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周末二三事(二)
嘴上放狠话要咸死几个坏人的川相真,到底没能实现她糟蹋食盐的邪恶计划。
也可能是今天的掌勺大厨看守严密,没给这位想赌气报复的小女孩半点下手的机会。
趁川相由纪子转身去外面柜子翻找茶叶的空档。
武田恕己跟在佐藤美和子身后走到厨房门口,想看看那位撅嘴哀叹自己命苦的少女有没有认真干活。
流理台前的水龙头开得很小。
少女将制服袖子一圈圈捋过手肘,双手全浸在水盆里,用心搓洗着等会下锅要用到的蔬菜。
而在她旁侧的燃气灶前,站着一个让厨房观感稍显拥挤的女人。
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佐藤千贺子放下手里的长木筷,转头看向门边。
那张与美和子有着七分相似,眼角眉梢却沉淀出别样柔媚的面庞上,当即挑起明艳的笑意。
“啊啦,恕己来啦。”
作为佐藤美和子的母亲,这位早年丧夫却依然将女儿拉扯大的未亡人,岁月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操劳的刻痕。
时间反倒尽数积淀在骨肉里,催熟出叫人一眼过去便难以挪开视线的丰腴感。
佐藤千贺子今天穿了件深紫色的紧身长裙。
这种极挑身材的版型,若是换作寻常上了年纪的妇人穿在身上,多半只会勒出堆积在腰腹间的赘肉。
可面料贴在她身上,不仅完美兜住过分饱满的曲线,也让原本垂落至脚踝的裙摆向外高高顶起,提拉成一条稍短半截的七分裙。
底下本被裙摆掩藏的深色面料,跟着一并暴露在空气中。
半透肉的黑色薄丝紧覆着肉感十足的小腿,顺着脚踝向内收束,最后将脚掌踩进一对浅色拖鞋里。
武田恕己自然移开打量的视线,目光最后落在汤锅上方升腾不断的白雾间。
“许久不见,佐藤阿姨怎么好像又漂亮了不少。”
男人偏靠在实木门框上,随口一句就是让人心花怒放的说辞:
“刚才乍一看,我还以为佐藤她什么时候偷偷藏着个亲姐姐没跟我们说呢。”
听到这句顺耳的称赞,千贺子眼底的笑意立时更浓了些。
即便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眼前这小滑头多半是有意客套,专挑讨喜的场面话说给她听。
但女人听奉承,本身也是要看说出这些话的对象是谁。
且不说武田恕己不仅生得高大,还长了副出挑皮囊。
单凭他本身就是千贺子心里排第一位的女婿人选这一点,这种称赞落进她耳朵里,不仅不觉得轻佻,反倒让她相当受用。
“阿姨这把年纪,可不能跟她们这些年轻人抢风头了呢。”
千贺子抬起右手,手背虚贴在脸颊边缘,半遮那怎么也压不住的笑颜。
深谙夸人不重样的武田恕己,自然不会傻到再揪着面相的话题继续聊下去。
正当他打算换个方向,从锅里飘出的香味切入再捧两句时,身后便传来一阵伴随浅淡香风的脚步声。
“你们两个不好好坐下休息,在门口杵着做什么?”
川相由纪子拿着两个装满茶叶的铁罐,从里屋走近厨房。
与刚刚记账时随意装扮不同,趁着拿茶叶的这点时间,由纪子不仅拿簪子把头发重新盘起,衣服顺带也换了一件。
黑色的高领毛衣紧贴在身上,大概是为了等会端菜做事时耐脏,才特意挑了这种深得吸光的着装。
可这版型过于收束,硬是将两团规模惊人的软肉勒得更为饱满,散发着成熟美妇独有的压迫感。
“有什么需要拿的东西,直接喊真那孩子帮忙不就好了吗?”
