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是夜
卧室里的窗帘拉得严实,将外头渐次亮起的街灯挡了个干净。
许是被这几天高强度破案榨干体力的缘故,总嫌弃公寓床垫不够软的武田恕己,今天难得有了几分睡相可言。
整个人平躺在被褥里,呼吸平稳绵长。
直到一股异样的重物感从床铺右侧压下,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若有若无的馨香,连带着温热的鼻息也跟着落满他的鼻尖。
武田恕己被这清香一引,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昏暗的黑,模模糊糊间,又似乎有一张清丽娇俏的面庞,挤占了他大半视野。
男人一瞬间有些恍惚,他抬头往上凑近了些,试图看清那副面容。
川相真正伏在他的床边,两条手臂交叠着垫在床垫边缘,甚至半个身子都歪靠上了床沿。
先前一路过来受了冷风,她的脸上还带着些未消的余红,目光顺着他的眉眼一路向下,又停留在他的嘴唇上。
距离近到武田恕己再稍微往前凑上两寸,鼻尖就能戳花她今天下午出门特意涂好的唇彩。
大概是没料到床上的尸体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还魂,原本还肆意打量男人睡姿的美眸骤然一缩。
“啊...”
少女的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大半个身子猛地弹起,接连往后倒退几步。
直到后腰抵上旁边的实木斗柜边缘,她才总算停稳了身形。
旋即,为了掩饰自己刚才那副偷看被抓包的丢脸行径,川相真将双手背在身后,贴着墙面快速摸索两下。
顾不上碰到的是哪几个开关,径直往下一按。
“啪”的一声轻响。
暖橘色的光源在卧室内连片亮起,将少女此刻稍显局促的模样,尽数刻进男人眼底。
与前些日子站在雨中碰面时那套打扮不同,真今天换了件宽松的米白色毛衣,下摆不算长,堪堪盖过臀线的位置。
前襟的面料被生生撑起,顶出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骄傲轮廓。
虽然是需要在脖子上多缠几圈围巾的冬日,但爱美的女孩子似乎天生就不怕冷。
在被米白色下摆掩盖的位置,依稀可见一条浅色的牛仔短裤,裤管底端没包满,延展出两条深裹在黑色连裤袜里的长腿。
最终一路收拢到脚踝,踩进她先前掏钱买来、特意存放在男人公寓中的拖鞋里。
少女见前辈的视线在自己精心挑选的打扮上停驻片刻。
她非但没做出任何躲闪护胸的动作,反倒在调匀呼吸的同时,借着顺气的动作,颇具心机地将腰腹向内收紧。
双肩向后一展,原本就紧绷在胸前的布料,立时被向前挺得更为夸张。
“今天下班怎么这么早。”
武田恕己收回打量的目光,手肘撑着软塌的床垫,将上半身稍微支起来:“署里没给你排班吗。”
听到这句没头没脑的问候,川相真原本还想借身材稍微展示一下魅力的心思,瞬间被一股无语的情绪冲散。
连带着男人那张还算好看的脸,此刻在她眼里也变得欠揍起来。
“前辈到底是睡了多久,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了吗?”
没有理会武田恕己困倦的哈欠,川相真转过身,踩着拖鞋两步走到窗户边上,双手攥住两侧布幔的边缘,用力往外一扯。
被隔绝在外的霓虹重新撞进窗框里。
少女没好气地张口,数落着某个没有时间观念的男人:“现在已经晚上六点钟了,太阳早都掉进东京湾里去啦。”
“我昨天可是为了守护城市和平熬了一晚上都没睡,你就不能稍微体谅一下你的前辈么?”
武田恕己抬手捏在眉心,用力揉动两下。
“这满打满算还没睡够十个小时呢,你要是想来蹭饭的话,冰箱里有吃剩的速冻饺子,你自己去煮吧。”
说罢,他又将手臂收回,在身侧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准备把剩下那点余困一并睡回去。
看着床铺上那头重新蜷缩在被子里的大笨熊,川相真的嘴角忍不住抽抽两下,原本还挂在脸上的羞怯被恼怒取代。
这只叫不醒的猪!
“我没记错的话,前辈之前可是答应过我,要一起去医院给诗织写回信的。”
少女压住武田恕己试图继续上拉的被角,往外拽了两下。
“前辈要是还赖在床上不肯起的话,我就,我就...”
