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任命来了
这几天,李伟召的状态有些不对。
不是那种明显的低落,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每天照常上下班,照常吃饭看电视,但话少了很多。谭清芳问他怎么了,他就说没事,工作上的事。
李明看在眼里,没有急着问。
他知道父亲在等。
公示期还剩最后三天。
按照正常程序,如果没有新的问题反馈,任命书应该在这几天内下达。但经历了两次调查之后,李伟召已经不敢抱太大希望了。
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回去当他的“三无科长”。
反正也当了六年了,再当六年又如何?
可李明不这么想。
周三下午,李明刚从步行街回来,就看到家里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是周翰平的声音。
“小明啊,你爸在家吗?”
“周伯伯,我爸还在厂里没回来,您有事?”
周翰平顿了一下,说:“你让他回来后给我回个电话,有点事跟他说。”
“好的,我转告他。”
挂了电话,李明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周翰平这个电话,十有八九跟父亲的任命有关。
晚上六点半,李伟召推门进来。
谭清芳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的嗡嗡声盖住了客厅的动静。李明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当天的《平城日报》,头版是关于棉纺厂改革的后续报道。
“爸,周伯伯让你回个电话。”
李伟召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走到电话旁,拨了过去。
李明没有刻意偷听,但客厅就那么大,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老李啊,明天上午十点,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好事,别多想。”
周翰平说完就挂了。
李伟召放下电话,站在那里愣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李明。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但李明的嘴角,微微上扬了。
第二天上午,李伟召准时出现在周翰平的办公室。
周翰平今天的态度跟以往完全不同。他亲自给李伟召倒了杯茶,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亲热:“老李啊,这几天休息得怎么样?”
“还行。”李伟召坐下来,心里有些打鼓。
周翰平没有绕弯子,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李伟召面前。
“你看看这个。”
李伟召低头一看,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份红头文件,抬头写着“关于李伟召同志任职的通知”。
任命他为青山铝业厂长的文件。
日期是今天的。
“市里已经批了。”周翰平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笑,“公示期没有收到实质性反对意见,纪委那边的调查也结了,没有问题。恭喜你啊,老李。”
李伟召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他等了六年,盼了六年,经历了两次调查、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周局,谢谢您。”李伟召的声音有些发紧。
周翰平摆摆手:“别谢我,这是你应得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老李,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您说。”
“你这个厂长,不是那么好当的。”周翰平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青山铝厂的情况你也清楚,内部派系复杂,老书记年底就退了,到时候谁上谁下,还不好说。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进厂,有人欢迎你,就有人恨你。”
李伟召点点头,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周翰平压低了声音,“新来的严副市长,昨天专门问过你的情况。他对你好像……挺关注的。”
李伟召心里一紧。
严哲平。
未来工业口的顶头上司?
“周局,严副市长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周翰平摇了摇头,“就是问了问你的履历和工作表现。但我提醒你一句,这位新领导不简单,如果你在他手下做事,多留个心眼。”
李伟召默默点了点头。
从周翰平的办公室出来,李伟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着那辆红色嘉陵摩托,沿着铝城大道慢慢开。
冬日的阳光很淡,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路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自己刚进厂的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
想起廖修德提拔他当科长的那天,请他吃了一碗猪杂粥。
想起这些年被人叫“三无科长”的时候,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憋屈。
也想起了潘柳英。
那个女人的脸浮现在脑海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
李伟召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把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已经是厂长了。
不能再犯错了。
晚上,李明特意从外面买了两瓶好酒回来。
谭清芳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个老火靓汤。
一家三口围坐在饭桌前,气氛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李伟召喝了两杯酒,脸上的阴霾散了不少。他看着李明,忽然问了一句:“儿子,你那个服装店,打算什么时候开业?”
“争取春节前。”李明给父亲夹了块排骨,“妈那边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谭清芳擦了擦嘴:“已经报上去了,最迟下周就能批下来。厂里这次效率还挺高,可能是巴不得我们早点走。”
“那就好。”李明点了点头,“下周一我让麦思琪陪您去羊城看货,那边有几个大的批发市场,你要亲自跑一趟,最好找到十几个固定合作的品牌。有些品牌的总部就在羊城,可以直接谈合作,谈账期。还有,你一定要把我们的品牌理念、店铺效果设计图、连锁计划尽量吹得大一些....”
“懂了懂了,你这个小家伙,怎么突然变得什么都懂的样子?“
李伟召听着儿子和老婆聊生意上的事,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
好像一夜之间,这个家就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他一个人撑着、勉强维持温饱的家。
而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每个人都在往前走。
这种感觉,很好。
夜深了,李明洗完澡出来,发现父亲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抽烟。
他走过去,靠在栏杆上,没有说话。
李伟召弹了弹烟灰,忽然开口:“儿子,你说我这个厂长,能当多久?”
李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爸,你怎么问这个?”
“我就是觉得……不太真实。”李伟召看着远处的夜空,“我这个人你知道,没什么背景,也没什么本事。突然被提拔上来,总感觉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李明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不是没有本事,只是以前没有机会?”
李伟召没有说话。
“铝业要大开发了,这是大势。”李明转过头看着父亲,“你是平城为数不多懂铝业生产的人,又在这个行当干了这么多年。市里提拔你,不是因为你有背景,而是因为你合适。”
李伟召看着儿子,眼神里有些复杂。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李明嘿嘿一笑:“可能是遗传我妈吧。”
李伟召也被逗笑了,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转身回了屋。
李明没有跟着进去。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夜空,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夜风中散开,很快消失不见。
他在想一件事。
周翰平电话里说的严哲平关注过父亲。
这绝不是一个好信号。
严哲平是什么人?省城来的,背后有靠山,跟潘柳英有那种关系。他关注父亲,是因为惜才,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李明不知道。他担心这件事情绝对不简单。
一、老爸被提拔的背后不是廖修德,哪是谁?难道是严哲平?这个可能性也不大,自己老爸一直是默默无闻,这样的大人物不可能也不会提拔这个小人物。唯一解释得通的就是潘柳英。但,潘柳英和自己老爸的关系本身就透露着不可思议。到底是谁先接近谁?
二、这个厂长的位置是稳了,可从厂里面临的内外压力绝对不一般。否则老书记就不用那么隐晦的说那个莫名其妙的故事。他一定是知道点什么的。
三、严哲平到底是否知道潘柳英出轨了?自己老爸是否知道这个女人背后站着的男人是谁?如果知道了,难道还敢给自己的顶头上司的上司戴绿帽?
想到这里就感觉头疼异常。
但不管如何。
从今天起,父亲的战场,真正走上了青山铝厂、工业局、甚至未来全国铝业发展的大势中。
而这个战场,远比想象的要凶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