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人在东京,这个米花有问题

第36章 英伦

  下午五点刚过,铅云成片压盖在天穹上,挤压着余晖,渐作昏沉。

  客厅的顶灯适时亮起,将玄关映出几分暖黄的色调。

  武田恕己走到踏板前,褪下那对客用软拖。

  他略微弯腰,坐在木制台阶的边缘,将原先留在这里的皮鞋重新穿回脚上。

  杉山静怜站在其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身前。

  她看到男人宽厚结实的臂膀,视线却怎么都无法自如地移开。

  刚刚那两三个小时的时间,是她这几年泥沼般的生活中,极少能被人倾听并肯定付出的时刻。

  好似原本冷寂不堪的深冬,骤然亮起了一束火光,让她无端生出了几分不该有的贪恋。

  “武田先生...”

  杉山静怜看着他穿好鞋子准备起身的动作,小声试探着开口,问道:“都这么晚了,要不要吃顿晚饭再走呢?”

  话刚出口没半秒,刻在骨子里的自卑便跑出来作祟。

  她慌忙低下头,声音越说越轻:“虽然我可能做不出什么高档料理,但...但至少比便利店那种冰冷的便当要强一些。”

  武田恕己站直身子,转过头去,对上女人那张写满挽留却又缺乏底气的面容。

  “很感谢您的邀请,杉山太太。但我们今晚还要去和另一位同事碰头,实在抽不出太多的时间,还请您见谅。”

  头顶传来那声不出意外的推辞,杉山静怜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

  原本还微微踮起的脚跟重新落在地上,双手垂落在裙摆两侧。

  那股熟悉的失落与自责裹挟着酸涩,瞬间漫上鼻腔。

  也是,武田先生帮了那么大的忙,不仅救了由美,甚至还肯耐着性子听自己倒了这么久的苦水。

  这已经是她平时做梦都不敢去想的福分了。

  自己不过是个挨打都不敢反抗的没用女人,又怎么好意思再绊住他的脚步呢。

  “实在是对不起,是静怜冒昧了。”

  女人吸了吸鼻子,脸上强撑起一抹勉强的笑。

  “等结案之后,如果杉山太太觉得方便的话...”

  顺着刚刚的推辞,武田恕己推开门,又在踏出院子的前一刻停住脚步,转身看向那个正在拼命吞咽失落的女人:

  “我会再以私人的名义登门拜访,希望到时候杉山太太不要嫌弃我太能吃就行。”

  这句话落下,原本那些在心底翻涌的厌弃,被猛然反扑上来的惊喜瞬间冲散。

  “真...真的吗?”

  女人下意识往前点出一小步,胸口随之晃动出一簇丰满的肉浪。

  下一秒,杉山静怜似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动静太大。

  她连忙压紧下颌,用力点了点头:“那我一定把家里收拾好...随时等着您过来。”

  直到两位警官推开院门,渐渐走远,杉山静怜紧绷的身子才慢慢放松下来。

  她抬起手背,抚上自己还在持续发烫的侧脸,脸上挂着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雀跃。

  另一边,武田恕己坐在副驾驶上,伸手扯过安全带系上。

  “你刚刚不会是在里面睡着了吧,怎么能待这么久的?”

  他靠着头枕,偏头看向旁边坐进驾驶位的短发女警。

  “我在外面陪着那位杉山太太聊天,茶壶里的水都添了三次,这等会我要是吃不下饭了得算工伤呀!”

