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如同一道黑色闪电，撕裂了莫长老引以为傲的百年心境，带来了比死亡本身更为纯粹的恐惧。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颗温养了近百年的金丹，那曾是他俯瞰众生、视凡人为蝼蚁的资格与凭证，此刻却如同一件破碎的瓷器，金光与生机正顺着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痕，无可抑制地疯狂外泄。

　　丹田气海，这个修士力量的源泉，此刻变成了一个无法堵上的窟窿。

　　“啊——不！我的金丹！我的修为！”

　　一声凄厉到扭曲的嘶吼，从莫长老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仙风道骨的伪装，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软软地瘫倒在地。

　　他掌心中那颗足以毁灭半条街区的恐怖雷球，也因灵力的失控而“噗”地一声消散于无形。

　　他双手死死捂住小腹，试图用自己残存的灵力去修补那道裂痕，但那股残留在丹田内的金色神圣力量，却如跗骨之蛆，不断地消磨着他的生机，阻止着任何形式的愈合。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境界正在飞速跌落。

　　金丹中期……金丹初期……筑基巅峰……筑基后期……

　　这种力量被硬生生剥离的痛苦，远比任何刀剑加身都要残忍一万倍！

　　“小畜生！你……你竟敢废我修为！”莫长老瘫在地上，披头散发，双目赤红如血，状若疯魔。

　　他死死地瞪着林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道：“你死定了！我青云宗绝不会放过你！上穷碧落下黄泉，整个玄黄大世界，都不会再有你的容身之地！！”

　　威胁声凄厉而恶毒，回荡在死寂的街道上。

　　林夜缓缓收回手指，体表那层璀璨的功德金光也随之渐渐隐去，重新收敛回体内。

　　剧烈的消耗让他脸色微微发白，但他站得笔直，眼神依旧平静如深潭。

　　他走到莫长老面前，缓缓蹲下身，与那双充满了怨毒与疯狂的眼睛对视。

　　“我是个医者。”林夜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莫长老的耳中，“医者的天职是救人，不是杀人。所以我留了你一命。”

　　他顿了顿，看着莫长老因修为流逝而迅速苍老、爬满皱纹的脸，继续说道：“我只是废掉了你作恶的根基，断绝了你未来继续视人命如草芥的可能。这，就是我作为一名医者，所能给予你的、最大的‘仁慈’。”

　　这番话语，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能摧毁莫长老的心防。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一口逆血喷出，彻底昏死过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神医！”

　　李虎那魁梧的身影带着大队城卫兵冲了过来，火把的光亮瞬间照亮了这片狼藉的街区。

　　当他看到地上那数十具赵家修士的尸体，以及那个瘫软如烂泥、道袍上绣着青云宗标志的老者时，瞳孔猛地一缩。

　　“这……这是……”

　　“李统领，来得正好。”林夜站起身，指了指昏死过去的莫长老，平静地说道：“此人是赵家策划屠城的幕后主使，青云宗长老。人，我交给你了。”

　　李虎心头巨震，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对手下喝道：“来人！用特制的玄铁锁链将此人捆了，打入地牢，严加看管！”

　　处理完这一切，林夜才感觉到一阵疲惫感袭来。

　　他抬头望向医馆的方向，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快步向他走来。

　　是苏星落。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劲装，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尘世的烟火气。

　　“怎么样了？”林夜问道。

　　“一切顺利。”苏星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城主府那边全力配合，以‘庆丰收，祛瘟祈福’的名义，将你制作的解毒熏香混在祭典的香烛里，分发到了全城各家各户。所有的点火时间都经过了精确计算，此刻，应该已经燃遍全城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百姓们只以为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盛大祭典，对之前那场足以灭城的危机，毫不知情。”

　　林--夜点了点头，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最担心的，就是解药分发过程中引起恐慌，没想到苏星落和城主府竟用这种方式，将一场灾难消弭于无形，甚至转化成了一场全民的祈福狂欢。

　　而就在苏星落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嗡——”

　　林夜的识海猛地一震！

　　他“看”到，从青木城的四面八方，从那千家万户的窗棂门缝中，升腾起无数个比星辰还要璀璨的金色光点！

　　那些光点，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被从毒瘟中拯救回来的生命，每一个都蕴含着最纯粹、最真挚的感激与喜悦之情！

　　它们汇聚成溪流，再由溪流汇聚成江河，最终化作一道横贯天际的金色洪流，浩浩荡荡，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疯狂地朝着林夜的眉心涌来，尽数灌入他识海中那座【万灵功德碑】！

