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只要医不死,就往死里医
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杂着草药特有的苦涩,死死地钻进林夜的鼻腔。
他正蹲在平安医馆的后院,用力刷洗着一只半人高的药罐。
罐壁内侧凝固的血污像一层暗红色的铁锈,无论他怎么用猪鬃硬刷,都只能搓下来一些碎屑,染得井水愈发浑浊。
这已经是今天他要洗的第五个了。
前几个罐子里装的是跌打损伤后放出的淤血,腥气虽重,却还算正常。
但这一个,据说是城西张屠户杀猪时溅了一身血,回来后发了癔症,非说身上有脏东西,掌柜赵大富便给他开了猛药催吐,结果吐出来的尽是些黑紫色的血块,恶臭熏天。
林夜的手指被冰冷的井水泡得发白起皱,手腕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
他只是医馆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学徒,每天干的都是些劈柴、挑水、刷药罐的粗活,偶尔能跟着炮制些最基础的药材,就已经算是掌柜开恩了。
至于真正的望闻问切,那是连边都摸不着的。
“林夜!你个小兔崽子,死哪儿去了!”
一声尖利的叫嚷从前厅传来,是掌柜赵大富那公鸭嗓子。
林夜一个激灵,赶紧扔下刷子,胡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着朝前厅奔去。
他心里直犯嘀咕,这还没到饭点,掌柜的又发什么疯?
刚绕过挂着草药的廊檐,一股比后院药罐浓烈百倍的血腥味猛地冲入脑海,呛得他差点当场吐出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口鼻,脚步却不敢停。
刚踏进前厅门槛,眼前的景象让林夜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医馆的大堂中央,赫然躺着一个魁梧的壮汉,浑身浴血,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狰狞外翻,鲜血正像不要钱的泉水一样汩汩涌出,将他身下的地面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壮汉的呼吸粗重如破旧的风箱,每喘一口气,伤口就随之喷出一股血沫。
掌柜赵大富和他那几个平日里耀武扬威的伙计,此刻全都缩在墙角,脸色煞白,抖得跟筛糠似的。
“掌、掌柜,这……”林夜的声音有些发颤。
赵大富一看到林夜,像是见到了救星,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赵大富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由分说地将林夜往那血人身边拽,“快,林夜,露一手的机会来了!这位壮士不慎受了刀伤,你可是我们平安医馆的……首席外科圣手!快给壮士瞧瞧!”
首席外科圣手?
林夜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连给鸡拔毛都没利索过,什么时候成了圣手?
这老东西是疯了不成?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目光扫过那壮汉腰间挂着的半截官府通缉令,上面的画像虽然被血污浸染,但那凶悍的眉眼和脸颊上的一道疤痕,分明就是城门口贴了三个月的江洋大盗,“断魂刀”阿强!
传闻此人杀人如麻,最关键的是,官府悬赏五百两白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大富这个老狐狸,分明是怕这煞星死在医馆里,官府追查下来,他一个包庇窝藏重犯的罪名是跑不掉的,所以才把自己推出来当替死鬼!
“掌柜,我……我不会啊!”林夜急得满头大汗,拼命想把手抽回来。
“什么不会?我平日怎么教你的?谦虚是好事,但见死不救可是违背了医德!”赵大富义正言辞,手上却死死钳住林夜,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恶狠狠地低语,“小兔崽子,今天你要是治不好他,等他死了,我就把你捆了送去见官,说是你勾结的江洋大盗!你要是治好了,赏钱……我分你一成!”
