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周末二三事(一)
星期日早上八点半,米花中央病院住院部七楼,几个推车的护士沿着并不宽敞的通道穿梭于各病房间。
武田恕己仰起头,伸手拽住闷在头上大半小时的头套边缘,用力往下一扯。
再将身上那套密不透风的连体防护服一并剥下来,揉成一团丢进一旁的医疗垃圾桶里。
“呼......藤原老头怎么也学会把麻烦事往外推了?”
他长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向旁边排椅上同样脱掉防护服,正捧着热饮小口吹气的少女。
“诗织可是他亲女儿,他自己不来陪护,倒好意思让你过来看着?”
川相真已经提前脱下了防护服,挨在排椅的另一端。
她手里捧着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罐装热饮,正凑在唇边小口吹气散着热度。
少女脸上还漫着因过分闷热而蒸出的红霞,被细汗打湿的刘海半贴在额角。
“署里昨晚上接到了一起失踪报案。”
她停下吹气的动作,将热饮贴在手心:“师傅好像查出了什么线索,所以才拜托我过来陪护一段时间。”
“老头没空,拜托你来照顾我能理解,但我为什么也要跟着?”
他明明应该一觉睡到十二点的,怎么天刚亮就被跑到屋里做早饭的笨蛋从被窝里拽起来,押来病院扮反派。
关键是身为反派的大灰狼,为什么会被两只小兔子轻易打败?!
川相真将双腿曲向长椅内侧,转身对上男人略有些无奈的面孔:“因为前辈之前答应过,今天要陪妈妈她们打麻将呀!”
“那前辈顺便陪我过来探望一下诗织,再一起回家吃饭...”
说到这,川相真歪过脑袋,嘴角毫不遮掩地挑起一抹算计得逞的娇俏笑意。
“这不是很合理的事嘛。”
总感觉自己被她绕进了什么笨蛋领域的男人,放弃了跟她争辩的想法,转而将视线落在她今天的打扮上。
川相真今天出门显然是好好折腾了一番。
虽然全套衣物都是现下国中生的标准制服款式,为了避免太过紧身造成不便,尺寸也明显挑着大号去定制的。
穿在年轻活泼的女孩子身上,大概会透出些清纯或娇憨的感觉。
偏偏少女的身体发育过于犯规,不仅前襟被撑起两团极具分量的圆润轮廓,往下的百褶裙也只能堪堪扣住不松动。
底下裹在黑色过膝袜里的丰腴长腿交叠着,被袜沿勒出一圈稍稍下陷的肉痕,还在外面套了对时兴的白色堆堆袜。
最后踩进一对黑色的配套小皮鞋里。
一黑一白交错间,刚好遮去袜面到鞋沿那点本该外露的皮肤,没给早晨的冷风留下半点可乘之机。
“放着便装不穿,一把年纪还跑来病院装什么国中小妹妹?”
听到这句挖苦,川相真有些不满地斜瞪向旁边的木头。
“前辈好意思说。”
她用带着几分幽怨的语气予以还击:
“我还不是想让前辈回忆起当初在国中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前辈还经常护着我,哪像现在整天就知道挑我毛病。”
换做一般人,面对这么一位姿颜出挑的少女主动将怀旧直球喂到嘴边,多半也就顺势跟着跨回那段青涩的国中回忆里去了。
可惜武田恕己不是一般人。
“你要不说我都快忘了,你当年才念国一的时候,不仅个子矮,还胖得连裙子都得买大码。”
“我当时把人拦下来的时候,还以为是在拐卖什么肉球呢。”
被当面揭穿黑历史,川相真本就泛红的脸颊,再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至耳根。
国中时期因贪吃导致体重超标的黑历史,绝对是她这辈子最想让前辈忘掉的垃圾记忆。
一想到男人此刻脑海里,可能就在高强度回放那个名为川相真的小胖妞的模样。
本就面薄的少女哪里还坐得住,红温急眼之下,她踩着皮鞋往前大跨两步,整个人直接扑向武田恕己。
两只手往上一糊,死死捂在这副吐不出好话的嘴脸上面,连带着将男人的眼睛也遮了个干净。
“前辈根本什么都不懂,快把那个圆圆的东西忘掉!”
“喂喂喂,这走廊上还有查房的人路过呢。”
武田恕己被蒙着眼,倒也没有强行去发力把这块人形遮光板给扒开,只是仗着身高优势,任由她垫着脚闹腾。
恰在此时,走廊另一头推着换药车路过的两名年轻护士,刚转个弯就瞧见了这边纠缠在一起的两人。
“两位请小声一点,住院部的病人需要静养噢。”
其中一名护士从两人身侧错身而过,顺口向穿制服的少女打趣一句:“你跟你哥哥的感情,还真是好得让人有些羡慕呢。”
推车的滚轮声渐行渐远。
川相真这才把贴在男人脸上的两只手抽离,往后倒退两步,手心顺着裙摆按压两下。
“谁跟他像兄妹了呀...”