川相由纪子拨开门帘,从两人中间挤进厨房。
武田恕己当然不会傻到承认他是来帮美和子抵挡催婚压力的,随口就扯了个谎:
“我们是在考察真的厨艺水平而已,要是她连青菜都洗不干净,那可就麻烦了。”
老实低头搓洗菜叶的川相真一听这话,气得直接把手里那把沥过水的青菜摔回盆里。
水花溅起,稍稍打湿了她身前的小熊围裙。
“前辈自己连个碗都不洗,还好意思挑我的毛病!”
少女沾满水珠的双手往围裙上随便抹了两下,转身便要扑上去跟这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混蛋拼命。
可惜还没等她冲出一块地砖的范围,站在身后的佐藤美和子便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将其往前拱的动作全数镇压下来。
“好啦好啦,真就不要跟那种懒人一般见识了。”
美和子边给少女顺着毛,边把人往水槽边推回去:“汤熬好就先舀起来放凉吧。”
被安抚下来的川相真撅着嘴,冲门边那位闲人做了一个鬼脸。
旋即,她拿出几个瓷碗,在锅边忙活起盛汤的差事。
佐藤美和子转头看向倚在门边的男人,下巴往走廊方向扬了扬:
“武田君要是实在没事做,就去把由美叫醒,让她准备起来吃午饭了。”
交代完毕过后,女刑事随手挽起袖子,往前走上两步,帮着在烧水沏茶的由纪子收拾弄乱的台面。
见几个女人包揽了所有事宜,自己在厨房里除了碍眼之外,好像确实没什么能干的杂活。
武田恕己倒也乐得清闲。
他自觉转身,顺着走廊往休息室走去,准备把刚才被强行拖去补觉的宫本由美叫起来。
男人在木门外抬手敲了几下。
不过等了小半分钟,里头却安静得连翻身的动静都没有。
武田恕己也没在门外继续干站着,手掌往下一压,径直将这扇并未落锁的房门朝内推开。
隔间里的窗帘只拉了一半,外头稍弱的日光顺着玻璃,斜打在榻榻米上。
宫本由美面朝里墙侧卧着,原本盖在她身上的被子,早被她睡觉时不老实的动作踢到了角落里。
连带着身上那件宽大的灰色卫衣,也在腰腹间往上卷起一半,露出底下平坦紧致的小腹。
两条白皙匀称的大腿暴露在空气中,白袜袜跟有一只还被枕席蹭脱了半边,松垮地挂在脚趾前端,一副似掉未掉的样子。
对这种交通部之花完全不设防的糟糕睡相,武田恕己其实也有点习惯了。
原本刚认识时,面对这种春光乍泄的场面,他还会默念两句非礼勿视避嫌。
现在都懒得装了。
他直接走到榻榻米边缘,抬脚在她小腿肚上踢了一记。
“起来吃饭了。”
半梦半醒间的女警官根本没去分辨来人是谁。
她把脸深埋进枕头里,两条腿在被面上交替蹬踹两下,把挂在脚尖的白袜彻底甩落在地。
“我不吃我不吃...我还要再打十个半庄...”
闷在软垫里的声音含糊不清,拖着困倦的长音。
“今天中午佐藤阿姨说要吃寿喜烧配天妇罗,好像味噌汤里还有你最喜欢的牡蛎来着。”
武田恕己站在旁边,报着厨房里现成的几样好东西:“你要是起不来的话,那我只能把你那份全吃光了。”
听到这顿饭是由寿喜烧打底的瞬间,原本还在扭腰抗拒起床的宫本由美猛地一顿。
她把脑袋从枕头里拔出来,费力地将眼睛撑开一条缝。
宫本由美也不管自己现在还清不清醒,张嘴就先喊出一句,试图喝住另一个饭桶:
“你敢!”
女人双手撑在垫子上,连滚带爬地从地铺上翻坐起来。
她拖着只剩单边袜子的脚掌,边走边将卫衣往下扯落,火急火燎地就往洗手间的方向冲去。
......
