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翰平若有所思，作为在工业口摸爬滚打多年的局长，他敏锐地嗅到了什么，略有些兴奋地问道：“平城是不是要有大动作了？”

　　李伟召虽说号称“三无科长”，但也不是啥也不懂。他放下酒杯，斟酌着说：“咱们脚下就躺着天然铝矿的金山银山，经过铝厂这七八年的摸索，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有可能要动真格、大规模开发了。”

　　廖修德点了点头，目光悠远：“作为上层，不可能对这么重要的矿产资源视而不见。大规模开发只是个时间问题。”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从平城一路向东，无论陆路、水运、专列，这两年都会完成相关基础建设。最迟年底，平城就具备大规模开发铝土矿的条件。”

　　周翰平眼睛一亮，击掌道：“被老领导这么一提，视野一下就开了，问题也搞清楚了！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运输的道路一旦建成，那就是筹备征兵打仗的时候了！”

　　廖修德抿了一口小酒，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古人说的夜观天象，其实就是从自然规律中找到社会发展的规律。从这些条件来看，上面的人事布局就不难理解了。这样看，这次的人事变动，又怎么可能是你工业局内部的事？”

　　周翰平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自省：“看来真是我把问题想简单了。如果只是改扩建或新建一两个铝厂，也不需要那么大的阵仗。估计这次的动静应该不小……”

　　李伟召也跟上了思路，试探着说：“形成产业群，上下游构成一个大体系——平城，会不会有这样的可能？”

　　廖修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酒杯，慢慢转了一圈：“我从侧面了解到一些消息，据说最高层会议已经通过了。这是一次超大规模的铝资源开发，只是具体政策和支持力度还不得而知。但如果规划通过的话，那么对平城的定位——将是空前的。”

　　话音落下，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周翰平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都有些发紧：“这可是足够震撼啊！盼了多年，真的要来了！”

　　李伟召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开始放光。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如果规划一旦落实，平城就会成为以铝工业为龙头的超级工业基地。这里面涉及的面就大了——成片的土地开发，上下游的配套产业，无数的投资商纷纷进驻，投资建厂。

　　这一局棋，足以带动平城的人口、经济进入一个全面腾飞的时代。

　　如果自己能坐上这趟腾飞的火箭，那么五年、十年踏踏实实地干，会留下多么辉煌的履历？

　　他现在虽然号称“三无科长”，可毕竟大小也是个官。谁都想施展自己的才华，谁都想更进一步。如果常务副局长自己能坐稳，那未来……真的就不敢想象了。

　　廖修德当然看得出李伟召在想什么，面带笑容地补了一句：“不仅仅是一般的规划。我大胆猜测，这次平城的定位，一定是放眼全球的大布局。”

　　这一句话出来，包括李伟召和周翰平在内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想到，规格这么高。

　　拿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过了许久，席间爆发出一种热烈的情绪，大家集体碰起杯来。对于他们来说，这重磅消息太过震撼，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层层荡开。

　　有人偷偷打量李伟召，目光里透出一种羡慕——如果这次李伟召能够过关，那这位接下来将注定不再平凡了。

　　然而，周翰平冷静下来之后，相比李伟召却少了一丝兴奋。

　　因为他知道自己屁股底下坐的位置，有点烫。

　　过去平城工业半死不活，自己还可以坐稳位置——毕竟是个烂摊子嘛，上边也没有抱太大期望。干好干坏，差别不大。

　　可现在不一样了。

　　周翰平心里盘算着：如果平城即将有大发展，那么更需要匹配有开拓精神、全面能力的领导干部。反观自己上任以来的成绩和作为，好像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那些关系户本来就不好搞了，现在又调整了一个最弱的李伟召上来，他们会怎么想？能服气吗？能不在私底下搞阳奉阴违吗？

　　这一系列的变化让周翰平背后发凉。到时候工作做不出来，背地里被那些关系户也搞一下，自己也不敢说屁股完全干净啊。

　　这不好搞。

　　想到周翰平，廖修德在心里冷哼一声。

　　当年自己就知道这个手下，属于那种不思进取、只求无功但求无过的典型代表。什么都是和事佬，什么都可以谈、可以妥协。有这样一位混子型领导，恐怕未必能胜任未来的挑战。

　　他的目光转向李伟召，缓和了许多。

　　也许当年那点牛脾气，在大开拓时代，搞不好还能用得上。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他想到的却是李伟召的儿子李明——李伟召这样的人，怎么能培养出那样的后代呢？

　　看不出来，也想不通。

　　最奇怪的是，他清楚记得，十年前他给李伟召看过命理。按照那次的推演，李伟召应该从今年开始走下坡路，家中也无甚贵人。可如今……一个拥有光明未来的儿子，自己怎么会漏看了？难道当时错看了？

　　虽然心里转着这些念头，廖修德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拍了拍周翰平的肩膀，语气温和：“小周啊，平城的工业振兴就要靠你们了。不要有太多思想负担，好好跟着新领导做事。我研究过他的履历，绝对是个懂行的。只要坚决贯彻好他的指示精神，我相信领导是会看见的。”

　　廖修德一番话让在座的人都感到宽慰。面对机遇和挑战，不管如何，心里总算有了点底。

　　以前是干不出成绩，现在是怎么干成绩都不会差到哪里去。毕竟如老领导所说，规划一旦落实，那在自己任内的成绩直线飞升应该没有问题。

　　再怎么说，矮子旁边突然来了个高个，两人的平均身高绝对要比原来高。

　　到时候谁还敢看不起工业局？

　　憧憬着美好未来，在酒精的作用下，每个人都在心里给自己暗示——前途，一定是很光明的。

　　一喝就忘了时间。廖修德有些疲倦，要回去休息，众人争着要去送。他摆摆手，只让李伟召一人代表就好——他一个退休老头，还讲什么排场。

　　酒店就在楼上，到了电梯外，廖修德转过身，很认真地对李伟召说道：“伟召，未来的环境一定会很复杂。你必须要学会大胆想、小心干。不必为眼前的一点得失或喜或悲。用易的观点来看，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事物不断发展变化。有时候机遇里藏着危险，有时候危险里蕴含着机遇。一切看你自己怎么把握了。”

　　老领导一番指点，让李伟召茅塞顿开，心头的重负也松快了许多。

　　他目送电梯门关上，转身往餐厅走。

　　没想到刚回到门口，就看到隔壁包厢的门也开了，李明一行人说说笑笑地走出来。

　　两拨人在走廊里撞了个正着。

　　李伟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老婆谭清芳，愣了一下。

　　“爸？”李明先开了口，笑容里带着点意外，“您今晚怎么也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