牢笼。
封印的结界成形了,扭曲的经文彼此勾连,带着镇压一切的恐怖威势,朝着中心的宝玉合拢。
结界的壁垒,不再是虚幻的光影,而是呈现出真实的质感,上面无数细小的经文不断蠕动,散发出与之前囚禁大山雀的鸟笼同源,却更加强横的镇压、消磨、乃至……渡化之力!
在令人不安的嗡鸣诵经声中,宝玉只觉周身一沉,四肢百骸如负山岳,不仅行动变得艰难,体内的法力同样变得凝滞,神念更是被死死压回体内,几乎无法离体分毫!
他试图调动残存法力冲破结界,然而甫一接触封印,便如同雪花落入熔炉,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不过是两三个呼吸之间,一个完全由流动的金红色经文构成的牢笼,便已彻底成形,将宝玉死死地封在了里面!
辩机完成了这惊人的封印,脸色也苍白了几分,额角隐见汗迹,显然消耗极大。他身后法相重新沉寂,光芒也黯淡不少。
他看着笼中仍在试图冲破封印的宝玉,眼中掠过一丝愧疚与痛楚,但旋即被更深的漠然覆盖。
“这樊笼以我所悟正法为基,以我所修法相为骨,有封印之能,渡化之力。”辩机的声音透过牢笼传来,带着空洞的回响,有些失真,“师弟,你破不开的,就在这里安心参悟正法,待曲江宴事毕……再说。”
说罢,他不再看宝玉,转身对着高阳公主低声道:“此番动静太大,恐怕已引起守卫注意,要速速将他们制住,再去做最后的准备。”
高阳公主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瞥了一眼笼中的宝玉,率先转身离去。
辩机紧随其后,身形没入阴影之中,终究没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