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仙脚底生烟，一团土黄色的浑浊气团托着她的干瘦身躯，离地数尺，极速朝前飞遁而去。
木鬼老道更显诡异，身形散开，化作一团不断翻滚的黑色雾气。
这黑气不升反降，贴着地面疾驰，所过之处草木蔫萎，转瞬便追了上去。
剩下山魈独脚在地上重重一蹬，庞大身躯轰然弹出，如同一块被掷出去的巨石，在地面留出一连串深深的脚印，轰隆隆的声响在寂静山林中格外刺耳。
他心中带气，也不愿遮掩自己的声势，铜铃大眼死死盯着前方，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嘟囔着：“直娘贼，等老子抓到……非把你们……”
三个大妖修为都不俗，再加上追踪心切，一路不曾停歇，待到日头偏西时，便已循着痕迹深入一片林木茂密、藤蔓缠绕之处。
前方水汽渐浓，隐隐传来哗哗水声。
眼看就要追上宝玉一行，飞在最前的黄仙却毫无征兆地一滞，脚下黄气倏地收敛，落在一处土坡上。
她那双细小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死死盯着前方水汽氤氲的溪涧，鼻翼急速抽动，脸上警惕之色陡增，压低声音喝道：“停！”
木鬼所化的黑雾随之在她身旁凝聚，重新化作佝偻人形，灰白的眼珠转动着，同样望向溪边。
“怎的停了？”山魈轰隆隆追上，见两人止步，有些不满，铁钎重重一顿，砸得地面又是一颤，“就在前面了！冲过去，一钎一个，省得夜长梦多……”
“闭嘴，蠢货！”黄仙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冷笑道，“那三人就在前方溪流附近，却不见他们继续远遁，反而停留不动，你当他们是在游山玩水，歇脚赏景么？”
“怕什么？老子一铁钎就能砸飞他们，管他歇脚不歇脚！”
“你忘了那龙女的控水之术？”黄仙冷冷瞪了山魈一眼，伸手指向前方雾气弥漫之处，“此处虽非大江大河，但水汽充沛，正是那龙女施展神通的绝佳之地。他们敢在此停留，分明是想借此地利设伏，反过来对付我们！”
她顿了顿，迅速说出自己的打算：“你往上游去，寻一处合适的地方，截断这溪流！我与木鬼在此守株待兔，等水流一断，他们没了地利，便是瓮中之鳖，那时我们再出手，不教他们再有逃窜的机会！”
山魈虽然莽撞，但也不是全无脑子，他瞧了瞧前方那水声潺潺的位置，又回想起之前龙女化酒为鱼、白日祈雨的精妙手段，心中也不由得信服几分。
在这溪流边跟一个擅长控水之术的龙女硬碰硬，确实不智。
“就你事儿多！”山魈骂骂咧咧地嘟囔了一句，倒也没再反驳。
他独脚一拧，庞大的身躯转向，“轰”的一声巨响，便往溪流上游方向跳去。
一路上更是肆无忌惮，遇到挡路的树木灌丛，一概用身体撞过去，树木折断声不绝于耳，声势极为浩大，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往那边去了。
“这蠢货，早晚害死自己，”黄仙看着山魈离去的方向，低声咒骂了一句，便与木鬼留在原地，凝神戒备，小心翼翼地探知着上游的动静，静候水流变化的那一刻。
时间一点点流逝，山魈弄出的巨大动静也渐渐远去，最终彻底归于平静。
然而，预料中水流骤减，水声变小的情况迟迟没有发生。
那“哗哗”的水流声，依旧欢快有力，甚至因为没了山魈制造的噪音，显得更加清晰悦耳。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黄仙的脸色，从最初的凝重期待，逐渐变得阴沉焦躁，她那干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一旁树皮。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黄仙终于忍不住低声咒骂起来，咬牙切齿道，“怎么还不回来？堵个小溪流而已，难道还要刨出个大湖来不成？莫不是拿自己的肉身子去堵了溪流，卡在那儿动弹不了了？纵使如此，也该见溪流有动静啊！”