原本川相真是想说几句比如去本厅举报他态度恶劣,生活作风散漫之类缺乏威慑力的狠话。
可一想到男人刚才说自己一晚上没睡,那些还没说出口的威胁,终究还是被心底泛起的心疼所覆盖。
原本气呼呼的语调,也跟着虚浮下来,溃成一声绵软的请求:
“我就也变成不守信用的坏姐姐啦...”
她的视线飘向别处,扯着被角的手慢慢松开,“只要前辈肯起床陪我去,晚饭我请你吃就是了嘛。”
听到川相真连这种软话都舍得说出来了,武田恕己也没好意思再硬赖着不从床上起来。
“好嘛好嘛,别拽我被子了,要是让你拽烂了我还盖什么。”
男人到底还是掀开了那一头盖紧的被子,手脚并用地从床垫上爬坐起来,目光落在少女的脸上。
他举着右手,大拇指按在食指中央,作势便要往她的脑门扣去。
见前辈摆出这副当面报复的架势,川相真下意识屏住呼吸,两眼一闭,连带着脖子都往里缩了三分。
长直的睫毛微颤,连带着心口开始一阵不知所措的乱跳。
既期待于这种少女漫里常常出现的亲密举动,又担心前辈这根木头用力过猛,弹个红印出来以后她怎么出门见人。
可胡思乱想的少女等了小半分钟,预想中那阵痛感却迟迟没落到她的额头上。
“前辈怎么不弹了呀。”
脱口而出的质问里,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缠在声音里那份淡淡的失落与埋怨。
武田恕己看着那张写满娇憨的脸,将停在半空的手臂收回,手指随意穿进自己的短发间拨弄两下。
“本来就不是很聪明,这要是再弹笨点,以后嫁不出去赖上我怎么办。”
“谁...”
被当面调侃不聪明,熟透的红温瞬时漫浸在川相真的脸上,甚至连耳根也都一路烧作同一片颜色。
“谁会赖上前辈这种坏胚啊!”
......
晚上七点三十分,米花中央病院附近的一家居酒屋里。
结束了探病与代笔任务的两人,顺着拉门走进包厢,在榻榻米长桌的右侧落座。
武田恕己却没急着去拿摆在桌角的热毛巾擦手,目光斜落在长桌对面那个早早等候的短发女警身上。
佐藤美和子换了件黑色的打底衫,底下搭着一条不怎么方便迈步的窄边包臀裙。
两条长腿裹在肉色连裤袜中,在这个需要盘腿或者跪坐的和风包厢里,只能尽量将脚跟并拢偏向一侧。
见两人从门外进来,她这才将桌上提前备好的清酒壶提起,酒液顺着壶嘴倾注进面前几个小瓷杯里。
“你不应该忙着写结案报告的吗,怎么还有空跑过来吃饭的?”
武田恕己端起自己面前的冰水抿了一口,余光一落,恰好看到旁边正拿着菜单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只顾埋头点菜的川相真。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通风报信把人招来的。
“我倒是想写,不过凛绘今天下午已经把麻烦的部分全部处理完了。”
佐藤美和子端起酒杯送到唇边,却不急着饮下那口清酒。
“所以听到真说某人要请客吃饭,我就顺路开车过来咯。”
听着女人这番敲竹杠的说辞,武田恕己捏着筷柄的手指紧了紧。
默默盘算着待会要是超了预算,能不能把这个吃白食的警部补押在这里洗盘子。
大抵是看出男人面上那股吝啬到骨子里的做派,佐藤美和子轻笑两声,端着杯沿的指端离开桌面寸许。
“放宽心好啦,今天这顿饭算我请,武田君敞开肚子吃就行。”
抛出这份叫人无法拒绝的诱饵后,佐藤美和子指尖在杯壁上点了两下,话锋顺势一转:
“只要后天周末的时候,武田君别忘记过来陪我妈妈打麻将就行。”
早在佐藤美和子今天中午午休的时候,她就给家里打了电话。
这位平时最爱在周末逛街购物的主妇,一听周末武田恕己有空陪她打麻将,当即便把原定扫荡百货商城的安排都给取消了。
足见武田恕己在她妈妈心里的分量。
一旁装聋作哑了半天的川相真,总算是找到帮腔的余地,她把脸从菜单后面探出来,适时补上一句:
“我妈妈连菜都买好了,所以前辈这个周末绝对不能再用加班当借口咯。”
过了一阵,饭桌上的盘碟在谈笑间清出大半。
几杯清酒下肚,川相真脸上的红晕重新浮上来,她捏着一根吃剩的长竹签,在面前的碟子里来回戳着刚捞上来的萝卜块。
“诶,前辈原来知道是谁给诗织写信的吗?”
