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到底是谁?
李明赶到步行街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冬日的清晨寒气逼人,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他远远就看到十字路口那间铺面——玻璃碎了一地,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刚刷好的白色外墙被人泼了红漆,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外来户滚出平城”。
林盼熊站在门口,气得满脸通红,手里还攥着半块砖头,不知道是想砸回去还是想留着当证据。
“老大!”看到李明过来,胖子把砖头往地上一摔,“他妈的,谁干的!让我逮着,非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李明没吭声,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上的痕迹。
玻璃碎得很均匀,不是乱砸的。锁扣位置被专门敲过,手法很专业——这不是小混混喝多了泄愤,是熟手干的。
“报警了吗?”李明站起来问。
“报了,来了两个联防队的,看了一眼说‘知道了’,就走了。”胖子气得直跺脚,“连个笔录都没做!”
李明点点头,没有太意外。
99年的平城,这种事太常见了。铺面被砸、摊位被占,只要没出人命,派出所基本都是和稀泥。更何况这条步行街的开发商是外地人,本地势力想搞你,你连哭的地方都找不到。
“俞老板呢?”李明问。
“在来的路上。”胖子指了指远处,“刚才打电话说马上到。”
话音刚落,一辆半新的桑塔纳急刹停在路边。俞在强从车里钻出来,脸色铁青,大衣都没扣好,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他看了一眼被砸的铺面,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话:“第二次了。”
“上个月一期那边也有个铺面被砸过?”李明问。
俞在强点点头,声音有些发苦:“也是半夜,也是泼漆砸门。报了警,查了一个星期,说没有监控找不到人,就不了了之了。那家商户后来退了租,赔了我一笔违约金,但我的名声也坏了。”
他顿了顿,看着李明,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李明,你要是想退租,我不怪你。押金和租金我全额退,违约金我一分不要。”
李明没接话,而是转头看向胖子:“胖子,你知不知道平城地面上,谁最擅长干这种事?”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说:“老大,你是说……东哥?”
“吴建东?”俞在强的脸色更难看了,“我在平城这一年多,没少听说过这个名字。可我跟他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搞我的项目?”
“不是搞你的项目。”李明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行红漆字上,“是有人不想让你把二期做起来。”
他指了指墙上的字:“‘外来户滚出平城’——这种话写出来,就是要吓退想来租铺面的商户。一期已经租出去的没法动,但二期还没正式招商,如果风声传出去,说步行街连铺面都保不住,谁还敢来?”
俞在强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有人想逼我把项目转手?”
“有这个可能。”李明没有把话说死,但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这时候,关穆白的那辆白色奥迪也到了。
他从车里钻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起来像是刚从哪个夜场出来。但脸上的表情却不怎么好看。
“老大,我打电话问了一圈。”关穆白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我一个哥们儿跟我说,昨天晚上有人在东哥的场子里喝酒,喝多了吹牛,说‘步行街那个外地佬的铺面,老子想砸就砸’。我哥们儿听那人的描述,应该是东哥手底下的一个头马,叫‘大飞’。”
“大飞?”胖子哼了一声,“就是那个剃光头的傻大个?我见过,上次在乐德巷——”
“闭嘴。”李明看了胖子一眼,胖子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关穆白没注意胖子的失态,继续说道:“老大,这事不好办。东哥在平城手眼通天,别说咱们几个小年轻,就是俞老板去找他,恐怕也讨不到好。”
俞在强听了,脸色更苦了。
他一个江浙来的商人,在平城人生地不熟,碰上这种事除了认栽,还能怎么办?
可李明不一样。
他是重生回来的,他知道吴建东这种人最怕什么。
不是怕警察,不是怕法律——而是怕比他更有势力的人。
“小白,”李明忽然开口,“你爸的电话号码给我一下。”
关穆白一愣:“你要找我爸?”
