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葬礼
下午四点,麻将馆里头这间专供熟客使用的隔间内,香气满屋。
屋子里挤了五个女人。
虽然她们各自用的香水不尽相同,但在门窗紧闭的环境下,原本界限分明的味道全数闷存在这十几平米的空间里。
源于成熟妇人的脂粉香或是年轻少女的体香混在一起,酿成一股直往人鼻腔里钻的温软香风。
本来川相真是有闲心搬了把小椅子,坐在前辈身边观战学习的。
奈何从武田恕己坐上牌桌开始,他就没赢过一个半庄。
一下午除了吃四,就是在吃四的路上被人无情击飞。
这牌技烂得只能说连旁观的后辈都找不出什么找补的借口。
少女索性放弃了观战的想法,缩回沙发里跟佐藤美和子挤在一块,两个人脱了鞋,膝盖抵着膝盖,大腿挨着大腿。
她们凑在一起拿了本新出的杂志翻看,时不时指着上面新出的款式,点评两句东京最近的穿搭风向。
武田恕己把刚摸进的红五索塞进手牌边缘,迟迟没将这大生张打进牌河里。
大多数人在庄家已经立直的压力下,碰到这种摸进危险生张的情况,干脆就往兜牌防守的方向去靠。
偏偏他手里的安全牌也基本打尽了,余下的危险张是越兜越多。
都这么危险,他总不能把红宝牌打出去给别人多加一番吧?
于是男人放弃了摸切红五索的危险念头,转而在另外三家脸上依次扫过,试图从她们的表情里看出些许端倪。
坐在上家的由纪子与武田恕己对视在一起。
她左手托着下巴,偏头看向这个长考一分钟的小男生,眉眼间漫开满是偏袒的笑意。
由纪子舍在牌河里的废牌,清一色都是万子和饼子的中张,为数不多的索子也是九索这种偏张。
加上她副露在外的南风和白板,这种摆明奔着索子染手去做的架势,就差把明牌两个字写脸上了。
女人在自己面前竖立的麻将牌上轻轻点敲两下,说着破坏牌桌规矩的危险提议:
“要是实在拿不准的话,恕己可以偷偷看一眼阿姨的牌噢。”
听到这里,武田恕己勉强按下偷看由纪子手牌作弊的想法,转而将视线投向一旁等得无聊,已经在把玩点棒的女人。
宫本由美停下手里的动作,见男人一直盯着自己不说话,只把肩膀耸了耸:
“看我做什么,我手里全是一手烂牌,连牌都没听呢,你随便打就是了。”
呵呵。
武田恕己在心底冷笑一声。
这女人平日虽然有些脱线,但她在牌桌上的话绝对得反着听。
每次她摆出一副已经听牌只等自摸的架势,手里配牌多半烂得不像话,大概率是在借气势诈自己防守。
可一旦她开始装可怜说没听牌,那就纯粹是挖好了坑等自己往里跳。
况且在庄家早早宣布立直的情况下,宫本由美居然还敢连打两张宝牌二万。
这要不是早早默听一副高打点的手牌,在这装笨就等他切生张阴一手,武田恕己当场就把这张桌子给吃了。
排除了上下两家一眼过去就是满贯起步的大牌,武田恕己只能硬着头皮,将目光转向正对面的庄家。
佐藤千贺子前两巡刚刚是横摆了七万立直,且前五巡都是优先处理了幺九牌。
那按常理推断,与七万同为一组筋的一四万自然就比其他生张要安全一些。
而且牌局进行到现在,早早也已经打了两张一万出去,正常人怎么也不会顶着山吞的风险,叫听一万这种绝张吧?
所以说,这张一万绝对是安...全...哒!
“荣!”