  听到这番夸张的抱怨,刚将车钥匙插进锁孔的佐藤美和子动作一顿,并没有急着将它拧到底。

  女人顺着挡风玻璃望出去,视线落在杉山家那扇重新闭拢的防盗门上。

  “武田君,其实我也被晾了很长的时间呢。”

  她将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回忆着刚刚在房间里碰壁的情况:“那孩子虽然让我进了房间,但最开始的时候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讲。”

  “我尝试了很多方向,不管是学校里的事,还是昨天晚上的事,又或者是她父母的事,她全都当作没听见。”

  “就在我实在找不到突破口,准备跟她道别离开房间的时候,那孩子却突然开口说话了。”

  说到这里,佐藤美和子稍微停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去,看着副驾驶上这个还搞不清状况的男人。

  “不仅如此,她甚至还反过来询问了我很多平时在警视厅工作的细节,聊了很多很多跟案子无关的事情。”

  她将手腕离开方向盘,身子微微往中间的储物盒倾靠过去:“武田君,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武田恕己摊开双手,相当诚实地摇了摇头:“你当我是安倍晴明啊,还能靠式神窃听你们那发生了什么吗?”

  他今天一整个下午基本全耗在陪杉山静怜聊天去了,为数不多的几次起身还是因为水喝多了要借用杉山家的卫生间。

  这要还能知道少女闺房里出现了什么奇妙转折,那他武田恕己还当什么巡查,直接从警察转职成阴阳师不就得了?

  “事实上,当时我刚把手放在门把上,客厅里恰好传来了一阵被压抑的啜泣声。”

  她看着武田恕己那张略显错愕的脸,轻声铺陈自己后面才想明白的推断。

  “也是在那阵哭声之后,由美才突然变得健谈起来,甚至不惜说出了一些让人难过的事情。”

  “我想那孩子其实并不愿意告诉我,她有一段被生父殴打、甚至被那种压迫逼到要自残的过往。”

  女刑事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里多出几分无奈的怜惜。

  “她只是为了把我留在房间里,给她那个好不容易找到一点喘息空间的母亲,多争取一些倾诉和发泄的时间罢了。”

  这番原委释出,车厢内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武田恕己原本有些懒散的坐姿慢慢收正,目光投向窗外那些逐渐亮起的霓虹。

  当时杉山静怜哭泣的时间并不长,甚至还在极力压制自己的声音,生怕惊扰到房间里情绪不稳定的女儿。

  却没想到,一门之隔的那头,那个看似封闭的杉山由美也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回护着替她承受大半苦难的母亲。

  就在这份带有余温的安静还在车厢内盘旋时,两声突兀的震动从武田恕己的口袋里传出。

  武田恕己摸出电话,按下接通键,听筒里瞬间飘出中岛凛绘独有的冷冽声线:

  “你现在在哪。”

  “刚从杉山家出来。”男人看了眼旁边握住方向盘的女人,如实回答道:“还待在佐藤警部补的车里。”

  “那正好,你让美和子接电话。”

  依言,武田恕己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将电话递过去。

  佐藤美和子单手握着方向盘,腾出右手接过,将其压紧在耳廓下方与肩膀之间:“凛绘,有什么新发现吗?”

  电话那头的中岛凛绘将几张复印好的纸质报告在桌面上用力一墩,摞齐后平压在桌板上。

  “我在五丁目的Takeru订好了二楼的包厢,也就是昨天晚上杉山隆志他们用餐的那家英国菜馆。”

  “如果美和子不介意体验一下英国菜的味道,可以顺路把我那个麻烦的下属带过来。”

  佐藤美和子朝着悬在中间的手机凑近半指,笑着回应道:“所以凛绘要请我吃饭吗?”

  “你请我吃也可以,我不介意。”女人极少见地开了个玩笑。

  “那我可就不客气咯,半小时之内到。”

  佐藤美和子干脆地答应下来,随后将电话还给旁边的男人。

  脚下油门轻踩,黑色的RX-7驶离杉山家的门口,汇入前往五丁目的车流中。

  ......

