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水翻底,乱骨浮滩
暮秋的雨,下得邪性。
连绵七日不绝,淅淅沥沥的雨丝裹着刺骨的寒意,将青溪县外的青河彻底泡成了一汪墨色。往日里温顺平缓的河水,此刻像是被激怒的凶兽,浊浪翻滚,咆哮着拍打着两岸的堤坝,浑浊的浪头里卷着断木、杂草、腐烂的枝叶,还有一些白花花、棱角分明的东西,随着水波一沉一浮,看得人头皮发麻。
那是骨头。
是人骨。
林渡站在渡口那棵老槐树下,蓑衣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沉静得近乎淡漠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翻涌的河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被体温焐得温热的骨牌。
骨牌是养父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巴掌大小,质地坚硬,色泽是常年浸润在岁月里的暗黄,表面刻着密密麻麻、如同河湾交错的纹路,背面一个古拙的“渡”字,像是用指尖硬生生抠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沧桑与诡秘。
三年前,养父躺在病榻上,气若游丝,只把这枚骨牌塞进他手里,断断续续留下了三句死规矩,一字一顿,字字如钉,刻进了林渡的骨子里:
白日行船,夜里莫渡;
见浮尸勿伸手,闻水声勿应声;
乱骨沉潭,绝不回头。
那时林渡刚满十六,刚从外地被养父接回这偏僻的青河岸边,对这方水土的诡异一无所知,只当老人是久病糊涂,说些迷信胡话。他从小在城里长大,读书明理,从不信什么鬼神怪谈,只觉得这青河不过是一条普通的河,所谓的禁忌,不过是老辈人用来吓唬孩童的把戏。
可今日,他再也不敢笃定了。
七日大雨,青河水位暴涨,早已漫过了警戒线,淹没了岸边的浅滩、石阶,甚至漫进了靠近河岸的几户人家。村里的青壮年全都被召集去加固堤坝,可即便如此,摇摇欲坠的土坝依旧挡不住疯狂上涨的河水,浊浪每一次拍打,都能卷走一大块泥土,发出令人心惊的坍塌声。
更可怕的不是洪水,是水里的东西。
从昨日开始,就有村民在浪头里看见了白森森的骨头,有短有长,有粗有细,有的裹着烂肉,有的干干净净,随着河水翻滚,像是有生命一般,朝着岸边漂来。起初有人以为是牲畜的骨头,可直到有人看见一截完整的指骨,指甲盖还完好无损,村里瞬间炸开了锅,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老辈人吓得面无人色,跪在河滩上烧香磕头,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祖上传下来的话:水翻底,鬼上岸,夜里莫听水下唤。
青河底藏着东西。
这是青溪县人代代相传的秘密,却从来没人像今日这般,亲眼目睹河底的尸骨被大水翻涌而出。
林渡是昨夜被雨声惊醒的。
他住在渡口的小破屋里,离河岸不过百步距离,夜半时分,除了河水的咆哮,他总能听见一些旁人听不见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雨声,是一种极轻、极黏、极阴冷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水底用指甲刮着船板,又像是骨头相互碰撞的轻响,断断续续,顺着河水飘进他的耳朵里,挥之不去。
他天生耳力异于常人,养父说,这是捞骨人的命。
那时他不懂,此刻却懂了。
“林小子!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赶紧回屋去!这河邪性得很,小心被水鬼拖了去!”