这一刻,林夜只觉得手脚冰凉。
这已经不是威胁,而是赤裸裸的阳谋。
就在他被赵大富推搡着,踉跄着靠近那血人不到三步远时,原本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阿强,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布满了血丝,其中燃烧着绝望和疯狂,像一头濒死的孤狼。
他看到了被推到自己面前的林夜,那瘦弱的身板和惊恐的表情,显然不是什么能救命的神医。
“滚开……一群庸医……”阿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失血过多的身体让他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赵大富被他这眼神一瞪,吓得一哆嗦,手一松,竟直接将林夜推了个趔趄,撞向阿强。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阿强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猛地探出右手,一把揪住林夜的衣领。
他的左手则闪电般地从腰间抽出一柄沾满血污的长刀,“噌”的一声,冰冷锋利的刀刃已经死死地贴在了林夜的脖颈上。
金属的寒意瞬间透过皮肤,刺入骨髓。
林夜僵住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刀锋的锐利,甚至能闻到上面凝固的血腥气。
他毫不怀疑,只要对方手腕轻轻一动,自己的喉咙就会像纸一样被切开。
“一炷香。”阿强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止不住血,我先割开你的喉咙。”
完了。
林夜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感受着脖子上越来越重的压力,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将他笼罩。
他不甘心,他才十六岁,还没见过医馆外面的世界,还没能报答邻家采药女柳依依这些年偷偷送来的肉干……
凭什么?就因为赵大富的贪婪和胆怯,自己就要死在这里?
强烈的求生欲望像一团烈火,在他心底轰然炸开。
就在这时,林夜的脑海猛然剧震,仿佛有一道惊雷在灵魂深处劈过。
他眼前一黑,意识仿佛被抽离到了一个混沌的空间。
一座古朴、苍茫的石碑,不知由何种材质构成,静静地矗立在这片混沌的中央。
碑身上刻满了无数玄奥的符文,此刻,这些符文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自下而上,一个接一个地被点亮。
【万灵功德碑】
四个古篆大字,直接烙印在他的脑海中。
紧接着,一道毫无感情的意念流涌入他的意识:
【检测到宿主强烈求生意志,符合激活条件……】
【万灵功德碑……激活成功!】
【当前状态判定:绝境救治。触发紧急预案……】
【强制预支10点香火愿力……灌顶开始!】
【传授《神农百草经》残卷·外伤篇……】
无数的信息洪流瞬间冲垮了林夜的思维。
关于人体经脉的走向、穴位的功用、各种草药的药性、甚至是一些他闻所未闻的缝合、续骨手法……这些知识仿佛他与生俱来便知晓一般,深刻地印刻在记忆里。
外界,时间仅仅过去了一刹那。
林夜的身体还在控制不住地颤抖,但在别人看不到的识海里,他已经经历了一场翻天覆地的蜕变。
脖子上的刀锋更冷了,阿强因为失血,手已经开始不稳,刀刃划破了他的皮肤,一丝温热的血线顺着刀锋滑落。
“药……金创药!”赵大富见状,总算反应过来,哆哆嗦嗦地从柜台上抓起一个瓷瓶,远远地扔了过来。
林夜下意识地伸手接住,脑海中《神农百草经》的知识却瞬间给出了判断:劣质金创药,成分为石灰粉、香炉灰混合少量止血草末,用于寻常割伤尚可,对此等动脉破裂的重伤,无异于火上浇油。
更致命的是,通过刚才被阿强抓住时短暂的接触,以及鼻尖闻到的那股奇异的甜腥味,林夜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个惊人的诊断:阿强的伤口上,被人抹了“凝血散”!
这是一种极其阴毒的奇药,它不会让血液凝固,反而会破坏血液中的凝血因子,让伤口血流不止,直至流干最后一滴血而死。
常规的任何止血药,对它都毫无效果!
必须以毒攻毒!
电光火石之间,林夜的脑中已经闪过了唯一的救治方案。
那是一个疯狂、违背所有已知医理的方案,但也是唯一能救他自己和阿强性命的方案!
他猛地推开赵大富递过来的药瓶,反身撞向身后的药柜。
这一下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装满药材的百子柜被撞得轰然作响,好几个抽屉都被撞了出来。
他的手没有丝毫犹豫,如同演练了千百遍一般,精准地抓取了三味药材。
“断肠草!”
“鹤顶红!”
“七步蛇涎!”
躲在角落的伙计失声惊呼。
这三样,无一不是医馆里毒性最烈的药物,平日里都是锁在最顶层的柜子里,剂量稍有差池便能见血封喉。
这小子疯了不成?
这是救人还是杀人?