　　这一次的功德数量，比他之前拯救过的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庞大千倍、万倍！

　　轰！！！

　　整座功德碑剧烈地震颤起来，碑体表面那古朴的石质，根本无法承受这瞬间涌入的、堪称海啸般的磅礴愿力！

　　“咔嚓……咔嚓咔嚓……”

　　一道道细密的裂痕，如同蛛网般，迅速在碑体上蔓延开来！

　　林夜的心神猛地一紧，他甚至以为这座伴随他崛起的神秘石碑，要就此崩溃碎裂！

　　然而，预想中的崩毁并未发生。

　　当裂痕遍布整座石碑，达到碎裂极限的那一刹那，一道比太阳还要耀眼夺目的金光，从碑体的核心骤然爆发！

　　所有的碎片并没有四散飞溅，而是在这股金光的牵引下，悬浮、重组！

　　“轰隆隆——”

　　伴随着一阵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巨响，一座全新的功德碑，在他的识海中巍然耸立！

　　新的石碑比之前扩大了足足三倍有余，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金色玉质，其上镌刻的碑文变得更加古老、更加玄奥，每一个字符都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

　　一股全新的信息流，也随之涌入林夜的脑海。

　　【万灵功德碑，晋升。】

　　【新能力开启：万灵法眼。】

　　林夜心念一动，下意识地催动了这项新能力。

　　刹那间，他的双眼传来一阵温热的清凉之感。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得不一样了。

　　他看向一旁的苏星落，在她那看似平静的身体里，他能清晰地“看”到，一条条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经脉网络中，正有一股股淡青色的灵力，如同溪水般安静而有序地流淌着。

　　他甚至能分辨出，其中几处关键窍穴的灵力流速，要比其他地方稍快一分，显然是其功法的核心所在。

　　他又看向不远处一名正在搬运尸体的城卫兵，那士兵体内没有灵力，但林夜却能看到他周身气血的运转，能精准地判断出他左肩的肌肉有陈年旧伤，导致气血在那一处运转略显滞涩。

　　这种感觉，就像是为他开启了一个全新的维度。

　　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由表及里，再无秘密可言。

　　就在林夜沉浸在这新能力的震撼中时，一个苍老而焦急的声音将他唤醒。

　　“林神医！林神医！”

　　青木城主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快步赶来。

　　他一见到林夜，竟是不顾身份，对着林夜深深一揖，行了一个大礼。

　　“老朽……代全城数十万百姓，谢林神医救命之恩！”城主的声音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与后怕。

　　“城主不必多礼，这是我分内之事。”林夜连忙将他扶起。

　　城主的脸上却没有半分轻松，他看了一眼被拖走的莫长老，脸色变得无比凝重，他拉着林夜走到一旁，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说道：“林神医，你闯下大祸了！废掉一名青云宗的金丹长老，这无异于是在太岁头上动土！我刚刚收到密报，青云宗的先头部队，一支由三名金丹修士带领的执法队，已经在路上了，最迟明日清晨便会抵达！”

　　“青木城，根本挡不住他们的雷霆之怒！你必须立刻走！”

　　林夜闻言，心头一沉。

　　他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却没想到对方的报复来得如此之快。

　　城主见他沉默，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函，不由分说地塞进林夜手中。

　　“这是老朽早年间得到的一份人情，是一封通往王都‘太一书院’的举荐信。太一书院乃是王朝最高学府，受王室庇佑，即便是青云宗，也不敢在那里公然放肆。这是你唯一的生路！”

　　“我已经安排好了密道，直通城外十里的隐蔽渡口。”城主指了指苏星落，“让这位姑娘与你同去，她心思缜密，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你们现在就走，一刻都不能耽搁！”

　　林夜握着那封尚有余温的信函，心中百感交集。

　　他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十几年，并为之浴血奋战的城池，又看了一眼身旁眼神坚定的苏星落。

　　留下，只会连累全城。离开，才是唯一的选择。

　　“城主大恩，林夜没齿难忘。”他对着城主，深深地鞠了一躬。

　　“快走吧！”城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期许与担忧，“去王都！去那个更广阔的天地！只有在那里，你这条真龙，才不会被浅滩所困！”

　　半个时辰后，在青木城下一条幽深黑暗的密道尽头，林夜与苏星落推开了一扇伪装成山壁的石门。

　　清冷的月光和带着泥土芬芳的夜风扑面而来，眼前是一片寂静的山林。

　　身后，是他们不得不告别的故土。

　　而前方，是通往千里之外，那座传说中汇聚了整个王朝气运与英才的，恢弘壮丽的——王都。

　　新的征程，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