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姐妹
入夜的东京,冬雨并非只光顾了米花町的几尺屋檐。
同一时间,这场漫过大半个东京的降水,正细密笼罩在港区地势颇高的一处私人庭院上空,雨水顺着屋檐往下积淌。
红色RX-7碾过路面浅洼里的积水,平稳拐入车库,最终停在一众豪车中间。
还没等中岛凛绘将车钥匙拔下,一把宽大的黑面长伞便提前撑开,停在驾驶室的车门外侧。
早早在此等候的女执事单手握着伞柄,倾斜出一片能够完全遮挡飘雨的空间,另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将车门拉开。
中岛凛绘跨出车厢,反手将车门合拢,顺带整理了一番坐车时在腹部堆出浅褶的白衬衫。
“三小姐今天工作辛苦了。”女执事微微低头致意,目光极为规矩地收摄在鞋尖上。
“嗯,你也辛苦了。”
中岛凛绘接过对方递来的毛巾,随手在沾了些许湿气的肩膀处按压两下:“母亲现在在家吗?”
“夫人和大小姐在两个小时前出门了,说是去参加铃木财团今晚举办的游轮宴会,今夜预计会在横滨下榻,不会回本家休息。”
“至于二小姐...”
说到这里,女执事的语气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二小姐下午回来的时候说自己受了些风寒,有些头痛,连晚饭都没有用,便早早回房间休息了。”
听到风寒这个蹩脚的借口,中岛凛绘前行的脚步未停。
那白痴上星期还跑去北海道滑了三天雪,大冬天泡在露天温泉里,就着飘雪猛灌清酒都没事,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受了风寒?
“她去哪个房间休息了?”女人声音不见起伏。
被夹在两尊大佛中间的执事稍稍低下头,没有直视三小姐的背影。
平时两姐妹在宅子里的斗法,她们这些做佣人的,向来秉持着大小姐定下的不偏帮原则,全当自己眼盲耳聋。
可三小姐毕竟是她照顾时间最长的一位,要说心里完全没有偏向,倒也不尽然。
“这...我当时去了后厨确认菜单,并不太清楚二小姐去了何处安歇。”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推脱责任,但落进中岛凛绘的耳朵里,其实执事已经什么都说了。
如果自己那位贪玩的二姐真受了风寒要歇息,全宅上下的佣人自然要在门口备好温水随时伺候。
能让贴身执事都不清楚她去了什么地方安歇,还不好随意打扰的地方。
拢共也就那么几间卧房而已。
除开母亲与大姐两处绝不能乱闯的房间,这偌大的宅子里,其实也就剩那么一处地方能藏。
一边想着,一边行至宅邸的玄关处。
中岛凛绘照例向跟随至此的女执事点了点头,示意对方去忙自己的事情。
她在实木鞋柜前换下那对厚底踝靴,顺着旋转楼梯径直上到三楼,停在自己的卧室门前。
门把手一压,房门向内推开。
借着从走廊投进屋内的光线,只消一眼,中岛凛绘便已经看清靠墙那张软床上,多出了一团过分显眼的鼓包。
那团东西把她的被子卷在身上,拱成一个不规则的小丘,甚至还在随着呼吸微微耸动。
看到这种想吓人都不用心伪装的场景,有心想要吐槽几句的中岛凛绘,最后也只能在心底长叹一声,她连叫破对方伪装的兴致都生不出来。
只好反手摸向门边的墙壁,将顶灯的开关按下。
也就是在灯光亮起的一瞬间,藏在被子里的某个病号忽然掀开头顶的被子,整个人从床铺中央直挺挺地弹坐起来。
“锵锵!”
被褥在空中掀开一个夸张的扬角,中岛凛绪从被窝里直挺挺地弹起来,嘴里配着不知从哪学来的浮夸音效。
然而站在门边的女人只是将双手横抱在胸前,就像在看一个智商退化到国小三年级的幼稚鬼一样。
“什么嘛,真没意思!”