“对。”李明点点头,“你约他,就说今天中午在步行街这边吃个便饭,我请他。”
关穆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最近的事情让他明白,有事还是得听老大的。还是乖乖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四声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喂?”
“爸,是我。”关穆白的声音不自觉矮了三分,“那个……我老大想请你吃个饭,今天中午,在步行街这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老大?”关石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就是那个李明?”
关穆白看了李明一眼,老老实实说:“对。”
“行。”关石竟然没多问,“几点?哪个店?”
关穆白报了个地址,挂了电话,还有些不敢相信地晃了晃手机:“我爸……居然答应了?还有,他怎么会知道你名字?”
李明笑了笑,没解释。对于关石,他很清楚最近关穆白的变化不可能不知道。
也不可能完全忽略这个变化背后的因素。
因此,他当然知道关石为什么会答应。
不是因为关穆白的面子——关穆白在关石面前哪有什么面子?
而是因为关石想看看,自己这个儿子最近到底在跟什么人混。
一个能把不成器的儿子忽悠去抵押奥迪、入股步行街的年轻人,关石怎么可能不好奇?
中午十二点,步行街附近的一家粤菜馆。
李明提前十分钟到了,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关穆白坐在他旁边,不时往门口张望,表情比等高考成绩还紧张。
“老大,我爸脾气不太好,等会儿要是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关穆白小声提醒。
李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地说:“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的皇冠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身材不高,但很结实,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脸上带着一种久经商场的沉稳。
关石。
他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儿子和李明,大步走了进来。
“爸。”关穆白赶紧站起来。
关石没理他,目光直接落在李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李明?”
“关叔叔好。”李明站起来,伸出手,“我是李明。”
关石没有立刻握手,而是又看了他两秒,才伸手握了一下。
“坐。”关石自己先坐下来,也不客气,拿起菜单就翻了起来,“你们点菜了没有?”
“还没,等您来点。”李明笑着说。
关石哼了一声,刷刷刷点了五六个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李明。
“说吧,找我什么事?”
李明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给关石倒了杯茶,才慢慢开口:“关叔叔,今天请您来,是想请您帮个忙。”
“帮忙?”关石挑了挑眉,“你跟我儿子合伙做生意,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知不知道他抵押那辆奥迪,是我当年送给他的成年礼?”
李明面不改色:“知道。”
“知道你还让他去抵押?”
“关叔叔,那辆车是小白自己提出要抵押的。”李明不卑不亢,“我没有逼他,也没有劝他。我只是告诉他,这个项目需要多少钱,他能投多少是他的事。再说了,他的十万块是一起投资,有良好回报的一笔投资。我相信,叔叔应该了解小白,十万块如果是拿去花光了,赔光了。也是在您的预料范围内吧!”
关石盯着李明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声:“有点意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说吧,碰上什么事?”
李明这才把铺面被砸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最后说道:“我查过了,是吴建东的人干的。关叔叔在平城这么多年,应该跟他打过交道。”
关石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吴建东。
平城的工程,没有几个能绕过这个地头蛇。关石跟他也打过几次交道,每次都是花一笔钱买个平安。虽然心里不痛快,但做生意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他儿子投的项目。
“你想让我怎么做?”关石放下茶杯,看着李明。
李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不需要关叔叔跟吴建东翻脸,只需要今天下午,您到步行街的铺面看一眼。看一眼就行,别的什么都不用说。”
关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明白了李明的意思。
在平城,关石的名字就是一块招牌。如果他出现在被砸的铺面前,消息传出去,就等于告诉所有人——这个铺面,关石在罩着。
吴建东再牛,也不敢轻易动关石的面子。
“你小子,鬼主意倒是不少。”关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欣赏,“行,下午我过去看看。”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关叔叔请说。”
“以后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你多带带。”关石看了一眼关穆白,叹了口气,“别让他天天在外面瞎混就行。”
关穆白听了,眼眶都有点红了。
李明笑了笑:“关叔叔放心,小白是公司的股东,我不会让他吃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