木鬼老道的脸色同样一片阴沉，他灰白的眼珠望向上游，嘶哑着嗓音道：“不对劲……山魈虽然蠢笨，但力气是实打实的，搬石堵水，对它来说并非难事，这么久了，水还没断……”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一丝不安已经昭然若揭。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一股极其不详的预感。
难道真被黄仙那句气话，不幸言中了？
那莽汉，该不会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吧？
……
黄仙与木鬼的担忧虽没有全中，却也相差不远。
山魈往上游一路疾奔，不知跑了多远，方寻到一处河面骤然收窄的地方。
此地水面不过数丈宽，水势却异常凶猛。
他四下张望，周边竟寻不到合适的巨石，无奈之下，只能挥动铁钎，将岸边几棵合抱粗的大树生生砸断，投入水中，又推下去不少砂石填塞。
然而河面越是狭窄之处，水流便越是湍急。
那些树木与砂石被激流一冲，顿时七零八落，根本堵不住缺口。
山魈忙活半天，累得浑身大汗淋漓，收效却甚微。
他性子本就急躁，此刻更是气急败坏，心中一横，怒喝道：“大！大！大！给老子……大！”
话音未落，他那庞大的身躯迎风暴涨化作十几丈高，瞧着便像座小山丘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磨盘大的巨掌，又看了看手中那根随他变大的铁钎，却突然犯了难，犹豫起来。
你道他为何不直接将手中铁钎或是岸边石头变大，抛入河中堵截？
原来这大小如意神通不能离身，若是变大后抛出去，便会嗖的一声缩回原来大小。
无奈之下，山魈干脆一屁股坐进河道里，用自己那巨大的臀部，死死堵住了收窄的河道。
“哼，我看你们怎么跑！”山魈大眼圆睁，恶狠狠盯着下游，仿佛已经看到了宝玉等人被困的窘态。
却见两道身影逆流而上，步伐轻盈，正是龙女与小山君。
原来宝玉一行本来打算在溪流边设伏，却见山魈独自往上游而去，自然也就猜到了黄仙的算计。
于是三人兵分两路，龙女和小山君逆流而上，专门来找这山魈的晦气。
此刻的龙女，周身灵光缭绕，每一步踏出都有水花托举，任凭水流再急也沾身不湿，衣袂飘飘，宛如水神降临。
小山君则身形飘忽，在露出水面的湿滑岩石和岸边之间来回跳跃，如履平地，眼中闪烁着战意。
二人联手，虽一时拿不下这庞然大物，但也逼得山魈不得不分心应对。
“滚开！老子在此堵水，你们休想……”
山魈怒吼着，挥舞铁钎扫荡，试图逼退二人。
却因坐在水中，举止不便，动作始终要慢半拍。
在一次险些被小山君挠中眼珠的危机中，山魈下意识起身，想要将这烦人的虎崽子拍成肉泥。
“哗啦”一声，
随着山魈庞大的身躯站起，原本被堵住的河道骤然畅通，积蓄的水流如同脱缰野马，轰然冲向下游。
溪流恢复了奔涌。
山魈愣在原地，呆滞地望着奔腾远去的溪水，又缓缓转过头，看向正步步逼近的龙女与小山君。
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迟来的、愚蠢的茫然。
半晌，他才猛地回过神，非但不觉羞愧，反而恼羞成怒地咆哮起来：
“管他娘的溪流堵没堵，反正龙女在老子这里，下游那厮，就交给那两个废物去料理吧！”
……
下游几人，确实也是这么做的。
黄仙眼见溪流始终未曾断绝，心中焦急万分，也担心宝玉三人去上游拦截山魈，干脆再次施展搜山之法，凝神探查。