见自己苦心准备的惊吓失败,中岛凛绪那张美艳的脸蛋当即挂上明显的气恼。
她整个人顺势向后一倒,毫无形象可言地在床铺上来回翻滚,两条匀称的长腿不时在空中乱蹬。
“根本都不好玩,明明其他人都能被我吓到,为什么就是吓不到你这根木头!”
中岛凛绘站在门口,对这种和羽生真纪大概同属一个物种的笨蛋,实在是没什么好办法。
她回身将房门推拢,踩着拖鞋走到床沿坐下,将几只被踢到地毯的玩偶拿起来,按次序重新布置在内侧。
“别人能被吓到。”
中岛凛绘一边把一个布偶熊摆正,一边陈述着这个早该被看穿的事实:“是因为她们不敢驳你兴致,在陪你过家家而已。”
“就你知道!就你厉害!”
正在床上扑腾的女人停下动作,撑着软垫半爬起身,娇软地威胁道:“小心我咬你噢!”
旋即,女人的膝盖在床单上交替往前挪了两步,双臂环上她眼馋许久的腰腹,连脸颊都要贴在妹妹肩上轻蹭。
她看着妹妹认真码放玩偶的动作,视线最终落在自己小心避让,没碰倒的那个蒙奇奇上面。
也不知道凛绘怎么想的,那些找厂商定制的限量版玩偶掉地上,她看都不多看一眼。
偏偏对这么个丑猴子宝贝得紧。
“这东西长得那么蠢,都快被你摸掉色了还留着干嘛。”
两团规模更为惊人的丰盈肉廓,生挤在妹妹挺直的背上,隔着衬衫布料,向外平摊开大片惊人的热量与柔软。
“要是凛绘喜欢这种圆滚滚的东西,姐姐明天重新订做十个八个更好看的送你不就完了吗。”
中岛凛绘并没有推开腰间那双紧勒自己小腹的手臂,她只是低垂清冷的眉眼,静静注视着那个略显陈旧的玩偶。
“还没到时候。”她说。
中岛凛绪没再揪着这只便宜玩偶不放,算是单方面认可了妹妹别扭的念旧感。
环在细腰的手臂又收紧几分,红唇凑向近在咫尺的耳垂,温热的吐息混着浓郁的玫瑰香风,尽数扑打在上面:
“既然玩偶的事情不着急,那我倒是想问问。”她把声音拖长了些,“你让我接送回家的男人是谁呀?”
“你还真好意思问。”中岛凛绘随手捏住姐姐凑过来的俏脸,否认道:“我可没拜托什么开劳斯莱斯的闲人帮忙。”
中岛凛绪完全不在乎自己小脸被捏出指印的处境。
相反,那双满含深意的眸子里,溢出的兴奋色彩远比刚才装神弄鬼时还要明艳得多。
“这可不是我们家凛绘平时处理同事关系的做法哦。”
“姐姐什么时候要去见家长呀?”
听到『见家长』这个极度超前的词汇,中岛凛绘原本还在整理被褥褶皱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了半秒。
不过这种停顿很快便被她掩饰过去。
女人将右手搭在腰侧,捏住姐姐交叠在自己腹部的手腕,一点点地向外掰开。
随后她转过正脸,俯视着侧趴在床上的尤物:
“不要整天想些无聊的事情,我和他只是普通同事而已。”
中岛凛绘站起身,走到一旁的衣柜前,将一件睡衣搭在手臂上。
“他昨天一整晚都没休息,我不过是念在下属尽职的份上,随便安排辆车将他送回家罢了。”
这话换在警视厅里说出来,配上她那张千年不化的冷脸,大抵都会被这尊冰山轻易喝退,再难生出什么八卦的念头。
可偏偏此刻躺在床上的,是比中岛凛绘本人都要了解其性子的亲姐姐。
中岛凛绪单手撑着下巴,就这么侧卧在床沿,脚尖一搭一搭地晃着。
她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正在衣柜底层挑选睡裤,似乎连半点多余心思都没被分走的清冷背影。
女人忽然收起了先前的轻佻,漾起一抹明媚笑意。
“哦?原来只是普通同事吗,原来我今天从他那听来的评价是在骗我的呀,唉...”