嘴上这么说着,可少女不仅没有半分被当成前辈妹妹的气恼,心底甚至涌起一股她自己都按捺不住的窃喜。
只是那多嘴的护士实在可恶。
这种时候怎么能出声打扰别人,就不能把车子推慢点,让她在前辈身上多挂一会吗?
另一边的男人却没能领会这份绮念。
他反而感觉那两个护士是在阴阳怪气,说他站在装嫩的川相真身边有些...显老。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为了偷懒图省事,听信这个笨蛋说要上门帮倒垃圾顺便帮忙收拾屋子的提议。
“我今晚回去就把公寓的门锁给换了。”他突然说。
川相真却没把前辈这种虚张声势的狠话放在心上。
毕竟上个月前辈也是这么说的,后面还不是因为舍不得花钱,导致换锁的事没了下文?
就在男人盘算着要不要买个更结实点的防盗锁时。
“请问...是搜查一课的武田恕己先生吗?”
距离两人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冷不丁传来一道带着迟疑的男声。
突如其来的搭话让还在心底小声埋怨护士的川相真一惊,她往后退了几步,乖乖缩在前辈身后。
武田恕己循着声音转过头,视线对上一名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素净的白大褂,鼻梁架着一副细边眼镜,腋下还虚夹着一摞厚重的病历资料。
大概是长期操劳的缘故,他那略显稀疏的头顶发量并不怎么美观。
这也让武田恕己又一次庆幸,庆幸自己当年没听信升学指导老师的谗言,往医师方向发展。
“我是武田恕己。”他打量着这位突然跑来搭话的陌生人,“但我们好像没见过吧?”
男人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这般突兀有些唐突,歉意地说道:“我是本院精神神经科的医师西村智也,也是阳子的丈夫。”
他直起身,刻意压低声音,以免打扰到附近病房里正在休息的病患。
“昨天夜里我从横滨回来,听阳子说,她因为被误认为嫌犯而情绪失控,向武田先生说了些不好的话。”
“阳子她因为俊彦的病情,这段时间精神一直紧绷着,脾气比起过去确实暴躁易怒了不少。”
男人顿了顿,将这份替家人善后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如果有冒犯到武田先生的地方,我必须代她向您道歉才是。”
听到西村智也这个名字,武田恕己心中一动。
原本还有些疑惑的思绪,立时跟前几天那个打扮有些惹眼的都市贵妇对上号。
虽然西村阳子的行事作风,跟中产淑女常挂在嘴边的端庄收敛完全对不上号。
但真要计较起来,她那点流于表面的傲慢,跟某位撒谎成性的老太婆一比,可能都算得上是什么美德了。
“小事而已,西村先生没必要太放在心上。”
武田恕己将思绪压下,重新看向面前站着的西村智也:“不过西村先生作为精神科的医师,怎么有空跑来血液科的?”
闻言,西村智也扬了下手里那摞病历资料,温声解释道:
“刚刚进电梯的时候,正好遇到要将病历资料转交给小林医师的护士,我想着顺路,索性就帮她把资料转交过去。”
“不巧小林医师今天请了假,所以我就又从主楼一路走过来住院部,把资料交给另一位血液科的医师代为处理。”
说罢,似乎是不想让眼前的警官将那位同乘电梯的护士错认成什么懒人,他又颇为风趣地补充了一句:
“主要阳子最近老说我变快了,我才想着多走几步路锻炼一下自己,就是没想到多走了这么远的距离。”
三言两语将原委说清之后,西村智也再次弯下腰行了一礼,留下一句『不打扰武田先生』便客气告辞。
随后,他快步走进斜对角那间主任病房里,片刻过后,没关严的房门内便传出几句低缓的工作交接声。
“别在这杵着偷听别人科室倒苦水了。”
武田恕己随手在缩在身后的川相真脑门上轻轻敲了一记:“到时候说你窃取病院机密,给你关拘留所里去。”
川相真双手捂着被敲击的位置,快走两步跟在武田恕己身侧:“前辈再这么敲我脑袋,我就要长不高啦!”