  下午五点三十七分,街边的路灯已经完全亮起。

  武田恕己推开车门走到街沿边,打量着眼前这栋新盖没多久的建筑。

  外墙大量采用了古典英伦风的红砖堆砌,二楼的窗户外头,还装点着半圆形的拱顶,以及复古做旧的黑色铸铁窗花。

  连悬在正门口用作迎客的那块木制招牌,上面都是繁复的花体字母『Takeru』。

  可真等推门进去,却会发现内里妥协了大量的和风设计,光看着就让人对菜品质量生出几分担忧。

  两人被服务员一路引上二楼,最后在门牌标着『松』字牌的纸门前停下。

  这里的包厢保留了传统日料店的规矩,包厢外面摆着低矮的客用鞋架,专供来客在进门前褪下各自的鞋子。

  武田恕己踩着鞋跟把皮鞋扒下来,拉开柜门塞进底层。

  旁边的佐藤美和子也弯下腰,手指勾住中跟皮鞋的后沿,将包裹在薄底肉色裤袜里的脚掌悉数挪出。

  她拎起还带有几分余温的鞋面,将之并排码进上层的空位中。

  横拉开包厢的纸门,屋子里的暖气扑面而来。

  中岛凛绘早就褪去了平时披在身上的西装外套,余下一件剪裁合体的修身白衬衫,端正地跪坐在软垫上。

  佐藤美和子走到她身边,将脱下的西装外套挂在墙角的实木衣架上。

  她两步走到矮桌后边,并拢双脚,小腿往后顺势屈起,紧挨着自己的好友一同跪坐下来。

  长桌并不算宽,武田恕己站在长桌另一头,视线稍稍一沉,便毫无阻碍地掠过桌底。

  两位鲜少展露身段的警花,此时跪坐的姿态极为端正,小腿尽数收拢在身下。

  一白一肉两样不同质地的薄袜互相邻着,贴合修长丰隆的小腿肚。

  原本站立时还有余量的裙面,此刻根本兜不住两具娇躯因坐姿挤压而溢散的肉量。

  将压在底下的足窝顷刻填满还不够,甚至一路往下悬垂,将坠不坠地摊落在榻榻米上,拓出大片圆润的阴影。

  桌子底下春色满盈。

  桌子上方,中岛凛绘伸手将几张复印件推至桌面正中,手指点在其中一处被红笔圈过的灰白图像上。

  “这是刚从鉴识课那边拿到的脚印痕迹提取报告。”

  随着中岛凛绘的话音落下,佐藤美和子也将目光投向正中的纸张。

  被特意圈出来的鞋印确实有些奇怪。

  不仅花纹底部有明显的滑动擦痕,就连脚掌推离地面的发力点,也多出了一道不常见的拖痕。

  鞋底接触面的踩踏力度完全集中在中心一小块区域,导致整个足迹边缘四周的阴影浅淡。

  甚至在鞋跟和足弓之间,还形成了轻微位移导致的二次叠加压痕。

  一重深,一重浅,交叠印在纸上。

  “这证明当时穿鞋的那双脚,在鞋腔里面发生了前后窜动。”

  武田恕己将复印件往回推了半寸,为等会即将送上的菜式腾出位置。

  中岛凛绘见两人都已看过复印件,将之收起放入纸袋中:

  “整个MS会社里,鞋码登记在案的男员工中,只有那位岛崎专务穿的是四十四码的鞋子。”

  “但他为什么要嫁祸给岛崎雅之呢?”

  已经大概根据条件得出凶手身份的佐藤美和子眉头紧缩,对于这种过于简陋的嫁祸行为,觉得有些难以理解。

  “如果没记错的话,当时一起吃饭的四个人里,明明还有一个人的体型和脚码是能和他匹配上的。”

  说话间,拉门外传来一阵短促的敲击声。

  没有给包厢里的人留下思考的时间,两名穿着制服的女服务员拉开障子门。

  其中一个稍显年轻的女孩走在前面,身上那套黑白配色的制服下摆被手工改裁过,明显比外面大堂里的领班短了一截。

  女孩轻车熟路地跪实在桌边,将托盘里散发着浓郁酱汁气味的餐碟,依次摆在桌上腾出的空位上。

  ......