“他说了什么...”
忽地,觉察自己失言的女人闭上嘴,向来冷冽的眉眼,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向内拧结在一起。
尽管她还在努力找寻着能反驳这套诡辩的漏洞,却仍旧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乱了心境。
“为什么...”
良久的沉默过后,她终究还是问出了代表妥协的疑惑。
“你为什么非要认为他在我这里,跟别人不一样?”
听到这个代表投降的问题,中岛凛绪不禁笑得更开心了些。
她伸出双手,又一次搂住自己这个一点都不擅长撒谎的妹妹。
女人把下巴垫在凛绘的肩膀上,涂着淡粉色甲油的长指穿过她耳边的黑发,顺着发根到发梢慢慢捋下。
“这有什么好问的。”
中岛凛绪轻咬着妹妹滑到颈边的一缕碎发,笑得像只尝到甜头的狐狸。
“因为我是你姐姐呀。”
说罢,宫野明美伸出双手,轻轻捧着妹妹被夜风吹得发白的脸颊,脸上的笑意明媚一如往常。
见此,原本站在门边还想开口问些什么的宫野志保,默默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下去。
她放弃了那个注定要不到答案的问题。
即使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名为司机实为监视者的戌井,今晚会一反常态,主动将自己送到姐姐的公寓里。
甚至他在临走前,还明确留出了一个小时的时间,保证这段时间不会监视她们姐妹间的相处。
可无论组织有什么算计,只要能在这个只属于她们两人的小公寓里得到短暂的喘息,那些追问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外面下这么大雨,志保没被冷坏吧?”
说着,宫野明美将手掌从妹妹的脸颊上收回,转头拉开玄关处的鞋柜。
她从里面拿出早早备好的粉色拖鞋,弯腰放在阶下。
宫野志保低下头,左手扶墙稳住身形。
她稍稍抬起左腿,将脚跟边缘贴在台阶边缘往后一蹭,顺势退下那只沾了些雨水的长筒皮靴。
黑色的薄丝将骨肉匀称的脚掌和小腿包裹得极紧。
哪怕只是换上了再寻常不过的拖鞋,两条绷在黑丝里站立的长腿,依旧衬得少女的身形高挑纤长。
“戌井先生开车将我送过来的,车厢里开着暖气,并不冷。”
实际上,身为外围成员的戌井根岸自然不可能擅离职守,突然做出将重要研究员丢在外头的举动。
这种相当离奇的行为,只可能是琴酒暗中向他授意了什么。
可一向控制欲旺盛的琴酒突然容许志保脱离他的视线,这种突兀的变化却让宫野明美忍不住多想。
联想到不久之前,她冒险向琴酒提起的那笔交易,女人原本温婉的笑意陡然一沉。
所以,琴酒这种给颗甜枣的做法,是在变相逼自己乖乖听命么...
“姐姐,今天我突然过来,家里不会连食材都没买吧?”
看出了明美脸上缠结的阴郁,志保反手捧起姐姐的脸颊,指尖在女人有些憔悴的眼角边碰了碰。
“怎么会。”
察觉到志保的忧虑,明美迅速收起了心中的不安。
她换上一副明媚的笑靥,伸手替妹妹理了理耳后的茶色短发:
“最近天气比较冷,吃寿喜锅怎么样?”
“好,那我打下手帮姐姐备菜。”
说罢,志保推着姐姐往里走,自己踩着软拖走到厨房的冰箱前蹲下,从里头一层层翻拣着可能会用到的新鲜食材。
晃眼的灯光洒在她身上,让少女的颈项仿佛也跟着映上一抹暮霭的昏沉。
看着眼前这一幕,原本心思稍定的宫野明美,此刻也不禁有些恍惚。
不知不觉间,那个害怕时会瑟缩在自己身后的小女孩,如今也出落得愈发超逸了。
倘若自己一个月后的脱离谋划失败,不仅没能带着那笔巨款安然离开,甚至还要落个被清理的下场。
到时候独自留在组织的志保...又能交托给谁去照拂?