十几分钟后,饭菜连同热腾腾的汤锅被一并端到长桌上。
正中央架着的锅炉往上翻滚着热浪,将切得厚薄均匀的肉片和被川相真洗过几遍的蔬菜煮得透亮。
就在武田恕己端着瓷碗,刚夹起一份炸虾天妇罗往嘴里送时。
坐在他对面的佐藤千贺子忽然放下手里的筷子。
当着满桌人的面,她刻意拖长音调,沉叹一声:“这转眼又过了几年,美和子这都快三十岁了,身边还没个着落。”
千贺子眼帘下垂,端出一副自责的模样。
“这都怪我,怪我以前太骄纵她了,真不知道等我以后下去了,该怎么向她那个殉职的老爸解释。”
这话一出,佐藤美和子正要去夹肉的动作僵在半空。
本来她还以为今天有武田恕己当面,怎么也不至于在饭桌上就被亲妈当场催婚来着。
可还没等她想好该用什么话术,把母亲这番感伤糊弄过去。
坐在另一头的川相由纪子立刻放下筷子,一脸愁容地帮腔道:
“可不是嘛,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说着说着,她还有意无意地瞥了眼坐在斜对面的川相真。
“我最近在雀庄也总听那些常来的太太们抱怨,说她们女儿到了三十岁都没有嫁出去,脾气还别扭得很。”
“我这颗心也是整天悬着,都不知道我家这个死心眼的丫头,到了三十岁会不会还在一棵树上吊死。”
“要是真被我养得嫁不出去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那个早走的死鬼交代。”
两位相熟多年的牌友一唱一和,看上去是在操心女儿的终身大事。
实则在这份刻意营造的悲愁下,两人总是往正埋头对付锅里牛肉的武田恕己身上瞟去。
听着自家老妈这通就差把前辈名字念出来的暗示,川相真就算是再迟钝,她也听出不对来了。
少女本就容易泛红的脸颊因为被当众点破心事,立时飞上一抹红透耳根的晕色。
“明明我在这里是年龄最小的,要操心也该按顺序来吧。”
她有些气急败坏地抗议着,试图把水搅浑:“怎么不见妈妈你操心佐藤姐和由美姐还有前辈的婚事!”
冷不防被这小丫头当枪使的宫本由美抬起头,带着几分骄傲地扬起下巴。
“真酱这话可就说错了!”
宫本由美竖起一根筷子,像是在宣告什么了不起的战绩一般:
“我不仅是刚分手不久,还是本美女警察由美大人主动开口,把那个只会下棋的笨蛋甩了的!”
“所以我现在可是高高在上,拥有无限选择权的单身贵族!”
说罢,这位交通部的女巡查还不忘借机拉踩一下同桌几位熟人,以此彰显自己领先版本的恋爱经验:
“像我这种见过世面的女人,跟美和子还有真这两个连正经恋爱都没谈过的笨蛋,可是完全不在同一个世界的好吗!”
听到这句大范围的群嘲,佐藤美和子面上倒是半点不显。
她依旧保持着那副端庄坐姿,闭眼吹落碗口升起的热气,似是完全无视这些事情。
可桌子底下,一条被牛仔裤紧裹的长腿忽然向外探出,径直踹在对面那个低头干饭,假装自己不存在的饭桶腿上。
可惜这一脚暗示,踢得有些晚了。
颇有职业操守的武田恕己得了暗示,赶紧一口咽下自己嘴里的牛肉,他放下筷子,正想说些小案子转移注意力。
两位在牌桌上练就了一双毒眼,深谙见好就收道理的戏精,此时根本不给他开口救场的机会。
“说起来...”
佐藤千贺子话锋忽然一转,手里的漏勺舀起几片刚烫出锅的牛肉,假意念叨着女儿的境况:
“美和子前天晚上一整夜都没回家诶,打你办公桌的电话也没人接,是在外面碰到什么棘手的案子了吗?”