对面的千贺子红唇微启,轻吐出要命的字眼。
女人上身顺势向前一倾,深紫色长裙便跟着往上拔高一截。
两团丰腴到夸张的软肉贴着牌桌往前一挤,便在宫本由美嫉妒到喷火的眼神下,将面前排开的十三张手牌平摊推倒。
千贺子将武田恕己刚打出的那张一万从牌河里挑出来,规整地贴靠在手牌最右侧。
“立直、平和、宝牌二万、再加上两张红宝牌。”
千贺子的视线在牌面上点算过去。
“庄家五番,一共是一万两千点。”
她将手指收回,手肘撑在桌沿,偏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冤大头。
“真可惜。”
千贺子似是幽怨,似是遗憾地逗弄着绝望的男人:
“阿姨本来故意切七万出去立直,就是想骗恕己这种聪明孩子,以为四万是安全牌打出来的呢。”
“结果恕己手里居然有张一万没打出来,现在反倒不仅没中里宝牌,还少了一杯口和断幺九这两番呢。”
被这套组合拳打晕的武田恕己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引以为傲的牌效竟是如此孱弱之物。
不管自己怎么兜牌,最后总会被这群精得跟鬼一样的女人从他手里把点棒骗走。
但没关系,武田恕己虽然输了,但不等于武田恕己就要给钱了。
赢了他还想要他的钱,什么好事都给她们占了怎么行!
“我没点棒了,投降了投降了。”
武田恕己双手举过头顶,干脆利落地放弃了挣扎。
“而且我今天出门走得太急,好像忘带钱包了。”
男人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理直气壮地就要把这局赖掉:“要不这钱先欠着,等我下个月发薪水再还?”
坐在一旁的宫本由美一听这话,当即就不干了。
这混蛋输给别人的时候就说没带钱包,怎么罚符拿自己点棒的时候比谁都快!
“喂喂喂!哪有输了钱不认账的!”她双手拍在桌子上抗议道:“我刚刚还看到你钱包从口袋里掉出来了!”
被当面拆穿谎言的武田恕己眼观鼻鼻观心,全当这位警部补输急眼了,现在暂时接受不了现实。
坐在对面的千贺子跟上家的由纪子对视一眼,反倒笑出声来。
“好啦好啦,由美,几千日元而已,别跟他计较了。”
由纪子把面前的麻将牌推倒在牌桌上,替这个耍赖的小滑头把债务抹平:
“等会阿姨从抽屉里拿现金给你补上就是啦。”
“不过恕己既然要赖账的话。”
由纪子把抽屉磕拢,话锋跟着一转,“晚上的餐盘可全得归你洗噢。”
......
傍晚时分,厨房里传来阵阵切菜切肉的动静。
几个女人在厨房里挤成一团,水流声和切菜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连带着刚刚坐在沙发上看杂志的两个小透明,也被两位妈妈一并拎进厨房帮忙洗菜切肉。
武田恕己自然没有去厨房里凑热闹的觉悟。
反正现在的厨房已经被她们全权接管,自己就算杵在跟前,多半也只会被嫌弃个高占地方碍事。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从沙发上站起身。
“我出去抽根烟。”
扔下这句算作报备的交代,武田恕己转身拉开隔间的木门,快步走出了这间香气浓郁的屋子。
初冬傍晚的冷风顺着并不宽阔的巷道迎面扑来,吹开身上发酵一下午的脂粉香气。
他踩着台阶往下走了两步,在院墙外一处稍稍背风的角落停下。
手指探进大衣兜里,摸出半盒还没抽完的香烟,指尖在烟盒底部熟练地磕了两下,弹出一支咬在嘴里。
刚把手伸进另一边的口袋去摸打火机,一阵略带迟疑的女声,忽地从拐角飘过。
“请问...是武田先生吗?”