远处,村长老伯扛着铁锹,浑身泥泞,朝着林渡厉声呼喊。他脸上满是焦虑与恐惧,看向青河的眼神里,带着深深的忌惮,仿佛那不是一条河,而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林渡微微颔首,却没有动。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河中央一处漩涡。
那漩涡比别处都要湍急,黑水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黑洞,浪头拍打着,竟没有一丝声音,诡异得令人窒息。而在漩涡边缘,一具半浮半沉的尸体,正随着水流缓缓转动。
尸体早已泡得发胀,皮肤惨白溃烂,衣物被河水撕得粉碎,脸朝下埋在水里,乌黑的长发如同水草般在水中散开,缠缠绕绕,缠住了一截露出水面的胫骨。
那截胫骨白得刺眼,在浑浊的河水里格外清晰。
更让林渡心头一沉的是,尸体的手腕上,戴着一个半锈的银镯子,上面刻着一朵简单的莲花——那是西湾村王寡妇的镯子,三个月前,王寡妇夜里洗衣落水,村里人找了三天三夜,连一根头发都没找到,只当是被河水冲到了下游,没想到,竟沉在了河底。
如今大水翻底,她的尸骨,终于浮上来了。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村长走到林渡身边,看着河面上的浮尸与乱骨,老泪纵横,双手不住地颤抖,“这青河是怎么了?当年你养父在的时候,河水安安稳稳,从来没出过这等事……他走了才三年,河就疯了……”
林渡沉默不语。
他想起养父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无尽的沉重:大水冲乱骨,皆是未赎怨。水下寻人,一唤失魂。林渡,若有一日,骨牌发烫,便是阴契催命,你躲不掉的……
阴契。
这两个字,林渡从前只当是无稽之谈,可此刻,腰间的骨牌,竟真的一点点烫了起来。
起初只是微温,如同掌心的温度,紧接着,温度越来越高,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紧紧贴在他的腰侧,隔着单薄的衣衫,烫得他皮肤生疼。骨牌上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微微发烫,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如同陈旧棺木的气息。
林渡心头猛地一震。
他低头看向腰间,骨牌依旧安静地挂在那里,可那股灼热感,却真实无比。
阴契催命。
养父没有骗他。
林家世代是青河的捞骨人,祖上与河底的怨魂立下阴契,凡沉河不散、含冤而死的尸骨,林家必须打捞上岸,妥善安葬,化解怨气。若是不渡,河祸便会蔓延全村,洪水泛滥,怨魂上岸,鸡犬不宁;若是渡得多了,自身阳气被怨气侵蚀,便会命数短促,不得善终。
这是荣耀,也是诅咒。
是守护,也是枷锁。
养父守了青河一辈子,捞了一辈子的骨,化解了无数怨气,最终不过五十岁,便油尽灯枯,撒手人寰。他临终前将骨牌传给林渡,就是希望他能远离河水,远离这宿命,安安稳稳过一生。
林渡也想。
他来到青河岸边三年,从不靠近河水,从不触碰船桨,哪怕村里人手短缺,他也始终守在自己的小破屋里,读书、砍柴、度日,一心想等雨停了,就离开这鬼地方,去城里找一份活计,再也不回来。
可现在,大水翻底,乱骨浮滩,骨牌发烫,阴契催命。
他躲不掉了。
“村长,”林渡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一丝情绪,“王家小子,是不是还在河里?”
村长一愣,随即脸色煞白,连连点头:“是!是王小满!那孩子不听话,昨天傍晚偷偷下水摸鱼,想捞点鱼给生病的娘补身子,结果一去就没回来!我们组织人找了一夜,连个人影都没看见……只在岸边找到了他的一只草鞋!”
说到这里,村长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这孩子才十二岁啊……青河这是要绝了我们村里的根吗……”
林渡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具浮尸上。
泡在水里的王寡妇,似乎感受到了岸上的目光,原本一动不动的尸体,竟缓缓地、缓缓地转了个身。
腐烂的脸庞,朝着岸边,朝着林渡的方向,抬了起来。
那双早已没有眼珠的眼窝,黑洞洞的,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死死“盯”着他。
而水下,那细碎的、刮擦船板的声音,再次清晰地响起。
笃……笃……笃……
一声又一声,不急不缓,像是在催促,像是在呼唤。
紧接着,一道黏腻、阴冷、带着无尽哀怨的女声,顺着河水,轻飘飘地钻进了林渡的耳朵里,清晰得如同在他耳边低语:
帮我……捞上来……我找不到脚骨……帮我找找我的孩子……
是王寡妇的声音。
是三个月前,落水而亡的王寡妇。
林渡的指尖猛地攥紧,骨牌的边缘深深嵌进掌心,刺出细密的血珠。他的心跳没有加快,反而愈发平静,平静得如同这青河底沉睡的尸骨。
他知道,从骨牌发烫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是那个只想安稳度日的少年林渡了。
他是林家最后一个捞骨人。
是青河的守河人。
是渡阴的摆渡者。
大水翻底,乱骨浮滩,怨魂索命,阴契催命。
今夜,他不渡,也得渡。
林渡缓缓抬起头,看向那艘停靠在渡口角落、布满灰尘、三年未曾动过的乌篷船。窄小的船身,漆黑的船板,一柄老旧的木桨斜靠在船边,像是在静静等待着它的主人。
他摘下头上的蓑衣帽,露出一张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雨水打湿他的黑发,贴在额角,眼神冷冽如冰,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村长,”他轻声说,“看好村里人,今夜,谁也不要靠近河岸。”
话音落下,他转身,一步步朝着那艘乌篷船走去。
蓑衣在风雨中轻轻摆动,背影单薄,却异常挺拔。
黑水滔滔,乱骨浮沉,怨魂低语。
少年撑船入河,渡阴,捞骨,守一方安宁,承一世宿命。
青河的夜,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