少女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桌对面的男人:“前辈偷偷把名字告诉我好不好?”
“想都别想,你要是知道了的话,那全世界都知道了。”
武田恕己直接抄起茶壶,倒入半杯热茶塞进她想要八卦的手里。
长桌对面的佐藤美和子看着两人这副闹腾的模样,单手撑在下巴上,眼角弯起几分好看的笑意。
其实她今晚特意赶过来蹭饭吃,原本是想把川相真正式介绍给中岛凛绘认识的。
可惜下午跑去办公室找人的时候,凛绘却说本家临时出了些需要回去处理的状况,并没有跟着一同赴局。
好在恨不得回家把自己二姐掐死的女人还没有失去理智,只说过几天有空的时候会再请客招待她们。
“中岛...凛绘?”
川相真咬着杯口,把刚被热水烫过的舌头往外吐了吐,略带迷茫地问道:“那是谁呀?”
武田恕己夹起一块冷豆腐塞进嘴里,只嚼了两口便往下咽。
“是个一拳能隔着四条街把你打哭的邪恶怪兽。”
这话惹得对面的佐藤美和子直接翻了个白眼,她顺手抄起还没用过的干净毛巾,朝武田恕己砸了过去。
“别听这家伙乱说。”
她将视线收回,落在身旁少女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语气稍稍正经了些许。
“因为凛绘这段时间连续主导侦破了两个案子,上面有意要征询她的意见,想将三系打造成本厅对外宣传的破案窗口。”
当然,打造宣传窗口是一部分考量,更关键的还是高层想借机扭转警视厅在民众心里的无能形象。
“所以凛绘再破获两三起案子之后,她手里应该就会多出一个向高层提出研修指导的名额。”
“能在地方警署里借调一些优秀警员,拉到三系做经验交流。”
研修指导,向来是警察系统里很常见的借调规矩。
地方警署一旦出了什么好苗子,就会被本厅用这种看起来冠冕堂皇的名目向上提拔。
至于什么时候归还就不好说了。
反正在他们调令退休前一天,在履历上写个衣锦还乡也叫归还。
“不过你也别急着拒绝。”
武田恕己认真想了想那些实打实的补贴数目,补充道:“本厅的待遇肯定是要比警察署好上不少的,就是事情会多很多。”
对面的川相真捏着杯沿,没有立刻顺着这份邀请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茶面上倒映的一小圈灯影。
早在武田恕己调走的那天起,她满脑子想的就都是怎么才能运作去本厅,继续跟在前辈后头做事。
但这么直白的心思,要是此刻就这么抖落出来,未免显得自己太过不矜持了些。
于是少女低头捧着茶杯,小口喝着茶水,假意陷入了颇为艰难的纠结之中。
过了好半晌,她才把杯子放回桌上,偷偷用余光瞟向对面那个等她给准信的男人。
“本厅的工作压力那么大,我还得好好想要不要去挨骂呢。”
她把问题往后拖了拖,权当自己在用这个答复要挟前辈到场:“等周末打麻将的时候,我再给前辈最终答复好啦。”
桌上的烤物在热气里消耗得七七八八,外面的夜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冬雨。
雨丝绵密地敲打着居酒屋外的矮檐,在窗外积起连绵的水声。
听雨落下一阵,川相真忽地扭头看了眼身旁的前辈,又很快将那道满载小心思的视线向内收回。
武田恕己察觉到了旁边投来的视线,用手背蹭了蹭还留有酒气的脸颊。
“我脸上有沾着什么东西吗?”
川相真下巴微收,低低地吸了一口透着屋里闷热的空气。
“没有。”
那对漂亮的眼睛漾着包厢里明灭的光,有些闷闷不乐地将男人的问题糊弄回去:
“我只是有点嫉妒空气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