不过这点近乎撒娇的抱怨很快便被她自己抛到了脑后,赶在前面按向往下的电梯按钮:
“佐藤姐肯定已经开车到楼下了,前辈可不要想着趁我不注意偷偷跑路噢。”
两人一路乘着电梯直达底层。
刚走出一楼大厅那扇旋转玻璃门,武田恕己便看见了停在露天车位的黑色马自达RX-7。
佐藤美和子并没有坐在车内避寒干等,整个人倚靠在车门上。
即便不施浓妆,飒爽英气的面相依旧引得路过的行人频频侧目。
今天是难得的休息日,不需要留守本厅的女人自然不用穿那些拘束身段的西装制服,可以由着性子去选。
她搭了件宽松的高领针织衫,底下则是一条深灰色的修身牛仔裤,将本就长得出奇的美腿衬得更加惹眼。
“佐藤姐!”
川相真站在台阶上挥了挥手,快走两步迎了上去。
“真今天打扮得很可爱嘛。”
美和子笑着直起身,伸手拍了拍少女的肩膀,随后看向后面如赴刑场的男人,没好气地催促道:
“武田君,等会我要是因为停车太久被开罚单的话,这钱得由你来给噢!”
这话一出,武田恕己十分自觉地走快两步,拉开后座车门率先钻进去,将副驾驶的位置留给某个傻乐的笨蛋。
......
十分钟后,车子在麻将馆后面的空地停稳。
武田恕己刚踩上麻将馆后院外的台阶,还没来得及把写有『休息』的木牌放下去。
迎面便撞见一个顶着满头乱发走出来的女人。
宫本由美身上只套了件宽大的灰色卫衣,下半截似乎只穿了一条热裤,从宽大的下摆看过去就跟下衣失踪了一样。
两条白皙匀称的大腿全数裸露着,往下勾连一双还没来得及踩进拖鞋里的中筒白袜。
白袜踩在地板上,完全没顾及一点单身女性该有的仪态。
“要是你们交通部的人见到你这副脱线的样子,会不会有什么幻想破灭的可能?”
“要你管!”
宫本由美将两手插在腰间,亢奋地反问一句:“武田君,对你们男人来说,身上的伤疤意味着什么?”
听到她这么说,武田恕己也已经知道宫本由美想说什么中二废料了,索性配合着递出她想要的答案:
“可能是可以拿去向晚辈吹牛的勋章吧?”
“这就对了!”
得到这个配合的答复,宫本由美相当骄傲地仰起头,指着自己眼底那两片不太明显的乌青。
“而我这副连夜战斗得来的黑眼圈,就是我在牌桌上大杀四方的勋章呀!”
当然,这种得瑟连五秒钟都没撑过去,跟在后头跨上台阶的佐藤美和子压根不听她废话。
女刑事随手捏住这只麻将精的后衣领,强行拖着她往麻将馆里专供这些雀圣休息的隔间走去。
“要是中午之前不给我好好把觉补回来,你今天不仅中午没饭吃,下午也没人陪你打麻将!”
眼见自己命门被拿捏,刚才还咋呼得不行的宫本由美,顿时偃旗息鼓,发出一连串求饶的呜咽声被拖进门内。
“哎哟,是恕己来了啊。”
听到后门传来这番乱糟糟的响动,正在里间点算账目的川相由纪子停住核数的笔端,挑起隔断门帘从里面迎了出来。
她完全无视了旁边精心打扮的亲生女儿,径直越过真,走到武田恕己身前。
眸子里荡漾出来的,全是满溢出眼底的偏袒与欢喜。
“我怎么觉得这么长时间没见,我们家恕己都没好好按时吃饭,整个人都快饿瘦了...”
由纪子既是埋怨,又是关切地看着他:“快跟阿姨老实交代,你晚上是不是经常买那些打折便当对付过去的?”
“前辈这种宽肩大背到底哪看出来瘦了的!”
一直站在旁边被当成透明人,硬忍着没出声的川相真这下是真听不下去了。
她一把将刚才拉开的房门关实,气得直抗议:
“明明你的正牌女儿今天出门才被冷风吹惨了,也不见你过来关心一下我有没有生病!”
闻言,川相由纪子却只是斜着眼,上下扫了一下站在边上生闷气的女儿,下意识便数落道:
“你自己贪漂亮,大冬天穿这么少还要在外面乱跑,被冷风吹出病来也是你活该。”
她非但没哄,反而还没好气地把这碍眼的累赘打发走:“正好,既然你觉得冷,赶紧进厨房帮你佐藤阿姨做饭去。”
恰在此时,佐藤美和子刚拍着手从走廊那头的休息室里走出来。
女警官顺手拍了拍从身前经过的川相真,落井下石地补充道:
“待会的午饭,就请卡哇伊大厨多多指教咯。”
被接连打击的少女气得在木地板上连跺了两下脚,却还是只能乖乖从里间找了件小熊围裙套在身前。
她扯着带子在背后打了个不太规整的绳结,扭头看向身后三个看自己笑话的坏人,软绵绵地威胁道:
“等会我就把一整罐盐全都倒进去,咸死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