这一探，心中顿时一沉，却又奇异地松了口气——却见溪边只有宝玉一人，龙女和小山君都奔了上游而去。
“这人好大的胆子，”黄仙瞬间明悟，语气中带着一丝被轻视的愠怒，尖声道，“竟敢独自留在这里，莫不是想以一敌二，一个人拦住老身与道友不成？”
宝玉确实存了这样的心思。
这三个大妖中，山魈未必是最强的，却是他最难应对的。
如今山魈主动离开，正合他心意，便让龙女与小山君去上游缠住他，留下自己来解决黄仙与木鬼。
龙女有控水之术傍身，又有小山君相助，在溪水边纠缠住山魈不成问题，再不济还有小山君的御风之术能保二人周全。
至于木鬼与黄仙，前者显露的法术多与鬼物有关，正被自己驱神驭鬼神通克制，剩下的九幽之风虽然诡异，也能靠观山法抵御。
而黄仙展现出的幻术，靠着慧剑的照破虚妄之力，倒也无需惧怕。
唯一可虑的，便是这二妖弃了自己，全都去援救上游的山魈，因此他也一直在暗中关注黄仙与木鬼动向。
木鬼老道何等老辣，眼见宝玉独自留守，立刻察觉其意图，主动向黄仙建议道：“这厮擅长的法术正好克制老夫。不如你我二人全力去支援山魈道友？若是他追上来，便由道友与他对阵，老夫先去援救山魈道友。待拿下那龙女与山君，再来合力擒他？”
“不，”黄仙断然否决，她眼中闪过一丝算计，“那龙女控水之术玄妙，在水边一时半会未必能拿得住她。不如你我联手，先将这狂妄的小子拿下。山魈道友神通非凡，想必也能支撑些时间，待你我二人得手，再去救他不迟。”
她这是抱着私心，宝玉先前显露的神通俱都不弱，若是自己一人去应对，也没有十全把握。她可不想一时失手，便白白丢了性命。
不如与木鬼联手应敌，以二敌一，胜算总是大些。
至于山魈那蠢货，本皮糙肉厚，便让他吃点苦头也无妨。
若能支撑到自己与木鬼解决对手，便救援一番，若是支撑不住，那也是他运道不好，到时想必那龙女与山君也受伤不轻，自己再与木鬼坐收渔翁之利，岂不更好！
死道友不死贫道，如此对自己才是最有利的。
“也好，取胜之机，便看哪边先拿下对手，再去援救另一边！”木鬼也明白这个道理，不再犹豫，身形一晃，便化作滚滚黑烟，袭向宝玉。
来至近前，他也不放鬼物袭击，仍是故技重施，要使那九幽之风去吹宝玉。
只见他又重新聚作人形，张口便念：“黄泉有路……”
宝玉眼见黄仙与木鬼都奔他来了，心中却是大定，如此谋划便算是成了一半。
眼见木鬼要念咒，宝玉却不会给他施展法术的机会。
那阴风难缠，若是以观山法应对，却是不好再对付一旁伺机而动的黄仙。
既然如此，那就不给你施展的机会！
宝玉心思已定，手腕一翻，便拍向腰间葫芦。
“锵！”
清越龙吟般的刀鸣响起，一道寒光如匹练飞射而出，直奔木鬼而去。
正是先前斩杀蛟龙，又经袁守诚与李淳风合力炼制过的鬼头刀。
此刀虽未能饮泾河龙王之血，却也被炼成一件煞气冲霄的法宝，称一句斩龙刀也不为过。
木鬼眼见寒光袭来，心中警兆大生，身形一散，又化作一团翻滚黑雾，试图以无形之躯来应对这有形之刀。
“嗤——”
一声细微的撕裂声传来，黑雾如同布帛被利刃划破。
斩龙刀不但能斩肉身，刀锋所过之处，靠着那股凌厉煞气，硬是将黑雾冲淡了几分。
木鬼未曾提防，刚一交手便吃了个暗亏，再化作人形时，脸色已是惨淡几分，咒语也不得不戛然而止。
宝玉自是得势不饶人，趁着黄仙还没袭来，手腕疾抖，斩龙刀重又化作寒光，继续追击木鬼。
那老道只能再次化作滚滚黑雾，这次却不敢再硬抗，而是仗着遁法在嶙峋怪石与参天古木间狼狈逃窜，躲避刀锋。
要论遁法，黄仙其实比木鬼还要快上几分。
只是她擅长的法术大都不是正面硬撼所用，因此才故意落后一步，好教木鬼去吸引宝玉注意，自己则在一旁伺机偷袭。
此刻眼见木鬼被追得四处逃窜，也算达成了吸引宝玉注意的目的。
她阴恻恻一笑，自腰间取出一物，便要对宝玉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