呼唤里带着些许不确定,又夹杂着难以自持的惊喜。
武田恕己停下摸打火机的动作,将没点燃的香烟从嘴里捏下,循着声音转过头去。
不远处的巷子口,站着一个打扮极为肃穆的女人。
看着跟她之前用于遮掩家暴痕迹的装束很像,但细细看去,便能发现用料和版型完全不是一回事。
素净纯黑的女式西装外套板正地扣紧在身前,内里搭了一件深黑色的罩衫,底下则是一条与外套同色的黑色直筒包臀裙。
裙摆往下,两条被黑色薄丝连裤袜紧紧包裹着的丰腴大腿并在一块,顺着笔直的腿线收束进一对低跟的黑色皮鞋中。
这副从头黑到尾的装扮,不仅没能将她那副娇怯惹怜的气质掩盖,反倒平添几分欲说还休的肉感。
“杉山太太打扮成这样,是要去参加什么追思会吗。”
武田恕己收回从那对黑丝长腿上掠过的视线,在台阶上站定。
大抵是没想到一直心心念念的警官先生,此时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用这般随和的语气同自己搭话。
杉山静怜双手交叠在身前,紧紧握着个小巧的黑色手提包。
她的脚步显得有些局促,却又舍不得拉开距离,本能地往前迈上两步。
直到靠拢到武田恕己身侧不到半个身位的距离,连带着她身上那股绵长冷香,也一并送进了男人的鼻息里。
“我今天下午出门,是受邀去参加了一位社团朋友的葬礼。”
武田恕己随手将手里的细烟夹在耳边,坐在旁边的公共长椅上。
“葬礼?”
杉山静怜长叹一声,随着这口郁气吐空,原本端平的肩膀也微微往下塌落少许。
似是被这个词汇勾起了一些沉闷的思绪。
她叹了口气,学着武田恕己的动作,在木椅边缘坐下,两条裹在黑丝里的细腿顺势偏向一侧并拢。
随着她屈膝坐下的动作,原本包覆到膝盖上方的黑色直筒裙不由自主地向上游移了一截,在大腿侧面勒出一条深陷的勒痕。
“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借着压低声音说话的遮掩,女人又往男人身边挪近了些。
“明明前几个月在聚会上还见过面的人,只是隔了一阵子没联系,怎么就被人下毒害死了呢?”
听到『下毒』两个字,武田恕己原本随意搭在膝上的手指一顿。
米花町最近发生的毒杀案其实并不算多,差不多到时间举办葬礼的更是只有一宗他刚经手的外堀通案。
“杉山太太方便透露一下,你今天出席了谁的葬礼吗?”
见武田先生对这种晦气的事情不仅不排斥,反而还愿意多问几句,杉山静怜自然不会藏着掖着。
倒不如说,对于长期承受暴力的她而言,这种探问,实际上更像这位警官先生对自己生活的关切。
“是一个叫大岛正宏的人。”
她轻声念起这个名字,又稍稍偏过头去,满含柔光的视线落在男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侧脸上:“武田先生对他有印象吗?”
“大岛正宏那起案子就是我经办的,所以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确认身份过后,武田恕己的目光在女人画了淡妆的脸上停留片刻,下意识问了一句:
“我记得大岛正宏大概在三十一岁左右,杉山太太怎么会跟他待在同一个社团里的?”
这话刚一出口,武田恕己就陡然意识到自己的问法可能稍微有些不妥。
直接点破一个女人的年龄差距,在任何时候都算不上是什么高明的做法。
遇到脾气暴躁还看重面子的女士,当场翻白眼骂两句拎包走人,那都是正常操作。
果不其然,听到这句带着年龄考量的话语,杉山静怜眼里那点缅怀瞬间散了个干净。
原本老实低垂着看鞋尖的视线,顺着男人敞开的黑色风衣衣角,一路幽怨地往上抬起。
她偏过头,故作哀怨地看着身旁这根不解风情的木头。
“武田先生这话的意思...”
她轻咬着下唇,本就丰硕的前襟几乎要靠上男人的手臂边缘。
“难道是在嫌弃我长得年纪太大了,在武田先生眼里,早已经是个没有魅力的老女人了吗?”
