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守河骨牌,夜渡禁忌
雨丝更密了。
黑沉沉的天幕仿佛被戳破了一个洞,冰冷的雨水砸在河面,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将天地间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墨色。林渡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蓑衣摩擦着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咆哮的河水声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渡口的乌篷船很小,窄窄的船身只能容下两人,船板是陈年的老乌木,三年无人打理,上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与蛛网,边缘还长了些许暗绿色的青苔,踩上去湿滑黏腻。
这是养父一辈子赖以守河的船。
也是林家代代相传,渡阴捞骨的舟。
林渡伸手抚上船舷,指尖触到冰凉粗糙的木面,一股尘封多年的阴冷气息顺着指尖往上爬,像是无数双细小冰冷的手,轻轻缠上他的手腕。他没有退缩,反而微微用力,将船往河水里轻轻一推。
“哗啦——”
小船入水,平稳得没有一丝颠簸,仿佛天生就该浮在这黑水之上。
河水浸泡着船底,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某种东西在啃咬木头。林渡弯腰拿起那柄靠在船边的旧木桨,桨柄被常年摩挲得光滑温润,上面刻着一道与他腰间骨牌一模一样的“渡”字,痕迹深凹,充满了岁月的重量。
他撑船离岸。
一桨下去,黑水分开,没有溅起半分浪花,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水痕,很快便被汹涌的浪头吞没。
岸上,村长举着一盏昏黄的马灯,站在老槐树下远远望着,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担忧与恐惧,却不敢出声呼喊。老辈人都知道,捞骨人夜渡,一旦开船,岸上之人绝不能叫唤,否则便会惊散船夫的阳气,引怨魂缠身,一船人都不得安宁。
林渡没有回头。
养父的三戒,第一条便是——乱骨沉潭,绝不回头。
回头,便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回头,便会应下不该应的怨;回头,便会被河底的亡魂缠住,再也回不了岸。
他背对着村庄,面朝滔滔黑水,身姿挺得笔直,如同河岸边那棵历经风雨却不倒的老槐树。手中木桨稳稳划动,动作不算熟练,却异常沉稳,每一次入水、发力、抬桨,都精准而克制,仿佛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即便三年未曾碰船,也从未忘记。
腰间的骨牌依旧滚烫。
那股灼热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在冰冷的雨夜里,竟感觉不到半分寒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压在心头。骨牌上的河湾纹路,在衣衫下微微发亮,淡淡的黄光穿透布料,在漆黑的河面上投下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如同暗夜中的星火。
这是守河骨牌。
是林家捞骨人的凭依,也是镇煞的法器。
它能辨怨气,能镇低阶水煞,能指引捞骨人找到沉河不散的遗骨,更能在阴契催命时,强行唤醒传承者的使命。
林渡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处漩涡。
王寡妇的尸体依旧浮在那里,随着水流缓缓旋转,腐烂的脸庞始终朝着他的方向,黑洞洞的眼窝像是在死死“注视”着他驶来的船。那黏腻阴冷的女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顺着河水飘过来,一遍又一遍,带着化不开的哀怨:
“帮我……捞骨……找孩子……”
“我的脚骨不见了……帮帮我……”
水声、雨声、河水咆哮声,都盖不过这道声音,清晰地钻进林渡的耳朵里,挠着他的心口,诱他开口,诱他伸手,诱他破掉养父留下的死规矩。
林渡牙关紧抿,一言不发。
养父第二条戒:见浮尸勿伸手,闻水声勿应声。
应声,便等于应下了怨魂的所求,从此被它缠上,生生世世,不得解脱;伸手,便会沾染上尸骨上的怨气,阳气受损,轻则大病一场,重则被怨魂拖入水底,沦为河中的新一具沉骨。
他天生耳力过人,对这类阴邪之声比常人敏感数倍,可此刻,他却像是聋了一般,对那声声哀求置若罔闻,手中木桨稳稳划动,小船朝着漩涡缓缓靠近。
越接近河心,河水便越黑。
黑得如同凝固的墨汁,黑得看不见水下半分景象,只有一股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水面往上冒,裹住船身,缠上林渡的四肢。空气中那股腐臭与水草混合的气息愈发浓重,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类似血腥的甜腻味,闻之令人作呕。
水面上漂浮的骨头也越来越多。
指骨、胫骨、肋骨、颅骨……大大小小,白森森一片,随着黑水起伏,像是一场诡异的骨之盛宴。有的骨头上面还沾着发黑的烂肉,有的则干干净净,被河水冲刷得光滑发亮,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后背发凉。
这些都是沉在青河底,不知多少年的乱骨。
如今大水翻底,尽数浮了上来。
林渡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骨头,指尖微微收紧。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块骨头之上,都缠绕着一丝淡淡的黑气,那是怨气凝聚而成的痕迹,怨气越重,黑气便越浓。