  十五分钟后。

  桌面上除开剩下的酱汁与些许没法下口的菜叶残渣外,几乎见不到别的剩余,全都进了男人的胃里。

  倒不是这家英国菜餐厅意外贴合武田恕己的口味。

  主要是两位常年习惯清淡口味的美人,实在接受不了Gravy肉汁那种浓重的味道。

  但武田恕己也不是全无意见,至少有几个地方实在很让他费解。

  就比如说前菜的浓汤里加了土豆确实说得过去,小菜是香肠土豆泥也还有点说法。

  可为什么作为主菜被端上来的鹿肉,盘子底下垫着的配菜居然也是炸薯条呢?

  很难想象是英国人跟土豆杠上了,还是说做菜的厨师其实是个会行走的土豆人成精了。

  不过两位女刑事也不算是什么都没吃,至少中岛凛绘在来之前,对英国菜的难以下咽是有预期的。

  在按照杉山隆志他们昨晚的标准点餐之后,她还额外加了份怎么做都不会出错的牧羊人馅饼。

  最后成功靠着这份份量不小的玩意,和佐藤美和子一同吃了个半饱。

  余下不太美妙的东西,也就全数进了武田恕己磨练多年的铁胃里充当饲料。

  拉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横向推开。

  刚刚那个穿着短截制服的女孩端着空托盘走进来。

  她刚想按领班教的规矩,问一句客人是否对菜品满意,却在看清桌上几个被吃干净的盘子后瞪大眼睛。

  武田恕己甚至从她那对年轻透亮的眼睛里,品读出了肃然起敬的意味。

  “我打工到现在,还真是第一次见有人能把这些东西全吃完的。”

  女孩身子一弯,将手里厚重的空托盘直接放在旁边的榻榻米上。

  见桌上两位漂亮得有些过分的客人手里都端着茶杯不说话,手指略微指向对面的男人,她立刻就明白这些东西都是谁消灭的了:

  “大叔,你好厉害。”

  “有你说得这么夸张吗?”

  武田恕己顺手扯过两张纸巾擦去嘴里的酱汁:“我觉得还行啊,就是你们那位土豆人主厨的审美可能有待提高吧。”

  女孩转过头去,确定外面走廊上也没有那个走起路来像鸭子的讨厌领班路过。

  立刻把肩往下一塌,彻底卸下那副装出来的乖巧做派,她笑得很开心,两颗尖细的小虎牙全都直接露在空气外面。

  “大叔你可是说出了大家的心声噢。”

  她顺着这番有些搞怪的吐槽接话道:“不过这么喜欢烹饪土豆的人,怎么看都应该是个胡萝卜精在这里报仇才对。”

  说罢,女孩麻利地把面前几个油腻的盘子连带刀叉摞成一叠,手脚极快地端进托盘里。

  “话说为什么要把梨子炖煮过呢,直接整个生的端上来当成饭后甜点不好吗?”

  “可能那个英国佬在老家就喜欢这么煮呗。”女孩耸了耸肩膀,对大叔的问题也给不出什么高明的解答。

  武田恕己顺着这句英国佬随口往下问了两句。

  从女孩口中得知,这家店的老板还真没有什么日资背景,是个正统到血液里都流着炸鱼薯条的老伦敦。

  只会大声地讲洋文,连简单的日语词汇都说不明白。来店里结账巡查的时候,旁边还要专门配个长相端庄的翻译跟在后边。

  当然,也有可能是看不上她们这些打工的,所以才懒得学几句日语糊弄她们。

  女孩将最后两把叉子丢进托盘,刻意压低声音,冲着武田恕己小声吐槽道:

  “那个英国佬不仅脾气差,而且开店前,连日本人平时吃什么都不愿意花时间去调研。”

  “就直接把老家那一套烂摊子全部搬过来了。”

  “做生意蠢成这样,他不亏本谁亏本?”

  佐藤美和子被这个服务员的说法逗笑了,打趣地问了一句:“你就不怕你们老板知道这件事给你开除了?”

  这位一看就是从帝丹中学跑出来兼职的服务生却丝毫不怯场,青春俏丽的脸上写满了这个年纪独有的无法无天。

  “谁开除谁还不一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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