被这种送命题问得接不上话,一向很能说的男人,此刻也只能干咳两声移开视线。
好在杉山静怜并不是那种会揪着某个问题不放的女人。
见男人露出这副吃瘪的模样,原本还挂在脸上的嗔怨顷刻散去。
她主动坐直了身子,放过了这个对男人来说比结案报告还要难以回答的话题,细声慢语地将话题拉回正轨。
“其实,我和大岛以前都是在杯户高中念书的。”
她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捋到耳后,轻声解释着当中的缘由。
“杯户高中的社团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只要毕业生自己不主动提出退会,名字就会一直挂在社团簿上,每年社团聚会的时候,都会邀请我们这些前辈参加。”
“我一直没有选择离开社团,后来几次跨届聚会上,自然就认识了一些年龄比我要小的学弟学妹。”
她稍稍歪着脑袋,回忆着几小时前在葬礼间看到的那些熟人。
“虽然社团聚会的时候,大家总是凑得很齐。”
“但到了追悼会这种比较肃穆的场合,总会有人受不了忌讳没有到场。”
“像我记得,有些平日里看似跟大岛走得挺近的朋友,今天好像连一封慰问信都没有送来呢。”
“那个...武田先生。”
说到这里,杉山静怜停止了对别人闲事的打探。
她忽然仰起头,眸子里褪去哀愁,倒映着巷口微弱的光。
“就是上次,我们在家里约好的那件事...”
看到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武田恕己将耳背上一直夹着的细烟抽下来,捏在指尖转了两圈。
虽然这种熟女的魅力一般很少有人能拒绝,但里面那几个女人估计现在已经在切菜下锅了。
就算不谈什么五大于一的得失,这总该讲个先来后到不是?
“杉山太太今天毕竟是刚出席了葬礼,这种时候请客吃饭,传出去影响不是很好。”
听到这句话,杉山静怜眼里刚升起的那点光亮眼看就要弱下去。
可男人紧接着的话头跟着一转:“后天晚上怎么样? ”
“后天晚上我下班之后,再登门拜访如何?”他提议道。
虽然杉山静怜有心想在今晚就把事情敲定,但静下心来一想,武田先生说的话也确实不无道理。
真要让外人看见自己刚在灵堂前鞠完躬,晚上就跟一个年轻警官在家里吃饭,只怕要传出什么难听的编排。
“我明白了...”
她不再坚持这件事,眼底也因武田恕己的明确答复聚起欢喜。
“不过武田先生,这里就是您平时居住的地方吗?”
“不是。”
武田恕己摇了摇头,解释道:“这是我朋友家里开的麻将馆,我今天就是过来混饭吃的。”
听到这栋屋子不是什么外人免进的私宅,而是一间开门迎客的营业麻将馆,杉山静怜心底顿时活泛起来。
原来武田先生放假的时候,会在朋友的麻将馆里打发时间。
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自己平时也过来打发时间,就能在这种休息日里遇到武田先生了呢?
理清这层逻辑之后,杉山静怜站起身,将膝盖上的提包挎回黑色半袖的手臂边缘。
“谢谢武田先生,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后天晚上的饭菜,我一定会用心准备好,在家里等着您的。”
留下这句没头没尾的感谢后,女人没再逗留。
她冲着男人弯腰致意,随后转过身,踩着略显轻快的步子朝街角的方向离开。
被黑丝包裹的丰满小腿随着迈步在裙摆下交替展现,甚至比刚来时还要引人注目。
直到女人的身形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拐弯的长影里,连着脚步声都碎在风中听不见了。
武田恕己这才收回那道会被锐评足控的失礼视线。
他挠了挠下巴,总感觉武田老头当年教东西的时候藏私了,绝对没教自己什么了解女人心的课程。
明明自己只是把一顿晚饭推到了后天去吃。
她这是在高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