她忖度着可能的人选,短暂的出神让明美甚至没有觉察到志保正俏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
“姐姐,你今天真的很不对劲诶。”
志保有些不满地开口,素指轻轻抵在明美的鼻尖上,将走神的女人唤回现实。
“抱歉,可能是这几天晚上没怎么睡好。”
明美偏过头,将志保点在自己鼻梁上的手指勾下来,顺势将其握在自己手中搓热。
“但这次不需要志保再自作主张给我开药了哦。”
见姐姐用这种半开玩笑的口吻岔开话题,宫野志保也只能再度将那些临到嘴边的追问咽回肚子里。
姐姐一贯是个撒谎就会从眼神里漏出马脚的笨蛋。
可她宁愿一个人强撑,也不愿告诉自己发生了什么麻烦事,志保也只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拿着挑好的食材转身走到流理台前。
约莫忙碌了半小时左右,两人将盛满汤底和蔬菜的砂锅端出,随后各自落座在餐桌的两头。
热气在砂锅上方蒸腾翻滚。
“那个小气鬼拿钱了没有?”
不用提名字,明美自然知道妹妹口中的那个家伙指的是谁。
“前两天便已经去取走了。”
其实她有时候很不理解自己妹妹这别扭的脑回路。
按理说,以志保每个月宁愿少买一两个名牌包包,也要定期划出一大笔钱补贴出去的做派。
说她对那个名叫武田恕己的男人很上心,也是一点也不为过。
可偏偏志保又固执得很,始终没去见过那个男人。
要说志保对武田恕己没什么感觉的话,那她完全没必要指定武田恕己去到自己平日上班的四菱银行取钱才是。
更别说每个月见面的时候,她还要专程向自己确认一遍。
“不过志保你这么关心他...”明美单手托着下巴,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不去见他一面呢?”
少女夹起那片裹满蛋液的牛肉送进嘴里,轻轻摇了摇头。
“还没到时候。”她说。
其实她无数次想过抛开一切,跑到那个男人面前和他见一面。
但一想到组织心狠手辣的做法,又不得不慎重几分。
最终,每一次好不容易亮起的希冀,也只能以黯淡收场。
“说起来,前两天武田先生来柜台取钱的时候,跟我聊到了他的上司。”
明美拿起装满大麦茶的杯子喝了一口,刻意把话只说一半。
“男的女的?”
其实她原本还想故意多说几句,吊足妹妹的胃口。
可看到妹妹不仅放下筷子,脸上甚至挂起了颇为计较的神情,到底还是心软说了实话。
“女的。”
“这样啊...”
听到是个女人,志保把半举在空中的筷子搁在筷架上,扭头看向了镜子里的自己,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不过从当时他跟我吐槽的话语来看,武田先生对那位女上司的意见可是相当大喔。”
明美把手头的杯子放下,隔着锅内翻滚的白雾,眉眼弯弯地看向面前将心思全写在脸上的少女。
“他说他上司扣他工资的行为很失礼噢。”
闻言,志保原本无意识紧绷的表情立时放松下来。
以恕己那个一百日元都要打欠条的德行,被扣钱的时候指不定在心里是怎么骂那个女人的。
所以他肯定不会对那个扣他钱的女上司生出半点好感的。
绝对不会。
见妹妹脸上阴霾尽扫,明美顺势再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志保碗里,点破她那点欲盖弥彰的小心思:
“一听他在吃苦你都跟着高兴,你真不想当面见见他?”
话音刚落,志保甚至没敢接下那道满是揶揄的视线,便倏地缩起脖子。
原本满屋橘黄的灯色,此刻全都化作点染的胭脂,不讲理地飞腾而上,将她那张漂亮的小脸衬得愈发绯红。
即使她连一个字词都未曾吐出,可香靥凝羞间,又好似将什么都应了。
良久。
久到窗外敲打玻璃的雨丝都弱了下去,她才将筷柄重新攥紧。
借着汤锅咕嘟响起的遮掩,少女红唇微启,发出一声近乎气音的低吟。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