这问题其实是千贺子给自己找台阶下的借口,毕竟女儿身为搜查一课的刑警,夜不归宿跑现场是常有的事。
她都没指望能问出什么花样来。
但压根没听懂妈妈想问什么的佐藤美和子,正好把碗里最后一口热汤喝完。
她放下空碗,颇有些神经大条地交了底。
“那天晚上有案子,我就跟武田君一起在观察室里待了一晚。后来因为实在太困睡着了,后面都忘记打电话跟你说这事了。”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碗筷碰撞声骤然停歇。
佐藤千贺子那描画精致的眉眼猛地向上一挑。
连带着旁边正准备夹肉的宫本由美,都把手笔悬在半空中,一脸惊悚地在美和子和武田恕己之间来回扫视。
自己这俩朋友怎么能不声不响搞在一起的???
千贺子端水杯的手抖了一下,眼底的一抹错愕飞速转变成连掩饰都掩饰不住的狂喜。
原本以她对自己女儿的了解,只要多用相亲催婚这种她反感的事情逼她做决定。
等她嫌烦了,自然会把目光投向身边亲近的同龄人。
那论及关系近的身边人,肯帮她推脱相亲的武田恕己,就算不是自己女儿的第一选择,那至少也是第二选择的样子。
到时候她这当妈的再在后头煽风点火助推两把,把生米煮了,根本不愁美和子不往这套子里钻呀。
结果自家这个在感情上一贯迟钝的傻女儿,前脚还被好友嘲讽连恋爱都没谈过。
后脚居然就不声不响地跟自己看好的这个准女婿,发展到了能在警视厅共处一晚上的地步。
虽然美和子嘴里一直在找补,反复强调是在警局里加班,边上还有另一个女同事当面。
但大半夜孤男寡女的,总不能关系真就一点进展没有,单纯只是在警视厅里睡了一觉吧?
想到这里,千贺子心底悬着的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原来是和恕己在一起加班啊,那妈妈绝对是一百个放心了。”
“既然美和子这边忙着工作,那相亲这种浪费时间的事情还真不能急,妈妈明天还是帮你把那些只知道看脸的男生推掉吧。”
千贺子见好就收,顺势将话题抛回给自己的同盟战友,甚至不忘在话里埋下一段再明显不过的暗示。
“不过由纪子啊,我觉得真她总在米花那个小警察署里耗着,也确实不是个长远的办法诶。”
“在那种清闲的小地方待久了,别说处理什么长见识的案子,连平时围在身边的那些年轻人,各方面可能都比警视厅差了点。”
说到这里,千贺子端起茶壶,给由纪子面前空着的杯子里续上些热茶。
“如果真也能有个合适的机会,被警视厅高层抽调到本部里,不说跟着长多大的见识。”
“至少也有机会在那些成天办案的男同事里,遇到个能多点耐心教教她,又能放心托付终身的良配呢。”
听着这两个戏精一唱一和把事情定性的架势,佐藤美和子倒是想起了昨晚上在居酒屋吃饭时,自己特意跟真酱聊起的那个借调名额。
她将自己的空杯推向母亲,随口接了一句:
“最近本厅确实有这样的打算,想配合最近的宣传风向,从地方警署征调一些优秀警员交流经验。”
简单向两位对警察系统运转一知半解的母亲解释完这种常规流程,并说明这件事最终能不能成,只需要川相真自己点头就行之后。
佐藤美和子眼波流转,稍稍侧过被水汽蒸得有些红晕的脸颊。
她看了眼旁边缩成鹌鹑一样的少女,笑着问道:“所以昨天跟你说的提议,真回家考虑得怎么样了?”
闻言,几个女人的视线又汇聚在这位国中生打扮的巡查身上。
川相真猛地收住嘴里偷偷嚼饭的动静。
她低下头,红透的脸颊几乎要一头埋进手上端着的米饭里。
“调去本厅什么的...”
少女偷偷用余光扫了眼一直吃饭不说话的男人,念叨出心底最后那点不坦率的倔强。
“我又没说不愿意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