林夜却根本不理会众人的惊骇。
他将三味药材塞进嘴里,猛力咀嚼。
剧烈的辛辣和苦涩瞬间在口腔中炸开,仿佛吞下了一口烧红的烙铁。
他强忍着喉咙的灼痛感,狠狠一咬舌尖!
“噗!”
一口混杂着三味剧毒和自身精血的血雾,被他精准地喷洒在阿强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阿强本已涣散的眼神猛地一凝,他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激流冲入伤口,剧痛让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架在林夜脖子上的长刀不由自主地向下滑动。
就是现在!
林夜右手并指如刀,食指与中指上,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流——那是刚刚预支的香火愿力所化的灵力——悄然汇聚。
他无视了常规医理中“心脉重地,毫针难近”的禁忌,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和速度,闪电般地连续点在阿强心脉附近的三个大穴上。
膻中!巨阙!鸠尾!
这三处,皆是人体死穴,寻常医者避之不及,他却反其道而行之,以灵力封堵!
奇迹发生了。
那三味剧毒的药力在舌尖血的引导下,与伤口中的“凝血散”发生了剧烈的对冲反应。
而林夜封堵的三处死穴,则瞬间阻断了心脉向伤口供血的主要通道。
内外夹击之下,阿强胸前那原本喷涌如泉的动脉血,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在短短一息之内,迅速凝固,化作了一层暗紫色的血痂。
血,止住了!
阿强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从胸口被点中的位置散开,迅速流遍四肢百骸,封住了他不断流逝的生命力。
他那粗重的喘息声,也奇迹般地平稳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再抬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深深地看了一眼林夜。
那眼神中,有震惊,有疑惑,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感激。
“当啷!”
架在林夜脖子上的长刀,终于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阿强挣扎着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枚沾满血迹的黑色铁牌,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林夜的怀里。
那铁牌入手冰凉,质地沉重。
“大恩不言谢。活下来,到城西破庙找我。”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撞碎了医馆的窗户,在一片木屑与惊呼声中,跃入屋后幽深的暗巷,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几乎在阿强身影消失的同一刻,林夜识海中的功德碑,光芒大盛!
一股远比之前灌顶时更加精纯、磅礴的金色气流,从碑身上汹涌而出,瞬间冲刷过他的四肢百骸。
那是阿强在临走时,发自内心的“救命之恩”所化作的香火愿力!
咔!咔!咔!
林夜只觉得体内传来一阵炒豆般的脆响,浑身上下的骨骼、经脉、血肉都在被这股力量疯狂地改造、强化。
原本堵塞的经脉被一一冲开,孱弱的肉身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锻体一品……破!
锻体二品……破!
锻体三品……破!
这股力量势如破竹,一举冲破了凡人肉身的桎梏,在他丹田之中,凝聚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弱气旋。
炼气初期!
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学徒,到踏入修仙门槛的炼气士,只在短短数息之间!
“反了!反了!这小畜生竟然敢放走朝廷钦犯!”
赵大富的尖叫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
他见阿强离去,自己的危机解除,那贪婪的本性立刻重新占了上风。
他亲眼看到阿强塞给了林夜一样东西,那一定是价值连城的谢礼!
“给我抓住他!搜出他怀里的东西,然后把他捆起来送去见官!”赵大富脸上肥肉乱颤,一挥手,几个伙计立刻如狼似虎地向林夜围了上来。
林夜还沉浸在修为暴涨带来的奇妙感觉中,身体的每一寸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甚至有些无法完美控制。
面对围上来的伙计,他只是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想要格挡一下。
然而,就是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挥。
一股淡薄却凝实的劲气,从他的掌心透体而出。
“砰!”
一声巨响。
冲在最前面的赵大富,连同他身后那张由百年枣木打造、重达数百斤的诊台,竟被这股劲气硬生生掀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地砸在大堂的另一侧墙壁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一时间,尘土飞扬,木屑四溅。
另外几个伙计则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满脸骇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看倒在远处不知死活的掌柜,最后将见鬼般的目光投向了依旧保持着挥手姿势的林夜。
整座平安医馆,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