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仙取出的是个青布包裹的小包,指尖挑开,露出一方暗沉沉的针囊。
针囊上密密匝匝插着各式细针,长短不一,俱都闪着森森寒芒。
她的目光却直接越过这些闪烁寒芒的细针,径直落在针囊一角——那里孤零零插着一根灰扑扑的细针。
那针身黯淡无光,仿佛蒙尘已久的凡铁,可黄仙捻起它时,动作却轻缓到了极致,指尖甚至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好宝贝,”她将针举到眼前,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藏了百年,今番,终于是你显现威能的时候了。”
这寸许长的细物,唤作“迷魂针”,是她压箱底的法宝。
瞧着如同凡铁,实则是用她尾巴尖上那根修炼了三百载,最硬最韧的灵毫所炼。
当年拔下那根毫毛时,锥心刺骨的剧痛让她在洞中蜷缩数日,修为都跌去三成。
为了炼制此针,尾巴尖至今仍秃着一小块,再也生不出毫毛。
此刻,迷魂针针体微凉,内里却透出温润的暖意,在她指腹间轻轻搏动,仿佛沉睡的毒蛇即将苏醒。
此针最是阴狠毒辣,它无色无光,灵光内敛,气息与凡物无异,却能悄然穿透护体罡气。
更可怕的是,此针施展时无需掐诀念咒,几乎无法预警,任你道行再深也难以察觉。
一旦刺入皮肉,针身便化作一缕细绒,顺着针孔游入经脉,只在肌肤上留一点针尖大的淡红,恰似被春日蚊蚋轻叮,除此之外再无痕迹。
中针者往往不觉刺痛,只觉神思倏然一恍。
前一刻还在念诵咒语,下一刻便忘了法诀;分明正与人殊死相搏,却骤然愣怔原地,敌友莫辨。
如此神魂被迷,便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此刻,黄仙拇指已轻轻抵住针尾,针尖遥遥指向宝玉脖颈大穴。
她并未立时发针,而是张口一吐,一道黄烟自喉咙涌出,既能迷惑宝玉,又能遮蔽她自己身形动作。
宝玉正御使斩龙刀紧逼木鬼老道,却也分心提防着黄仙偷袭。
眼见黄烟袭来,他也早有准备,左手掐诀向下一引,脚下溪流轰然响应,一道清澈水幕冲天而起,将滚滚黄烟尽数拦下。
黄烟虽被阻,水幕之后,黄仙眼中却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冷光。
她指腹极轻、极快地一搓一送,没有破空声,也没有光痕,那根迷魂针已然离了指间。
借着黄烟掩护,迷魂针穿过翻腾的水幕,针身连一粒最微小的水珠都未沾染,更未扰动分毫灵气波动,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逼近宝玉。
宝玉只觉脖颈皮肤上,蓦地传来一点微乎其微的触感,比蚊喙刺入还要轻细,一丝冰凉悄然渗入,仿佛有水珠滴溅。
他浑身一震,并非痛楚,甚至说不上是不适,可就在这感觉传来的瞬间,他奔腾如江河的法力猛地一滞,心中那股凌厉杀意,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拂过,骤然模糊涣散。
斩龙刀的啸音兀自在耳,银亮刀光仍在前冲,可宝玉的眼神却空了。
他直勾勾望着前方木鬼老道仓惶的背影,竟在一瞬间忘了自己在做什么,纷乱的念头像被狂风搅散的烟雾,抓不住一丝头绪。
斩龙刀失去主人指引,去势顿减,擦着木鬼老道的袍角掠过,随即歪斜着坠向下方的山林,消失在茂密树冠之中
宝玉就那样呆立原地,微微偏着头,脸上是一片纯粹的茫然。
目光掠过狼狈的木鬼,又转向水幕后黄仙模糊的身影,再收回来看看自己空空的手,眉头困惑地蹙起。
脖颈处那点针尖大的淡红,在他温热的皮肤上,正迅速地褪去最后一丝痕迹,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他中了我的迷魂针!”黄仙的厉喝穿透水幕与残余的黄烟,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与急迫,“一时三刻回不过神来,速速动手,莫要错失良机!”
话音未落,她已再次出手,手腕猛地一扬,那方针囊中余下的细针已尽皆泼洒而出,如同梨花暴雨,铺天盖地般朝宝玉激射而去!
针尖撕裂空气,发出密集而尖锐的嘶啸,划出无数道致命的光痕。
木鬼老道刚从斩龙刀下捡回一命,惊魂未定,此刻闻言猛地扭头。
浑浊的眼珠中如同有野火爆燃,满是狂喜与狠戾!
“黄泉有路不开门,只放阴风入世尘,
今我借来三缕风,吹尔形销神亦泯!
一吹皮相枯,二吹血肉萎,三吹神魂泯!”
没了斩龙刀干扰,三道阴风转瞬成形,呼啸着朝宝玉吹去。
一边是黄仙射出的漫天飞针,一边是木鬼侵蚀血肉神魂的九幽之风。
眼看宝玉已身处绝境,马上就要丧命于二妖手中。
他却仍是呆愣愣地立着,双目失神,对外界无知无觉。
这般处境,与他化形前的日子何其相似。
那时他还是南山上一块顽石,饱受风吹雨打,纵使生了灵智,也只能感应外界,却无法做出丝毫反应。
顽石虽无识,却有固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宝玉灵台深处,那点智慧之光倏然亮起,如同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他的心智。
他早已不是那块无知无觉的顽石,而是修行有成、智慧开悟的通灵宝玉!
一声清越的铮鸣,无需宝玉施法,慧剑自行现出,彻底荡清了迷魂针的迷心之术。
面对眼下险境,宝玉福至心灵,心念电转间,竟没有施法应对二妖,而是顺着灵台那点灵光指引,化回原形。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脚下地面微颤。
宝玉的身影骤然消失,原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块三丈六尺五寸高的巍峨顽石!
顽石表面坑洼嶙峋,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纹理,透着一股亘古苍凉的厚重气息。
而在顽石最显眼处,赫然生着两个古朴遒劲的文字——“通灵”。
这两个字仿佛与顽石浑然一体,笔画间隐隐有清灵之气流转,透着一股返璞归真的大道韵味。
“叮!叮!叮!叮!”
漫天飞针撞在巨石表面,爆开一片密集的火花,发出令人牙酸的金石交击之声,却连顽石表面的青苔都未能刺入,尽数被弹开。
紧接着,三道阴风呼啸着吹过巨石。
这专门针对血肉之躯与神魂的九幽之风,此刻吹在历经千万年风霜雨雪而不毁的顽石之上,却仿佛夏日凉风拂过山岗,毫无着力之处,瞬间消散于无形。
别说侵蚀,连一丝尘埃都未能吹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