而最浓的黑气,正是缠在王寡妇的尸体之上。
她的尸体周围,怨气几乎凝成了实质,黑沉沉一片,将方圆数尺的河水都染得更加深邃,水下隐隐有发丝般的黑影扭动、缠绕,像是无数只手,在等待着将靠近的生灵拖入水底。
林渡的小船,终于停在了离浮尸三尺之外的水面。
再近,便会沾染上她身上的浓怨。
他没有看那张腐烂可怖的脸,目光径直落在尸体被水草缠住的下半身上——那里空荡荡的,自膝盖以下,两条小腿骨与脚骨全都不见,只剩下腐烂的皮肉与发黑的断骨,难怪她会一直念叨着“找不到脚骨”。
“你的骨,我会捞。”
林渡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静,没有半分波澜,既没有应声她的哀求,也没有破掉规矩,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我捞骨,不救活人,不听冤语,不沾怨气。你若安分,我便送你入土为安;你若作乱,休怪我以骨牌镇你。”
话音落下,腰间的骨牌微微一烫,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漂浮在水中的王寡妇尸体,动作猛地一僵。
那缠绕在她身上的怨气黑气,剧烈地翻滚了几下,像是在愤怒,又像是在不甘,可在骨牌散发出的淡淡黄光之下,却终究不敢放肆,只能缓缓平复下来,只是那道女声,依旧不死心地在水下回响,多了几分急切:
“孩子……我的孩子……小满……”
林渡眉头微蹙。
王小满。
那个十二岁,偷偷下水摸鱼,从此失踪的孩子。
王寡妇的怨气,一半在自己的残骨,另一半,便在她的儿子身上。她定是在水底看见了什么,知道王小满遭遇了不测,所以才会拼尽全力翻身上岸,借着大水翻底的机会,引捞骨人前来。
可规矩就是规矩。
林家捞骨人,只捞枯骨,不救活人。
活人有活人的命数,有活人的因果,捞骨人若插手,便会乱了阴阳秩序,引火烧身,这是养父反复告诫过的铁律,半分都不能破。
林渡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那道女声,目光转向水下,开始寻找王寡妇遗失的脚骨。
河水漆黑一片,寻常人即便瞪大眼睛,也看不见半分水下的景象,可林渡的双眼,在骨牌的影响下,却缓缓泛起一丝极淡的黄光。
这是捞骨人的天赋——夜眼视物。
能在黑暗与浊水之中,看清沉骨的位置,辨明怨气的来源。
他的视线穿透漆黑的河水,缓缓往下探去。
水下昏暗阴冷,水草疯狂生长,如同鬼魅的长发四处飘动,淤泥厚厚一层,掩盖着无数秘密。而在王寡妇尸体正下方的淤泥里,他果然看见了两截白森森的小骨,被厚厚的水草死死缠住,上面缠绕的黑气,比别处要浓重数倍。
那正是王寡妇的脚骨。
可就在他看清脚骨的瞬间,水下猛地一阵剧烈翻腾!
“哗啦!”
一股巨大的水流从水底冲天而起,黑水四溅,无数水草疯狂往上窜,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朝着船身狠狠缠来!与此同时,那原本安静下来的王寡妇尸体,猛地剧烈挣扎起来,腐烂的身躯在水中扭曲、翻腾,发出一声声不似人声的尖锐嘶鸣!
那是被激怒的怨魂之声!
刺耳、阴冷、恐怖,震得河面都微微颤动!
林渡眼神一冷。
看来,这河底不止王寡妇一个怨魂。
还有别的东西,在借着她的怨气,在阻拦他捞骨。
他没有慌乱,左手迅速按在腰间的骨牌之上,指尖用力,将体内一丝微弱却精纯的血脉之力,注入骨牌之中。
刹那间——
骨牌黄光暴涨!
一道柔和却威严的光芒从骨牌上迸发开来,瞬间笼罩了整艘乌篷船,如同一个金色的光罩,将所有扑来的水草、所有汹涌的怨气,尽数挡在外面!
水草触到黄光,瞬间如同被烈火灼烧,“滋滋”作响,快速枯萎回缩!
王寡妇身上的黑气,也在黄光之下,飞速消散!
尖锐的嘶鸣变得痛苦而凄厉,尸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终于重新安静下来,漂浮在水面,不再挣扎。
林渡面色平静,左手依旧按着骨牌,右手握紧木桨,缓缓伸出船桨,朝着水下那两截脚骨挑去。
骨牌镇煞,怨气不敢近身。
他以桨捞骨,不徒手触碰,不破规矩,不沾怨气。
木桨精准地缠住水草,轻轻一挑,两截白森森的脚骨便被挑出水面,落在船板之上。
骨头一离水,船板上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白霜,阴冷之气四散开来。
而那道女声,终于变得轻柔了许多,不再哀怨,不再急切,只剩下一丝释然与感激,轻飘飘地在水面上回荡了一声,便缓缓消散在雨水之中。
王寡妇的尸体,缓缓沉入水下,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纹。
缠在她身上的怨气,散了。
林渡低头,看向船板上的两截脚骨。
骨头冰凉,上面的黑气已被骨牌净化干净,只剩下一丝微弱的执念。他没有触碰,只是拿出提前放在船上的一块粗布,用木桨将骨头拨到粗布之上,轻轻裹好,放在船角。
第一具遗骨,捞成。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轻松。
因为他清楚,王寡妇的骨,只是开始。
河面上漂浮的无数乱骨,河底深藏的无数怨魂,还有那个失踪的王小满,以及藏在黑水最深处,让骨牌一直滚烫不止的恐怖存在……
才是这场大水,真正的凶险。
林渡握紧木桨,抬头望向更深、更黑、更冷的青河中央。
那里黑水翻滚,漩涡涌动,隐隐有细碎的叩船声,再次从水下传来。
笃……笃……笃……
这一次,不再是一道声音。
而是无数道。
从四面八方,从黑水深处,从每一块浮骨之下,齐齐响起,汇聚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响,笼罩了整艘小船。
林渡眼神微冷。
来了。
真正的夜渡禁忌,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划动木桨,小船再次驶入黑水深处,没有半分退缩。
守河骨牌在怀,渡阴使命在身。
这青河的万骨千怨,他林渡,渡定了。

